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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旧怨破土

黑山的秋霜落了三回,山间草木由浓绿褪作枯黄,山风卷着碎霜常年盘旋在地牢甬道入口,寒意比数月前更蚀骨几分。

自郎贺钺领命前往外围十二隘口督办防务,转瞬便是两月有余。

这两月里,历涤音雷打不动,每三日必踏足地牢深处一趟。

每一次异种真气在经脉里冲撞撕扯,动辄两个时辰炼狱般的折磨。

可她从未有过半分反抗,剧痛碾过五脏六腑时,也只是咬着牙,断断续续同历涤音讲牧野渡旧事。

春日玉兰、后院竹秋千、母亲年年备好的三套新衣、父亲留下的字画、三姐妹本该共享的闺阁首饰……

翻来覆去,全是独属于陶家的温情过往。

起初历涤音只当耳边风,满心满眼只剩丹田拓宽、内力精进一事。

可次数多了,那些柔软细碎的家常总会趁她调息间隙钻进脑海,搅起转瞬即逝的恍惚,随即又被二十余年的苦难恨意死死压下。

这般日复一日转嫁痛楚、吸纳提纯内力,收效远超她最初预料。

此刻她静坐石洞软垫之上,闭目运转周身真气,清晰感知丹田桎梏比起两月前拓宽近乎一倍。

受损碎裂的经脉被源源不断的温润内力缓缓修补,滞涩淤堵尽数消散,一身修为稳稳恢复到巅峰时期四五成水准。

换作普通人达到这个水平,至少要耗费十年苦修,如今不过两月便达成,这般速度,足以令整个江湖闻之色变。

心中积郁多年的无力与怯懦消散大半,手握这般稳步攀升的力量,历涤音眼底的偏执冷意淡去些许,多了几分掌控一切的笃定。

何敏召每日定时前来禀报各处分坛屯粮、后山锻炉兵器打造进度,汇报时总会隐晦提一句外围隘口防务已然收尾,右护法近日便可启程返回主峰。

历涤音每次都淡淡应下,心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

这日午后,山雾稀薄,天光透过地牢顶端窄缝漏下一缕浅白。

历涤音腰间斜挎弯刀,孤身踏入熟悉的狭长甬道,守牢弟子躬身引路,打开中层三间囚室。

陶鹭墨依旧蜷缩在石室角落,听见动静艰难抬眼,涣散的目光落在历涤音身上,眼底立刻浮起一点微弱期盼,下意识想要撑着石壁坐起,玄铁镣铐摩擦早已溃烂的皮肉,疼得她肩头剧烈一颤,细碎的痛哼卡在喉咙里。

“二妹……”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木头,两月不间断的真气冲撞耗空了她大半精气神,眼下青黑浓重,原本温润清秀的面容枯槁消瘦。

唯有一双眼睛,始终不曾对历涤音生出半分怨毒。

“今日我想起幼时,母亲带我们去山下小镇赶庙会,小妹攥着一串糖人不肯撒手,娘就买了三串……”

“少说废话。”话音落下,她指尖径直按上陶鹭墨心口膻中穴,纳元诀心法悄然催动,属性相冲的真气顺着穴位汹涌涌入对方经脉。

剧痛瞬间席卷陶鹭墨全身。

数道气流在狭窄经脉里横冲直撞,如同无数把细小刀刃,同时切割血肉、灼烧丹田。

陶鹭墨浑身猛地绷紧,脊背瞬间弓起,额角大片冷汗顺着下颌滚落,砸在青石地面晕开深色水渍,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手脚镣铐碰撞出哗啦哗啦刺耳声响。

她死死咬紧下唇,不肯放任痛呼大声溢出,趁着神智尚且清醒,依旧断断续续诉说旧事:“母亲为了寻你……走遍了周边百里荒山……”

“小妹独自闯入黑山范围寻你……”

