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棚里待着一头老牛,如今又入住了三个人,解决完牛棚那几个家伙的事,众人才坐到一起。
“你们和我之前见过的人,不太一样。”老婆婆竟是能说出几句还算能懂的宋地话。
“云朵与小师傅,也是圣人心呐。只是伊们心中急事未得解决……”老婆婆仍旧干净的眼睛将众人看过,继续道,“虽说是在深山,可遇到的人也是形形色色。但我……不知道怎么才算真的对家乡好。”
“阿涅拉,我想跟您学一学博语。”陈惊鹊这话实在突然,伊说完才发现老婆婆一脸疑惑。
“是这样的,接下来,您同我聊聊这儿的情况。”
牛棚边被踢倒的柴堆已经重新堆起,这山上的柴不易得,那三个人却将堆好甚至盖上布的生存物品踢乱,实在可恨。
老婆婆给那老牛喂了草料以示安抚。
没多久,小院又安静下来,门里门外隔着一张半掀的门帘。“陈惊鹊,对不起。”
姮娘在外,陈惊鹊刚将脚迈进屋子,便被姮娘拽住袖子。
陈惊鹊顿脚,眉毛因自己听到的话微微拧住,伊转头,“对不起?”
“不,不该是你对我说抱歉,我气,是因为我自己。我太着急了,以至于又忘了总要允许一些事情悬而未决。我不能在你不愿时强求你将一切都告诉我。难以自制的掌控欲……哪里是你伤害了我,分明是我在伤害你。”陈惊鹊将帘子挑开,快走出来。
一口气说完,陈惊鹊心里却还是一团乱麻,“我们到外面说吧。”身侧的屋子里,老婆婆又已经睡下,雪停了天却未亮。
两排脚印从小院延伸出去。
“说不出话的那一瞬间,我是觉得……太多事我都不知道,太多事我也无法弄清楚,我还是……无能为力。”
两人坐在山石上。
“但明明……明明这不是有没有能力解决的事。事情没有结束和我的能力如何并不是一件事。可惜我认识得到,改变不了。我对自己的性格,有些控制不了。”立即行动是伊给自己抓的第一味良药,但这药越来越不顶用了。
眼看姮娘要说什么,陈惊鹊又急忙道,“不过……至少现在的我已经可以承认自己所体会的,并且花更短的时间走出来。”
还有一点,陈惊鹊不敢说出口,因为伊当时感受到了一丝害怕,为什么害怕?倒不是怕了事,而是怕自己。因为伊也清楚地知道,伊不是一个完全的好人,会对可能做不到的事徘徊在放弃周围,会对应付不来的人辗转在是否躲避。
有时候能说出口的话不一定是能做到的事。
但……“人也许会时不时坏掉,但总能好起来的。”陈惊鹊道,第一味药不顶用了,那便再找一味。
“剖析自己很多次,是累还是开心呢?”姮娘突然很想问。
陈惊鹊微怔,“开心的。认清自己是什么人、想过什么日子,在做决定前就会多思考一点。所以……你遇到的可能不是个好人。”寒风的凉已经无法降低伊身上的热意,眼睛偷偷看向姮娘,头却半分未动。我是伸一只手就会跟上的人,“别对我失望。”
“怎么会失望。”姮娘扭头回看过去,“你是一个‘好人’就可以形容的吗?好人与好人在不同情况也是不同。”
“好人是什么?我这样的吗?我可是个坏妖~”巳野与素和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石头后,“你为啥要是个好人呀?”
“好人和坏妖是朋友。”素和蝉陈述。
“一件旷世奇谈。”姮娘又在说笑。
“是害怕。”陈惊鹊终究还是没忍住。
“怕自己做出对周围人不利的事?”姮娘的话实在直白,“你真的觉得你会吗?”
“我不会。”
“那为何要为没有做过并且不会的事情害怕呢?”
“在这世上如浮萍,不要太苛责自己。”
就这一瞬,在针屁股乱成一团的丝线被捋顺了。想明白这长久以来最根本的是什么在困着伊。
提前焦虑的确是伊的常见症状……在身体里久成疴疾。陈惊鹊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回答,但……往后做抉择时,这句话定会在脑海中反复出现了。
“关于我的事,要不要听?听的话,耳朵可以过来了。”姮娘将手上符文再次露出。
“那……那我可听了哦。”
故事不长,一两句话便说明白了。
“大概五岁时我被带入白头人的地界,那里似乎是训练之地。与我一同进去那一群孩子皆是纹了这符文,只是我手臂上这些,儿时便存在。”
“听起来很奇怪。”
“我也觉得奇怪,但在那地方时什么都没查到,逃出来后更是连那地方都找不到了。”姮娘道。
“这事儿的确很无厘头嘛。”巳野道。
陈惊鹊又是将嘴一撇。
“呀~”巳野上手捏住陈惊鹊的脸,将伊的表情扯得七扭八歪。
“别碰我。”
“哭哭唧唧的……我走行不行喽……”
“谁哭哭唧唧了,还是一如既往不会用词……”
雪后初霁,雪停了,风也停了。
雪峰安静地立着,山顶积雪很厚,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白。
天地之间,一轮月,一山雪,几个人。
“阿婆的话,你们有什么想法吗?”陈惊鹊开口。
“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素和蝉显然已经想过此事。
陈惊鹊很快便懂了伊的意思,“那我们给这里加入一些什么吧。”
几刻钟前,老婆婆便从伊儿时讲起。
“当年那些察觉来者不善的人,都消失了。”
“螭王,便是那时候出现的。”
“六岁的我问起时。长辈只说:‘小孩子莫要胡说,那是被神仙接去享福了。’”
“可我偷偷看见的是,伊们都被毒死了。”
“曾经,我的邻家有位阿姊。螭王出现时有人传言神明赐予粮食。伊不知发现了什么,在那些人挨家挨户讲经时,说了些不乐意被听的话。‘神明保佑你们。’
‘什么神?这群人别有用心!’
而阿姊的亲人却是不顺着伊的话,‘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就是听不得。’
‘使者莫怪,这孩子被人骗过,有点魔怔,听见什么神啊鬼的都一激灵。’
‘那可定要将其看好了,若冲撞了螭王可是不得了。’
再后来,我与阿姊一道出门,在山中牧牛之时,阿姊常常将我放在一处山石后独自玩乐,而那天,我亲眼见到阿姊被灌毒药。我因此发了一场高热,再醒来时,阿姊便已是被接去享福之人。”
“那为什么又令所有年迈老者入洞?”
老婆婆布满沧桑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只因有人为他们刻画了一个,守山后代下山定能富贵的梦。只因为有人说,梦里螭王许给伊们一个‘百年后入洞予长生,福佑绵长,后世、来世清富无忧。’”
“当年屠戮血亲的人,至今成了这些人都想抓住的**。人欲如此盛,天理是如何容得下去的。所以……我其实不想救伊们,没有人愿意听到自己活了一辈子的规则是个错误,所以就假装没错吧。”
“何为天理,何为人欲,如何解释呢?由谁来解释呢?”雪山顶上,月光太亮了,星星消失了。还是伊们坐在一起,没有风,空气极冷,只有陈惊鹊沉静的声音缓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