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算早,太阳还没从地平线落下去。
罗雀给张小镜发了信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唐人街。张小镜那边秒回,是一张自拍照。
张小镜:全妆已备好!
照片上张小镜眼睫上精致的假睫毛和美瞳,头发上比以往多了几处紫色挑染。
罗雀:戴假发了?
张小镜:染的。
商量好时间,罗雀找了件白色衬衫换上,蓝色柔面牛仔裤,墨尔本季节正直夏季,不用额外多带件外套。
他站在全身镜前看看,余光忽然瞟到门后两个纸袋。
想起来了,这是方萧那天说给他买的衣服。罗雀拿回来也没看,想着回头把钱转给方萧,那晚回来后脑子都是乱的,衣服随便一放,就忘了。
罗雀打开袋子,里面有两个纯黑色礼盒,上面绑着金色丝带。他一手托着盒子底,一手开盒子。
映入眼帘,一件酒红色衬衫,绸制面料,流光溢彩。
他想起来了,是柜姐给他试过的那件露背衬衫。
“啪——”
他狠狠合上,选择去看另一个。
同样,是那件露前胸的衬衫。
他把盒子重新塞进袋子里用脚踢到门后,站起身有盯着那个袋子看了会,弯腰拎起袋子放到床边柜子边。
罗雀拿上手机,刚走出房门就碰上方萧。
“要出去?”
“……嗯,张小镜等我呢。”他撒了个慌,生怕方萧要跟着他。
方萧说:“不是答应要和我一起的吗。”
被人揭穿会有点尴尬,罗雀扯扯嘴角,右手食指碰到拇指开始打圈。
“小镜是女孩子……她一个人出去我不太放心……”罗雀鼓起勇气重新去看他。
方萧对上他的视线,语气郑重道:“你们两个人出去我也不放心,我也去。”
话毕,他似乎又觉得不够说服罗雀,重新道。
“我也要去。”
对方态度软下来,罗雀大脑飞速运转在想怎么接他的话。
半晌,没从大脑皮层上搜罗到一句有效信息。
“算了算了,你跟着吧。”他像是实在没办法了,靠在门边打开手机看时间。
“五分钟,我只等你五分钟,过时不候。”
“马上。”
抛下这句话,方萧两步一滑奔进卧室。
两分钟后,他整个人换了幅造型出现在罗雀面前。
没了居家服的加持方萧身上少了种慵懒气息,换上白t多了分正经,好似十七八岁的高中生。只是天生冷脸会让看上不太好相处,他看向罗雀时眼底闪过一丝期待。
“走吧。”
罗雀确认他没有超时,“……”
在张小镜酒店楼下等了会,看她背了个帆布包,蹦蹦跶跶从里面跑出来。帆布包里放了补妆的化妆品,跑起来相互碰撞发出叮铃咣当的声响。
在罗雀面前站定张小镜先是疑惑地看了眼方萧,随即邀功似得在包里掏出一个小型摄像机,“我就拿了个小的,累不着。”
“那你要看好包,街上人多眼杂,别被偷了东西。”罗雀细心提醒她。
张小镜晃晃摄像机,“这个最值钱。”
“方先生也要和我们一起吗。”张小镜把耷拉到身前的那撮紫色挑染捋到身后。
罗雀没回答,知道方萧会自己解释,只听他轻松道:“你老板诚心邀请,我答应了。”
说的理所当然。
罗雀余光停留在他身上0.5秒,迅速弹开。
唐人街离酒店不远,先坐几分钟的列车,到站下车步行几十米就到。
带楼檐的中式牌楼,红漆立柱、额枋,令人眼花缭乱的复杂彩绘装饰,顶部是瓦片的歇山顶屋檐和斗拱构件。正中央蓝底牌匾上用行书写了几个大字。
——墨尔本唐人街。
墨尔本的唐人街年味足,这个时间段已经聚集了大量华人,也有些附近本地居民趁着时候也来凑凑热闹。
街道两侧挂着红灯笼,还是白天看不出开灯效果。
向里走几步就碰上舞狮表演,表演周围有专门的拉开防护带,身穿荧光绿马甲的工作人员举着个大牌子,上面红底白字印着“STOP”。
人群围着舞狮表演,不远处的街道传来阵阵喝彩,罗雀望去,一条亮绿色的长龙在人群中穿行,是墨尔本中华青年会组织的舞龙。
长达六十多米的“千禧大龙”巡游过街道,舞龙动作灵动,轻快。
罗雀看得入迷,一时没注意身边涌过的人群,他被撞了一下。
“小心。”方萧揽住他肩膀把他拥进怀里防止他再次跌倒。
罗雀看向撞他的那人,是个年纪不大的外国男孩。他走得急促,在意识到撞到人后转过头看到罗雀,他挥挥手用蹩脚的中文大喊了一声,“新年快乐!”
