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祺阿姊再见,狩阿姊再见~”小孩子们满意地带着糖果离去。
“春节之前还是不要再见的好。”姜白祺将空了一半的荷包藏起来,“走,去吃白烨和书逸做的饭,今年还争取把伊们两个累瘫!”
两个人走到时,姜白烨的院子里挤满了人,出挑较小的版引檐上的冰锥被人的热气烘得开始融化。
两人站在院子外的空地,一阵寒风划过,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的硫磺味。
“都别急,下一锅马上做好!”
“要等吗?”姜白祺跺跺脚。
陈惊鹊将冰凉的手揣进袖子里,“不要。”
“走,带你找列玉去。”姜白祺应得十分干脆。
到刃阁已经是申时末,屋子里人极少,与外边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宋列玉正端坐席间,桌几上正放着喻娘子的水力机括装置和《木经》。
“大过节的,你还在这儿看书?”
“目前是。”宋列玉抬头。
“目前是?”陈惊鹊觉得这个回答有意思,“那以后呢?”
“目前我不停的看书、看文学历史、今世传说,也不只看书,此前今后我不停的走,还看山川大地。”
酉时初,窗外的天几近瞬间变黑,几朵烟花已经迫不及待在空中炸开。
姜白祺安静地端着话本看了会儿,终究还是坐不住。
“列玉,你就在这看一天书啊?别看了~”
陈惊鹊也坐不住了,伸手将宋列玉手中的书抽走,“别此前今后的了,书我收走,送你一首诗: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快去跟你阿姊玩去!”
伊从席间起身,蹬上鞋子向外跑去,“我也要去找我的小伙伴儿们了~”
烟火挨个在天上炸开,绚丽多彩。
“好美的烟火。”陈惊鹊仰着头,不禁赞叹。
“姮娘呢?蝉儿呢?巳野呢?”伊走走寻寻,却也没看见想见的人,“……还没聊完吗?”
“我应该站在一个地方等着吗?”
“不能。”陈惊鹊自顾自摇头。
烟花暂停,一阵乐声响起,声量之大,似乎是有许多人合奏。
陈惊鹊注意到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
“慈少君,看见姮娘伊们了吗?”
“你可以去最热闹的地方找找看。”姜慈说完便和身边的人一起离去。
陈惊鹊站在原地,最热闹的地方,方才可能是放烟花的地方,现在,应该是……奏乐的地方。
乐声自一院中传来,陈惊鹊寻过去,此院以普彤塔旁湖泊为整面围墙,正中有一台子燃着篝火,院中、堂屋落席许多,屋顶、湖面和院中围墙上都长了人,太湖石拥簇一石阶长亭,梅松为伴,长亭中众人合奏。
银雪轻趴于碧瓦,灯火葳蕤,如临天宫。
奚琴滑弦。
恰到好处的一声,丝弦拉动那一瞬,如牵动心弦。
陈惊鹊寻声看去,正望见手拿奚琴的姮娘。
雪停了。
……
两个时辰前,姮娘随重骄一路走到普彤塔旁,两人进入塔下,塔中安放一盏长明灯。
“我等你许久了。”重骄道。
“要不是有画像,我真的就没办法认出你了。”
“长明灯的火终于等来了祂的故人。”
“我不是。”姮娘道。
“是,也不是。”重骄回头。
“你是要同我讲宿命?”姮娘直言。
“我是要同姮娘讲选择。”
……
“姮娘?”
陈惊鹊轻声呼唤,姮娘回过神。
“这曲的调子很耳熟。”姮娘开口。
“那姮娘子与我们家有缘。”抱琵琶的女孩儿道。
“怎么说?”陈惊鹊向说话的人看去。
“这曲叫《将夜明》,词为《将夜明·期佳节》。我们每个人都给这首曲子填过词,所以说我们每个人都有一首家乡的歌。”
“也许姮娘子遇见过在外乡的姜家人。”
乐声再次响起,又是另一首曲子。
一只狞猫踩着瓦片跳到陈惊鹊怀里。
“呃!巳野!你不是绵絮的你知道吗?!”
