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如期而至。
一场接一场大雪接连落下。鹅毛大雪漫天倾洒，把整座山谷彻底掩埋。山路完全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深浅难测，彻底断绝通往山下村寨的路。真正进入封山的时节。
放眼望去，千山万壑，一片茫茫纯白。树木枝桠压满厚重积雪，风掠过山林，卷起漫天雪沫。万籁俱寂，往日溪涧叮咚也弱了下去，不少水流冻上薄冰。整个世界，安静得仿佛只剩下风雪呼啸。
木屋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土灶终日保留着火种，木柴静静燃烧，源源不断送出暖意。灶上常常坐着陶罐，或是煮热水，或是熬煮汤药，偶尔炖上山里储存的红薯板栗。屋内温度和屋外天寒地冻隔成两个天地。
白日，若是风雪稍小。他们便会走出木屋，清扫屋前、药圃的积雪，护住埋在土里越冬的药苗，防止厚重积雪压坏植株。大雪天进山采药已是不能，便多是守在屋内做事。
阿辞会坐在老旧织布机前织布。木梭来回穿梭，咔嗒咔嗒，在风雪呼啸的背景下，成为屋内安稳的节律。织厚实粗布，预备做冬衣。
沈砚便坐在窗边书桌。窗外就是漫天白雪，屋内油灯长明。摊开书本，日日坚持自学。山外的课本，父母带回的纸笔，足够他消磨漫长冬日。累了，便抬眼望向窗外银白群山，听风雪穿过林木。
偶尔，陶罐煮上晒干的桂花，沸水冲入，满屋淡淡甜香。
漫漫长夜，风雪拍打木墙，呜呜作响。
夜里无事，两人围坐在灶火边。火光跳动，映亮两张少年的脸庞。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坐着，听柴火噼啪，听屋外风雪。
沈砚偶尔会和阿辞说起山外的细碎故事。说起城市的灯火，说起教室里成堆试卷，说起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那些过往，不再是伤人的枷锁，仅仅是遥远的另一种人间。
阿辞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他一辈子生长于群山，从未见过城池烟火，却也并不向往。
“外面很好，只是不属于我。” 沈砚往火堆里丢进一小块木炭，火星轻轻跃起，“我以前总以为，我是被这个世界淘汰的人。来到山里，才知道，只是我适合另一种活法。”
焦虑、恐慌、躯体化的症状，不会彻底消失。偶尔夜里，沈砚依旧会心慌失眠，会无端陷进情绪低落。
每当那样的时候，不必多说什么。阿辞会默默添上柴火，给他倒一杯温热的桂花水，安安静静陪在一旁。不会逼迫他振作，不会劝他想开一点。只是陪着，等那一阵情绪浪潮缓缓退去。
这便是空山最好的温柔，接纳他所有脆弱不安，不必强迫他做开朗健全的普通人。
某个雪夜，风雪暂歇。月亮穿透云层，清辉洒遍雪原。
两人推开木门。
凛冽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整片山谷安安静静，茫茫白雪被月光照得泛出冷白微光。万籁俱寂，看不到半分人间烟火，只有连绵无尽的雪山。
脚踩在厚雪上，咯吱咯吱轻响。
走到屋前空地，抬眼向上望。冬日夜空格外干净，没有云雾遮挡，漫天星辰璀璨，银河清晰横贯夜空，比仲夏夜更加明亮壮阔。
沈砚呼出一口白气，转头看向身侧的阿辞。月色雪光落在少年清隽眉眼。
“大雪封山，世间好像就只剩下我们。”
阿辞抬眼望向漫天星河，又侧过头看向沈砚。雪落过他的发梢，沾了星星点点白。
“大山很大，可此刻，只有我们。”
世间千万人潮，山外万丈红尘，都被大雪隔绝在外。漫漫寒冬，这一间木屋，一簇灶火，便是全部的世间。
回到屋内，关上木门，把酷寒风雪隔绝在外。
木桌上，那方绣着并肩飞鸟的蓝布帕，平整铺放在桌角。油灯微光落上去，两只小鸟，静静相依。
深冬一日一日缓缓流逝。储备的粮食干果充足，柴火堆依旧丰厚。大雪一场场落下，又在日光微弱的时候，消融薄薄一层。
偶尔风雪狂暴，木屋被狂风撼动。屋内灯火摇曳，两个人守着一簇火光，便不觉孤寂。
沈砚会在夜里提笔写信。写给城里的父母，告诉他们山中大雪，自己一切安好，温饱无忧，身体安稳。只是大雪封山，信件要等开春雪化，邮差上山才能寄出。
他把写好的信仔细折好收进木盒，静待来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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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大雪封山，一屋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