“嘭!”
烟花炸在天际。
方萧捏捏罗雀的鼻尖,问他:“被撞傻了。”
罗雀回过神晃晃脑袋,环视四周找找张小镜,发现她还在努力往人群里挤。他道:“没事没事。”
说完,他抬手在方萧胸前轻轻推了一把想要从他过分暧昧的怀中脱身。奈何方萧抱得紧,不肯撒手。
“我抱抱不好吗,省得又被撞倒。”说得像他是个流氓。
“没有,我刚刚没注意……”罗雀语塞一阵,“我怎么可能会被撞倒。”
好不容易从他怀里挣脱,罗雀手又被死死牵住。他脑子一疼,差点没忍住晕过去。
人越聚越多,两人算是挤不进去了,方萧拉着他到对面人少的街道等张小镜。罗雀看到旁边有卖糖葫芦的,老人扛着草靶子上面插着一圈圈糖葫芦,已经买得差不多了。
回想起那串味道怪异的糖葫芦,罗雀没打算去买。谁知身边的方萧快步走过去,还没等罗雀开口,他就付了钱拿到两根糖葫芦。
罗雀话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等方萧把糖葫芦给他时罗雀无奈道:“都不知道好不好吃就买。”
方萧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没试过怎么知道。”
罗雀攥着竹签子,把顶端裹着糖壳的山楂抵在齿间,咬了一口。他边嚼边道:“之前和齐相泽在唐人街买的……”
声音越来越少,他下意识抬眼看了下方萧。方萧在听见“齐相泽”这个名字好他脸色就变得不大好,好在罗雀及时止损。
罗雀尝着味道还不不错,用的是鲜山楂,里面掏空了核塞满红豆沙中和了山楂的酸。
罗雀心觉不该,把自己吃过半颗山楂咬下来,剩下的递到方萧面前。
“你不吃,味道不错。”
方萧没伸手,就着他的动作咬下一颗山楂,令罗雀汗毛倒立的是,方萧一直在盯着他。
罗雀手腕一紧,把手缩回来。
“老板老板!我买了盒点心。”张小镜从人群里挤出来,她手上多了个礼品袋,是水墨画风的外包,上面用繁体印着“廣東甜點”四个毛笔大字。
罗雀这才发现原来舞狮表演是在人家甜品店门口举行的,是靠节日文化做产品宣传。
罗雀随口问了句:“里面有什么。”
张小镜摊开掌心扳着手指细细算,“荔枝酥、蝴蝶酥、马蹄糕、老婆饼,榴莲芝士饼……”
“你吃过吗。”罗雀胳膊肘戳戳方萧,他记得齐相泽说过方萧是广东人。
“除了那个榴莲芝士饼都吃过。”方萧把剩下那个没咬过的糖葫芦给张小镜,“你老板买的。”
罗雀:“……”
张小镜“啊”一声,小心接过,抬眼看看罗雀神色,没什么不同寻常。
“挺好吃的,没烂。”
张小镜放心了,她对那次吃完糖葫芦后一晚上跟住在厕所一样的经历记忆犹新。张小镜尝了口山楂,发现和罗雀说的一样,也便放心开吃。
她身上拎的东西太多,罗雀说要帮她拿,张小镜没拒绝,直接把那个礼品盒和肩上的帆布包往罗雀手上一挂。
方萧二话没说,从罗雀手上抢过来,三指勾住带子拎在手里。罗雀下意识去拿被方萧躲过去,方萧伸手在罗雀衣服后领拍了下,“不让我拿,我还能给你丢东西不成。”
大概会是。
张小镜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最终停在罗雀略带烦躁的眉眼间。
“老板,你什么时候和方先生关系这么好了。”张小镜声音很小,她敢保证这次只有罗雀能听清。
罗雀让她走路看路。
“哦哦。”
走了段长路,看了不少表演。路过一家火锅店张小镜说想吃。
罗雀身边紧靠着方萧,他道:“你能吃辣吗。”
张小镜和他都是能吃辣的人,但方萧是广州人,刻板印象来讲,他可能不太会吃辣。
“不能。”
“那你去前面找找餐厅吧,我和张小镜吃这家。”
