时序更迭,凛冬悄然而至。
深山冬天来得早,气温断崖式下跌,草木大片枯败,山风凛冽如刀。阔叶树落尽叶片,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沉沉的天空。地上厚厚的腐叶被寒霜冻硬,踩上去脆响。村民极少再往深山走动,草药坡愈发寂静。
清晨上山的时候,草叶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白霜,沾在裤脚,融化之后留下冰凉湿意。溪水温度下降,流动的水声听上去都带着寒意。
沈砚收到父母托村寨远亲转交的信件。信封是普通牛皮纸,边角被路途颠簸磨得微微起毛。他坐在冰凉青石上,捏着薄薄的信纸,指尖微微发颤,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信里询问他这段时间休养情况,关心他睡眠、心慌躯体化的症状有没有好转。末尾提起,若是状态好转,来年开春便回城复学,回到高三课堂,继续准备高考。
沈砚一字一句反复读着这段话。
回城,意味着重回拥挤教室,无数视线,此起彼伏的人声,被人群团团包裹。意味着重新坠入窒息、失语、浑身紧绷的旧日煎熬。
如今这份难得的平静,可以自在呼吸,可以不用时刻活在恐慌,全都仰仗这片大山,仰仗阿辞。
指尖反复摩挲粗糙的信纸,沈砚心里无比清楚,他不想回去。
阿辞察觉到他长久失神,放下手里正在整理的干草药,抬眼望过来:“有事?”
沈砚迟疑很久,声音轻得像叹息:“家里…… 想让我回城读书。”
阿辞安静听完。他不懂城市,不懂学业前程,分不清回城对沈砚是机遇还是折磨。静默片刻,淡淡发问:“你想回去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戳破心底最真实的答案。
沈砚轻轻摇头。
“不想。”
音量很轻,却无比坚定。这是他人生第一次,明确拒绝父母规划好的道路。不是叛逆,不是一时冲动,是他清楚知道,一旦离开这里,离开阿辞,他很难再拥有这样安宁活着的机会。
阿辞听完,淡淡颔首。没有劝说世俗前程,也没有煽情挽留,低头继续分拣草药,只一句朴素得如同山石的答复:“那就留下。”
没有山盟海誓,没有滚烫许诺。寥寥四个字,却安稳厚重。
沈砚望向山间光秃秃的枝桠,寒风穿过林木呼啸作响。他心知,选择留下,就要面对父母的不解担忧,承受村寨更多流言蜚语。往后漫长一生,高敏感和躯体化不会彻底痊愈,他永远很难变成世俗眼中开朗大方的正常人。阿辞也依旧情绪浅淡,很难感知大喜大悲,一辈子都会被旁人视作怪异冷漠。
但他们可以守在这里。
沈砚跟着阿辞学习打理药圃,辨识百种草药,学着劈柴、修缮木屋,在山里自学书本,不必踏入喧嚣人海。
空山寂静,草木岁岁枯荣。两个被人间视作异类的少年,守着群山,互为彼此唯一归处。
沈砚眼尾漾开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浅到几乎看不见。山风掠过山坡,稍稍吹散冬日寒意。没有告白,没有热烈情爱,唯有空山为证,无声相守。
深山的冬天会下雪。
第一场雪是在一个寂静深夜落下来的。沈砚半夜醒来,听见窗外沙沙轻响。掀开薄薄窗帘往外看,天地一片素白,雪花慢悠悠飘落,覆盖山坡、树枝、田埂。
第二天清晨上山,整个草药坡被白雪铺满。青石、竹匾、干枯的野草,全都裹上一层洁白。空气冷冽,吸进肺里清透冰凉。
阿辞已经在坡上,清理石板上积雪。他身上加了一件厚土布棉衣,深蓝色,领口和袖口打着整齐补丁。看见沈砚踏雪走来,他停下动作。
“路滑,小心。”
简短一句提醒。沈砚踩着积雪,一步一步慢慢走近。雪在脚下咯吱轻响。
大雪天,无法晾晒新鲜草药。阿辞今天是来保护药圃里耐寒的药株,扫掉枝叶上积压过重的积雪,防止枝条被雪压断。
沈砚放下带来的布包,蹲下身,跟着他一起清理积雪。指尖很快冻得发红,寒气顺着指尖蔓延全身。阿辞看见,停下手里动作,从竹篓取出一双粗布手套递给他。
“戴上。”
沈砚接过手套,布料粗糙,带着阿辞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他慢慢戴上,指尖的寒意稍稍缓解。
漫天雪花持续飘落,落在两人肩头。四周安静,只有落雪的微响,还有扫雪时木推板摩擦石板的声响。
