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县城,再搭顺风车赶回山下村寨。
抵达寨口的时候,已是黄昏。秋日黄昏,天空染成大片温暖橘红,山间秋风阵阵,寨子里几棵老桂树开花,细碎金黄花瓣随风纷飞,空气中浮动清甜桂香。
沈砚背着行囊,手里拖着两个沉重包裹,快步往山间小路赶。脚步急切,连日在城市积压的疲惫、惶惑,都在即将回到山林的时刻翻涌上来。
一路往上。山路铺满被秋风染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秋风吹过林海,漫山树叶簌簌飘摇。
还没有走到药坡,远远就看见木棚的轮廓。
青石板上,有一道熟悉清瘦身影。
阿辞正坐在那块他们常常共坐的石板上。膝头放着一把草药,手里拿着小竹刀,慢条斯理处理采收来的黄精。秋日的落日余晖披在他身上,靛蓝色衣衫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光。
这些天,他依旧按着往日节律过日子。日出,打理药圃,采收晾晒药材,日落便坐在石板上看夕阳。药圃照料得妥帖完好,杂草清理干净,幼苗都安稳生长。只是每到黄昏,便会不自觉坐在这里,望向山下小路,遥遥等候。
听见石阶上传来脚步声,阿辞握着竹刀的手顿住,缓缓抬眼。
山下蜿蜒小路,落日余光之中,那个久别的身影,正一步步向上走来。
沈砚望见石板上的人,脚步下意识加快几分。一路风尘,眼底带着多日疲惫,可看见阿辞的那一瞬,眼底瞬间亮起。
一路的喧嚣、压抑、城市带来的窒息感,在看见这道身影的时候,尽数退散。
他一路走上青石板,放下沉重包裹,呼吸微微急促。十余日的别离,在城市里漫长难熬,放在空山之中,却只像一场短暂的梦。
阿辞站起身,竹刀搁在石板,目光落在他脸上,静静打量。看见他眼底藏着的倦怠,看得出山外尘世于他的消耗。没有多问城里发生了什么,不问他过得好不好,不必复述那些拉扯煎熬。
“回来了。” 阿辞开口,声音还是一如往昔的平静,只是语调里藏着一丝极淡的释然。
“我回来了。” 沈砚轻轻应答,心口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稳稳落地。山风拂过,带着山野草木与淡淡的桂花香。
晚风卷起路上枯黄落叶,在两人脚边打旋。
沈砚伸手,从背包内层,把那方蓝布帕取出来。布帕一路被带在身边,边角微微有些褶皱,上面两只并肩飞鸟依旧清晰。
“一直带在身上。” 他把布帕展开一点,给阿辞看。
阿辞垂眸望了一眼布面的飞鸟,抬眼看向沈砚。暮色之下,漆黑眼眸柔和。
“知道。”
多日城里的紧绷,此刻彻底卸下。沈砚卸下肩头重担,环顾四周药圃。药苗长势完好,遮阴棚稳固,晾晒的药材整齐码放在木棚檐下。
“药圃都打理得很好。”
“秋雨来过两场,幼苗都护住了。” 阿辞说道。
天色渐渐暗下来,落日沉进山后,远山化成墨色剪影。山月慢慢升起,秋夜的风比夏夜寒凉,吹过来带着浸骨的清意。
两人合力,把沉重包裹搬进木棚。拆开包裹,书本、衣物、药、种子一一取出归类。母亲准备的桂花糖又装了满满一小包,还有厚实的冬衣,为即将到来的寒冬提前备好。
木棚之内,油灯点亮,昏黄光晕漫开。棚外秋虫低鸣,取代了夏日聒噪蝉声。
夜里,没有再多言语诉说山外种种。那些世俗的压力、亲戚的盘问、饭桌之上的拉扯,不必尽数摊开。有些苦楚,不必反复咀嚼。
归来即是圆满。
往后几日,沈砚慢慢从城市留下的耗损里缓过来。重新回到熟悉节奏:破晓起身,一同去往药圃,除草、采收黄精,分拣晾晒草药。白日劳作,夜里油灯之下,一个读书,一个整理草药,或是坐在棚外,共看山间月色。
秋天的山林有无数馈赠。他们会进山,采摘野猕猴桃,酸涩的野山楂,捡饱满的板栗。晒山楂干,储存野果,预备冬日。
某个午后,两人走入山林深处,漫山野桂盛放,细碎金瓣落得满地。
沈砚蹲下身,拾起一捧飘落的桂花。金黄细碎花瓣躺在掌心,香气馥郁。
“可以收一些桂花,晒干。冬日泡茶喝。”
阿辞点点头,便寻来竹篮。两人穿行于桂树之间,收集飘落的花瓣。秋风一吹,桂花簌簌往下落,落在肩头、发间。
沈砚望着身侧低头收集桂花的少年。秋日柔光穿过枝叶,落在阿辞的发梢。
“山外的世界,很热闹,也很累。” 沈砚轻声开口,“待得越久,我越明白,这里才是我真正想待的地方。”
阿辞停下手上动作,转头看向他。
“往后,岁岁秋来,都在这里。”
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是和群山一般厚重笃定的承诺。
秋风穿过树林,桂香漫溢整个山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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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秋山重逢,满径落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