一句句温柔缱绻,裹着化不开的心酸,飘在阴冷石室之中。

历涤音指尖稳稳抵在她心口,专心感知体内杂力在陶鹭墨经脉中交融中和,杂质一点点互相抵消沉淀,慢慢凝成一股醇厚温润、毫无暴戾之气的精纯内力。

她心中只盘算着此番炼化后,丹田又能拓宽几分,完全无视陶鹭墨眼底沉甸甸的期盼与悲凉。

石室门外的甬道阴影里,一道玄黑色身影静静伫立许久。

郎贺钺已然完成外围所有防务督办。

十二处隘口屯粮充足,兵器箭矢堆积如山,两千精锐各守岗位,布防滴水不漏,无需他再在外驻守。

他快马加鞭赶了整整一日山路,午时刚踏入黑山主峰,第一件事便是来地牢寻历涤音,却不曾想还未走进深处石室,便听见陶鹭墨温柔绵长、句句不离牧野渡与陶家的话语。

他隐在牢门侧边的石柱阴影后,目光沉沉落在石室之中。

看着历涤音指尖渡入真气,看着陶鹭墨痛到浑身痉挛、血泪交融,还执着地向历涤音描绘那个完整温暖、只属于陶云三姐妹的家。

郎贺钺心底积攒两月的郁气骤然翻涌,化作尖锐刺骨的厌烦。

他不喜陶家人。

他这一生,前二十余年满心只有历教、教主权位,认定唯有壮大历教、坐稳护法之位才是归宿。

现在还有历涤音。

他清楚陶鹭墨句句旧事背后藏着什么心思。

想软化历涤音,想劝她放下仇恨,离开黑山历教,回归牧野渡,回到陶云、陶鹭彦身边,做那个陶家二小姐。

一想到历涤音有可能放下历教、离开自己,郎贺钺胸腔里便涌上难以压制的闷涩与戾气。

陶家亏欠历涤音二十余年苦难,凭什么只靠几句轻飘飘的家常旧事,就妄图抹平所有伤痛,将人从他身边夺走?

陶鹭墨口中那个满是温情的牧野渡,于郎贺钺而言,是会拆分他与历涤音的深渊。

他耐着性子在阴影里站了近一个时辰,看着陶鹭墨承受无尽痛苦,还不停絮叨陶家过往,终于在历涤音收功后,心底不耐抵达顶峰,再也无法隐忍。

厚重玄铁靴底踩过冰冷青石板,发出沉稳清晰的脚步声,打破石室里压抑痛苦的氛围。

历涤音听见身后动静,指尖渡气的动作微微一顿,侧过头回望,看见郎贺钺一身风尘仆仆的玄黑劲装,衣摆沾着山间霜尘。

他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冷郁色,直直看向蜷缩在地、满身伤痕的陶鹭墨。

陶鹭墨也循着声响艰难抬眼,看清来人是历教右护法郎贺钺,心底下意识升起几分戒备,可经脉里翻涌的剧痛让她连绷紧身子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虚弱地靠在石壁上,喘息不止。

郎贺钺缓步走入石室,高大身形将门外漏进的稀薄天光尽数遮挡,石室瞬间沉在一片昏暗之中。

他没有看身侧的历涤音,视线牢牢锁着地面狼狈不堪的陶鹭墨,声音低沉冷硬,不带半分温度,字字清晰砸在陶鹭墨耳中。

“你总同教主诉说温情,日日念着持灯神尼师门,想必很想念你的师父。”

陶鹭墨一怔,微弱喘息着开口:“是……”

她话音未落,郎贺钺低低嗤笑一声,笑意里满是冰冷嘲弄,毫无遮掩的敌意直直扑向陶鹭墨。

“那叫你尝尝教主当年两难的滋味。”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对方,语气轻飘飘,却藏着致命的狠戾,“持灯神尼是死于我手。”

短短几个字,如同惊雷,轰然炸在陶鹭墨脑海里。

她浑身猛地一颤,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持灯神尼是她半生敬重依赖的恩师,传授她智谋心法,教她心怀正道悲悯。