沈砚侧头看向阿辞。雪花落在他乌黑发间,沾在睫毛上。阿辞神情依旧平静,专心清理积雪,仿佛这场大雪,也只是山林寻常光景。
“下雪,你一直都一个人吗?” 沈砚轻声开口,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起阿辞过往。
阿辞手上动作没有停,顿了片刻,低声回答:“嗯。”
沈砚犹豫,要不要继续追问。心底隐隐猜到,阿辞的孤单由来已久。
阿辞似乎察觉到他的想法,淡淡继续开口,语调依旧平直,没有悲伤,只是陈述往事。
“爹以前采药,坠崖。那年雪也大。后来娘病了,没过多久,也走了。”
沈砚心头轻轻一震。原来如此。
不是天生生来便毫无情绪。是年少接连失去双亲,巨大的悲痛太过沉重,他的心灵选择封闭情绪,以此抵御难以承受的伤痛。不是没有感知,是感知被厚厚的屏障困住,很难向外流露。
沈砚没有说安慰的话。他清楚,普通的安慰话语,对阿辞而言没有意义。他只是安静陪着,继续轻轻扫掉药草枝叶上积雪。
雪花静静落在空山。两个孤独的人,在漫天白雪之中,并肩守着这片药坡。
雪下了整整两日才停下。雪停之后,天放晴,阳光穿透云层,白雪反光刺目。
阿辞打算进山,检查山涧边几处野生药丛,积雪容易冻伤根茎。山路积雪未化,湿滑难行。沈砚提出一同前往。
两人背上小竹篓,踩着积雪,往山林深处走。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需要小心稳住重心。林间安静,只有脚步踩雪的声响,偶尔有山雀扑棱翅膀,从积雪的树枝飞起。
走到一处山涧,溪水没有完全封冻,流水在冰层缝隙之间流淌。涧边长着几丛黄精,枝叶被积雪压弯。阿辞蹲下身,拨开积雪查看根茎状态。
沈砚站在一旁,环顾四周。山谷空旷,阳光落在雪面上,安静辽阔。
“这里很美。” 沈砚低声说。
阿辞抬眼,望向山谷,又转头看向沈砚,轻轻颔首:“嗯。年年都这样。”
在阿辞漫长孤单的岁月里,年年冬雪,他独自看遍这片山。如今身边多了一个人,安静相伴。
检查完药丛,两人原路返程。下山的时候,沈砚脚下一滑,身体猛地一晃,险些摔倒。阿辞伸手,轻轻扶住他胳膊。
指尖短暂相触。阿辞的手冰凉,力道很轻,稳住沈砚之后,立刻收回。
“慢一点。”
沈砚心跳微微加速,低声应道:“好。”
回到草药坡,日头已经偏西。两人收拾东西准备下山。
冬日白昼短暂,暮色很快降临。走到分岔路口,阿辞停下脚步。
“雪后路更滑,明日若是太冷,可以不用上山。”
沈砚轻轻摇头:“我想来。”
阿辞安静看他一瞬,轻轻点头,转身走入积雪的小路。
沈砚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树影之间,才转身回自己小屋。
冬日漫长,大雪一场接着一场。他们在雪天相伴,扫雪,检查药株,坐在木棚里避寒。木棚里会堆着干燥柴禾,冷的时候,可以点燃一小堆柴火,火光跳动,暖意小小的一圈,包裹住两个人。
火堆噼啪轻响,木棚里弥漫干燥柴火和草药混合的味道。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安静坐在火堆旁,偶尔说一两句极简短的话,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坐着。
沈砚会和阿辞说起城里的事情,说得很少,大多是碎片化片段。拥挤街道,喧闹教室,车水马龙。阿辞安静听着,不提问,不评价。于他而言,那是一个遥远陌生的世界。
沈砚也会问起山里四季,问草药,问山里面鸟兽。阿辞一一简单回答。
漫长冬日,就在火光、落雪、安静陪伴之中缓缓度过。冰雪慢慢消融,溪流重新变得充沛,枝头悄悄萌发细小嫩芽。春天,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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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冬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