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那东西从树冠上垂下来,察觉到未知的危险,本能地退了一步。
有人在这里杀人抛尸?还是说有人从山上摔下来了?
我已经被自己联想到的画面吓得僵在原地,手悄悄探进衫子后,那里别着我带来的匕首。
那东西没有动,我也不敢动。甚至能在寂静无风的夜里听见一滴水落在我脚边,哪里来的水?没干的露水还是尸体的□□?细思极恐。
不知僵持了多久,我好似闻见一股腐烂肉质,又像腐烂的木头,潮湿、酸涩、腐臭。我有些撑不住了,又将脚向后退一步,我身后不远处有个令人有安全感的大树……或者,只要这东西再动一步,我就转头狂奔……
一步,那东西没动,两步,‘咯——’。我不敢再后退了,脸上有七分的疑惑,三分的胆战心惊。刚刚听到的这声音能是尸体发出来的吗?
我的双眼不曾从那隐在树冠中的东西上挪开,企图从微弱的光里看出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光斑里,一根树枝缓缓下垂,绕过旁边的树叶,一丁点噪音都没发出。
树枝……绕着?我凝神再看,那怎么会是树枝?灰白色的手臂骨瘦如柴,指节勾着,勾在树皮上。
我这究竟是遇上了什么?志怪话本我看过,要形容现在的场景,用现在老百姓们的话来说,那就是行尸作祟……
我不确定现在是不是就该跑,再次试探着、慢慢地、一寸寸地向后退了半步。脚跟刚落下去,传来‘咔——’的一声,不是我踩到了什么,是头顶那个方位传来了骨节错动的声音。
它动了!
几乎是瞬间,我还没反应过来,它先从树冠里垂下来,一条腿赤着脚,脚掌灰白如浸了水的纸,脚趾蜷曲……然后是离开树冠阴影的整个身子。像一只倒悬的蝙蝠松开爪子,轻盈地、无声无息地落到草地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至少全神贯注防备它的我没记得有声音。
它四肢着地,脊背弓成一个夸张的弧度。这个姿势我在炸毛的猫身上见过,它看起来,随时会攻击我。
它的头部恰巧落在光斑里,我看见它的脖颈以一种完全不可能的角度慢慢抬起,随后,便见到那颗头颅的全貌——是人的脸,曾经是人的脸。
一半脸已经血肉模糊,白花花的脑浆从那一边脑袋里渗出来,混着半黑不白的头发,搅在一起,干了。另一半脸的眉骨还在,鼻梁还在,可皮肤紧贴着颅骨,薄得像是用来做皮影的牛皮,颧骨在这层牛皮下尖利地突出来,能叫我看清头骨的轮廓。
除此之外,这人的嘴角也不曾幸免,就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划开,斜斜地咧到耳根,露出暗红的牙床和几颗参差的牙齿。向我看过来的眼睛,浑浊、灰白。
像是从山上摔下来,摔死的人。
‘咯——’
这次我看见了,这道声音是从它的口中发出的。
我在做梦吧?我一定是疯了!一定是疯了!我盯着它,而它已经盯上了我。
我再也顾不得是在做梦还是现实,就算是在做梦,也得赶紧跑!
我这辈子还没跑这么快过,两条腿疯了一样地往前瞪。背上的东西不轻,被两条带子牢牢缚在身上,可我一手拿刀,另一只手要是再做什么动作去摘下背包,脚下一定会减慢速度。负重的东西是不好撇下了。
我不曾往后看,只想着找一处茂密的灌木钻进去,背后传来物体撞击树枝摇动树叶的声音,还有指甲刮过树皮和石头的‘嚓嚓’声。
它比我想象的速度更快,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就像是擦着我的头皮过去的……还有它喉咙里的‘咯——’,就像是在我脑后不足一丈的地方,将我奔逃时的呼吸声都掩盖过去。连那冰冷的视线,像一根冰冷的针,从我的后颈一路划到尾椎。
我不敢往身后看,而那东西的手几乎是在我将自己钻进一丛藤蔓的同一瞬间扑上来。细长的五指勾住我背后的背包,猛地往后一扯。我便感到一阵令我头皮发麻的失重,若非我将脚深深踩在地上,人就会撞到它身上!
我慌不择路,但为了逃生脑子还算清楚,趁着背后那双手还勾着背包,双手往后一顺,肩膀从两个肩带里脱离出来。
我还是撒腿向前跑。
‘咚——’
不用回头看也知道,那家伙应该是将我的背包丢开了。
还要跑多久?
我已经明显感到自己的体力不支,我还不如就在镖车上睡一个来回!这真的是梦吗?这怪物实在吓人,可是很疼啊,这不是梦吧?
正想着,我没注意脚下的藤蔓,被它来了个暗杀。摔在地上时,我第一次回头看那东西,它也正好向我飞扑而来,那口渗着血丝的牙齿张开,像是要把我撕碎吃了,骨头架子一样的手指伸出的细长的指甲更是立刻就要戳到我脸上。
我害怕,怕得将双眼紧闭,不断挥动手里的匕首,不敢面对自己的结果。
预想的疼痛没有来,匕首划破怪物的触感也没有来,就连那家伙的声音也越来越远,我战战兢兢地睁眼,那家伙正在距离我四五米远的地方张牙舞爪,其身后一条绳钩扎进了早已散发腐臭的肉里。
而绳钩的另一端是一个穿了一身灰白、还用深色布蒙着脸的人。
伊救了我,但现在不是寒暄的时候,我想。于是我扯开了拴住脚腕的藤蔓,想要为自己找一处藏身之地。
可四周只有一些岩石,那些缝隙根本挡不住这怪物,这石头长这么严实干什么?好歹给我留出个可以苟着的狗洞啊!
“你赶紧先跑!”那个身影提醒了我。
可惜我这还没喘过气的身体还没跑两步,那条拴住怪物的钩子就开了,钩子将怪物的翻出一条肋骨和大片血肉。我只看了一眼。
“走啊!”救了我一条命的人已经弃了绳钩向别处逃窜。
我不敢耽搁,那怪物也如同有了脾气,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越发瘆人,甚至……甚至连动作也比方才快了一倍。
我不得不再次等待死亡的到来,带着死前被当做玩具追逐的不甘,睁着双眼将其动作看尽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