她知道师父是死于不肯为二妹医治,惨遭魔教中人下手……

从未想过,夺走师父性命的人,竟是右护法郎贺钺。

巨大的冲击混杂着经脉未散的剧痛席卷全身,陶鹭墨喉头不受控制地溢出细碎压抑的啜泣,泪水源源不断涌出,混着脸上未干的冷汗肆意滑落,浸湿身下大片青石。

她嘴唇哆嗦着,想要质问,可真气还残留在经脉中冲撞拉扯,每一次开口都牵扯五脏剧痛,只能发出破碎微弱的呜咽声。

郎贺钺看着她崩溃落泪、满心悲恸的模样,心底没有半分怜悯,反倒生出一丝快意。

他就是要斩断陶鹭墨心底所有念想。只要这份隔阂横在中间,历涤音便永远不可能彻底投向陶家。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分给陶鹭墨半分目光,侧过身,长臂自然舒展,稳稳揽住历涤音纤细单薄的腰肢,掌心贴在她微凉的后腰,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带着她转身,径直朝着石室门外走去。

历涤音猝不及防被他揽住,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陶鹭墨乍一听闻师父惨死真相,又听见了二妹这一声轻促的笑声,细碎的啜泣声回荡在阴冷空旷的地牢甬道里,凄楚又无助。

玄铁牢门被守牢弟子上前重重合上,“哐当”一声巨响,彻底隔绝了石室之内陶鹭墨孤单破碎的身影与连绵不绝的啜泣。

郎贺钺揽着历涤音的腰,步伐沉稳走在狭长甬道之中,山风顺着石阶缝隙灌进来,卷起两人衣摆。

历涤音方才一心沉浸在炼化内力的畅快之中,骤然听闻郎贺钺道出持灯神尼死于他手,心底虽有一丝诧异,却并未生出丝毫责怪。

她原本也不知道什么持灯神尼,也不知道她曾拒绝给自己医治,更懒得管郎贺钺杀过多少人,于她而言无关痛痒。

此刻丹田充盈饱满,修为稳步提升四五成的喜悦填满心口,她全然忘了方才地牢里压抑的氛围。

历涤音侧过头,眉眼间难得带上一点浅淡的笑意,主动同身侧的郎贺钺分享心中欢喜,声音轻快,一扫往日的冰冷寡言。

“你此番在外督办两月防务,倒是错过了一桩大喜事。这两月我借纳元诀炼化囚徒内力,借陶鹭墨丹田中和杂力,不必独自承受真气冲撞之苦,修为已经恢复到从前四五成水准。往后与人交手,再也不会缠斗片刻便内力透支、经脉撕裂,就算正道联军此刻围攻黑山,我也有十足底气坐镇总坛。”

历涤音絮絮叨叨说着修炼的种种进展,细数纳元诀双向流转的精妙之处,满心期待郎贺钺能同她一样,为这份来之不易的力量提升感到欣喜。

可郎贺钺自揽住她腰肢的那一刻起,心思便全然不在她口中的内力进展之上。

地牢里陶鹭墨句句不离牧野渡的画面始终盘踞在他脑海,一想到有人日日引诱历涤音,心底的焦躁便挥之不去。

走到地牢甬道中段一处宽阔石台,郎贺钺忽然停下脚步,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将她轻轻往自己身前带了带,两人距离瞬间贴近,呼吸交织在一起。

地牢阴冷潮湿的寒气被他身上沉稳温热的气息隔绝在外,他垂眸望着怀中人苍□□致的侧脸,直接打断她还未说完的话语,低沉嗓音贴着她耳畔响起,温热气息扫过耳廓。

“修炼之事稍后再谈,我在外两月,日日挂念你。”

历涤音话音骤然顿住,抬眼望向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方才满腔分享喜悦的话语堵在喉咙,一时有些怔忡。

不等她开口追问,郎贺钺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散乱的发丝,指腹摩挲过她微凉的脸颊,动作轻柔缱绻,与方才在地牢面对陶鹭墨时的冷硬判若两人。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只剩下独独留给她的温顺。

“夫人,不知今宵夫人愿与我同床共枕否?”

他的手掌顺着纤细腰肢缓缓收紧,将她整个人牢牢圈在怀中,隔绝周遭所有阴冷与杂音,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彼此二人,语气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不安。

“方才在地牢听见她一遍遍地同你讲陶家,我心底不快。我怕你听多了那些安稳温情,便想抛下历教,抛下我。”

历涤音轻轻抬手,抵在郎贺钺胸膛,想要微微拉开些许距离,可对方力道丝毫不松,反倒抱得更紧。

“那看夫君是否有能力留下我。”历涤音心情极好,“何必等今宵,就现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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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旧怨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