“能吃。”方萧立刻改口,说道:“可以试试。”
张小镜吃完糖葫芦的竹签子一直攥在手里,一下子掉在地上。她连忙弯腰捡起,摆摆手说道:“也没有那么想吃,可以尝尝别的。”
方萧没看她,只低头是静静盯着罗雀眼尾,浅笑道:“可以吃。”
三人最后还是敲定吃这家火锅店,罗雀点了一个川味辣锅一个鸡、猪骨熬的高汤汤底。他把菜单推给张小镜,“吃什么自己加。”
张小镜勾了几个自己和罗雀喜欢的,问方萧:“方先生,你吃什么。”
“鱼片,鱼丸也可以。”
张小镜怕不够吃,又多点了点其它的凉拌菜。
服务员把汤底端上桌,罗雀看着方萧用汤勺舀了小半碗高汤。
“喝不喝。”
高汤除鸡、猪骨外还有红枣、枸杞、党参等药材,原汁原味,味道鲜美。
罗雀端着碗小小抿了一口,入口温热,奶白浓厚的汤底灌进胃里驱散体内的疲惫。
在张小镜期待的目光中她也想当然得到一碗汤,“好好喝。”
方萧抽了张纸仔细擦擦桌边溅出的汤汁,他道:“我爸做的汤底更好喝,有机会来广州找我玩啊。”
说这话时,他是看着罗雀侧脸的。
张小镜先应了下来,她放下碗单手撑起下巴,“广州什么时候去好呢,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罗雀反问她:“你不是去过?”
张小镜:“不一样,上次都没玩明白,要是有本地人带路就好了。”
“好啊,你们来广州,我给你们当导游。”
方萧盯着罗雀侧脸,意味不明,“我妈妈会很喜欢你的。”
看出来了。
上菜很快,三人蘸料吃的都不一样。罗雀喜欢麻酱,张小镜偏好油碟,方萧是酱油底,还额外上了份沙茶酱。
方革明祖籍潮汕人后来创业搬去广州,潮汕那边管吃火锅叫“打边炉”,有自己的讲究门道,要先喝汤,在涮菜,最后下主食。涮菜还要按照海鲜、肉类、蔬菜的顺序挨个吃,方萧小时候还不懂他爸为什么吃个饭还要这么麻烦,但时间长了,这也成了他自己的习惯。
罗雀吃饭不爱说话,尤其身边还坐了个不爱说话的方萧,以至于整顿饭说话的只有张小镜,做点评的也只有张小镜。
她没什么忌口,更不挑,吃辣锅吃清汤锅都觉得不错。
张小镜打了个饱嗝,整个人向后一靠。罗雀在细细嚼那片油麦菜梗,吃个饭都能愣神。
方萧道:“还要喝汤吗。”
张小镜满足摆摆手说不用了,可这句话不是对她说的,是对愣神的罗雀。
“喝汤吗。”怕声音一大又吓着人,方萧音量小了很多,听上去时不属于他的温柔。
罗雀微不可察一震,“不喝了,有点撑。”
他放下筷子,接过方萧给的纸擦擦嘴,下意识抬手摸摸肚子。其实他吃的并不多,肚子摸上去也没有鼓起该有的弧度。
“孩子很闹腾吗。”方萧看着他的动作玩味道。
罗雀呆呆看着锅底沸腾飘起的红油,先是“嗯”一声,反应过来后狠狠剜了方萧一眼,他避着张小镜,用手遮住小半张脸小声骂了句方萧,“你脑子有病是不是。”
方萧不忌,他坦然把手搭在罗雀小腹上,盖住的是罗雀的手背。
“那我是不是孩子爸爸。”方萧眼睛浅浅弯起。
罗雀说:“我们又没来过,怎么可能会是你。”
话说太急,误入方萧的圈套,罗雀赶忙闭嘴,一句话也不说。
罗雀抿抿嘴,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叫服务员结账。方萧没让他付,快速掏卡把钱付了。
“怎么又是你付。”罗雀收回被拦在半路的手,“都欠你多少顿饭了……”
方萧把卡揣回兜里,“那你慢慢还,但只有你和我一起吃饭才算数。”
那得还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