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
那个晕眩憋胀的感觉又来了,陈惊鹊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很沉,眼皮上也像是被压了几千斤重。
伊伸出手指,什么都没抓住。
艰难抬起眼皮时,天地一色,上下一白。眼前无边的黑突然成了一望无际的白,面前的不知是云还是雾,恍惚中陈惊鹊根本分不清哪个方向是上山、哪个方向是下山。
不对啊,伊明明记得刚自己远远望见了一片冰冻的湖,就在即将走到冰冻的湖泊岸边时,一脚踩空掉进了一个窟窿里。
可现在……伊有些慌张地左右摸索,身边哪是什么窟窿。
“陈……”
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响起,尾音消散在风中,伊什么也没听清。
有人在说话吗?这一片白茫茫里有什么东西?白色,一望无际的白色已经看得想吐,身体的难耐和对身处环境的不确定让伊坐立难安,但凡这时身边出现一个尸魁,陈惊鹊都不至于如此没有头绪。
啪……哒……哒
细小的声音在身旁响起。陈惊鹊凝神看去,一片白茫茫的雾中竟绽放出许多雪莲。
……雪莲?
疑惑还没在脑子里落脚,又见一道雾黑色闪过,那身衫子上遍布彩金花纹,搭配着松石素色和朱红,色彩浓重,却轻盈似雾,似深山隐世的山鬼。
‘山鬼’从雾中走来,每一步像是踩在雪上,又像是踩在花上、雾上。
‘山鬼’好奇似的,凑到陈惊鹊这个闯入者跟前,透光的泥金绛紫色盖头下是一双惑人心智的凤眼和微紫色的唇脂,有些怪异。
可那张脸……陈惊鹊来不及思考,只有一个答案出现在脑海中。
“姮娘?”
风吹着姮娘的衣衫发出细微嘶鸣,连带喊出这个名字的陈惊鹊也有些颤抖。
“这里是什么地方?雪山里也有骨梦吗?”
陈惊鹊眨眼之间,那人却到了远处,只留下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伊当即迈开腿跟上去。
身边是开得旺盛的雪莲,脚下是陡峭不齐的山石,前方的影子走走停停,伊也一直走、一直走,有时候甚至得手脚并用,可雪山的路越来越陡。
伊似乎花了好长好长的时间才跟着那个身影走到山顶,伊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觉得这是山顶,因为这里也只有朦胧的一片白,而且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一片,除了雪,就是雪。
那个身影站在山顶的石头上,回身看了伊一眼。
陈惊鹊回望着,伊有很多话想问,但不是对面前这个‘人’。不应该是这样的...…..伊是来找姮娘的,但眼前这个‘人’不是。
念头一起的瞬间,陈惊鹊只觉自己动弹不得,仿佛双脚已经被这雪山的寒气冻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影子缓缓走近,像一张巨大的嘴,缓缓地将伊引进它的黑暗之中。
“哈……”
陈惊鹊猛的睁开眼,方才那点心悸的感觉还在牵扯着身体。
眼前的天,不再像方才那么白。
原来是梦。
伊晃晃悠悠坐起来,一只手扶上身侧的山石,山石上的碎石被伊的动作触碰上,向一旁滚去。
陈惊鹊一怔,伊竟然没听见碎石落进雪里,反而像是砸到了什么,不像石头,像是被柔软东西包裹的硬物。
伊朝声音最后响起的方向看去,余光中是那片还没走到的冰湖,而目光停下的地方正是一处窟窿,想来面前这个窟窿就是伊踩空的那个。
伊盯着自己手上已经结痂的那道新鲜伤口,伊明明记得自己掉进去了。
是被什么挪到这里来的?总不能是伊在梦里自己爬上来的吧?
风像刀子,刮过陈惊鹊的脸颊,伊站起身,脚底陷进雪里,发出“咯吱”一声闷响,伊不知在这里躺了多久,身体也有些僵,不自主向前倾倒的那一瞬下意识伸手撑地,掌心却触到一块坚硬的凸起。
一团被冰裹着的凌乱毛发从雪中探出,缠绕在陈惊鹊手指上。
什么东西?!
伊用力甩手,企图将手上令人心头发慌的东西甩下去。
并没有费太多时间,那团东西还是缠绕着手指,却被伊从雪中扯起来。
黑中泛灰,还沾着一些羽毛一样的东西。再往上,属于人的半张脸被雪覆盖,另一半却清晰可见。
是个年青人。
他露着的那半脸上嘴角上扬,似乎是做了个美梦。
可陈惊鹊知道,他死了——手脚被粗麻绳死死捆住,绳索深深嵌进皮肉,手腕处已结出暗红冰碴。皮肤泛着青灰,鲜红的尸斑从脖颈蔓延到脸部,又被冰厚厚冻了一层,像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而是冻住的河。
“喂?”陈惊鹊不知在想什么。
伊被自己的举动逗得轻笑,笑声也被风撕碎,飘散在空旷雪原。
没有回应,有回应才怪。
陈惊鹊蹲下身,用未受伤的右手轻轻解开那人身上的麻绳。
今日已经是计划里的第十一日了。
陈惊鹊坐在尸体旁,许久没有进食却感受不到饥饿。伊……去哪里呢?去哪里能找到姮娘呢?……
“????,????????????????????????????(天神,回来吧。)”
不知何时,一道年迈而明亮的吟唱传入陈惊鹊的耳朵。
有人。
伊看向一侧,山风卷着雪粒,山石上长着像鳞片、像一只只伸出来的手的冰。
这地方居然有老人?
“????,????????????????????????????(天神,回来吧。)”
陈惊鹊听不懂这话,却听出伊在重复着一句词。
那道年迈的身影在雪地里行走地格外坚定。
看来是走这条路走过许多次的。
老妇人的吟唱不断,而跟在身后的陈惊鹊也因此跟踪得格外顺利。
老妇人的脚步停在一处山洞,山洞中藏着一栋被风雪掩住的颇具特色的屋子,随后老妇人的身影消失在屋子里。
那屋子比其它房屋都大些。
吱——
风吹开了屋子的门,也吹灭了刚点起的火,淹没在黑暗里的老妇人不再吟唱。
老妇人不知嘴里念了什么,听着是疑惑的语调。
门被老妇人重新关上。
伊重新开始点灯,重新开始一遍遍唱着那句词。
黑暗里,一双眼睛注视着伊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