狞猫晃晃头,伸爪子打了陈惊鹊一拳,随后变成人形坐在两人身边。
灯笼上的铃铛随风而响,众人皆醉其中。男人们爱美,梳着繁复又整洁的发髻,穿着各色华美的衣裳和诸多展示自身的配饰。
一曲又罢,众人又热闹起来。
“很好听……”素和蝉在两人一猫身旁坐下。
“是啊,很安心。”陈惊鹊道。
“我……有些话想说。”
乐声渐起,鼓声先行,稚子唱,女子吟,似悲似战。
“我不是在素和家长大,是在福州一个小青楼里,被名义上的父亲卖去的。”
“那小青楼里人不多,阿姊们多会护着我。可惜,伊们病死三个,被虐死的一个还是选出来的花魁,一个杀了人跑了,两个还病着就被扔去了乱葬岗。我……我被赎出来做了蒋雀的上门媳,不过一年,对方就原形毕露,然后我和离了。”
鼓声落,瑟声起,似梦非梦。
“我是想……”素和蝉手指抓着衣裳,脑中一片空白。
“说出来,是不是好受很多。”
蝉儿的过去,伊们多少能察觉到不好受。
素和蝉将头转向陈惊鹊,眼带笑意,伊料到了,伊终究没有看错人。
陈惊鹊捏捏素和蝉的脸。素和蝉长得不像会受气的样子,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伊不会想到这张脸的主人会很自闭.......
巳野凑到素和蝉跟前,磨起爪子,逐渐变浅的眼珠子在火光下更显疯魔,“这么憋屈,你仇报了吗?不要跟我说不报啊??”
“他死了。”素和蝉试探着轻轻将手放在巳野头顶的卷毛上。
巳野一抖,没动。
“你呢?”姮娘听过伊之前的经历,并不觉得大快人心。
“过去了,我可以向前走了。”素和蝉看着伙伴们,眼里的笑意和泪意一齐溢出来,声音很轻,像一侧湖面上被破冰后的水流。
一曲又毕,长亭里人群散去,人们聚集到篝火旁,一队人身着统一的锦绣白衣,举着硕大的幡,脸上的妆容面色惨白、嘴唇黑紫、眼神突出,很是恐怖,幡在风中飘,伊们迈着庄重的步伐走向篝火。
这妆容倒是很像陈惊鹊不久前在刃阁中看到的尸祭,只不过面前的仪式并非权力交接。
“你这耳朵还收不回去呢?”小妖们挨个将耳朵收起来,唯有几个还控制不好自己的。
“明年可要学会控制,当心火点了你的毛!”
“才不会!”小妖还没学会怎么怼回去。
众人簇拥着扛幡的队伍靠近篝火,篝火将幡点燃,湖泊岸边燃烧起家人亲手缝制的引魂幡。
一幡引自家人回家,一幡引客乡魂回乡。
篝火旁每个生命开始吟唱,身体也舞动起来,金花上的铃铛随着摇摆发出声音,伴着腰上清脆琉璃珠的碰撞。
素和蝉理了理被自己用来防风的绫地帔子,晃晃腿,跳下长亭,跑到人群中去。
伊跳着舞步后退、旋转、起舞,心带动肢体跳出充满生命力的舞姿。
陈惊鹊与姮娘看着那条帔帛红绫舞动,如生命的河流,时间的山川波浪。
素和蝉并不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至少这一瞬间,伊将曾经学到的技艺用在新的生命里,好像被人知道过去没什么特别差劲的结果。从此,是南歌子,也是素和蝉。
伊在人群中央被拥簇着舞蹈,在篝火旁映出亮晶晶的眼。
姮娘看着眼前一切,微微眯起的眼睛似乎带有笑意,还有泪光。
陈惊鹊嘴角咧着,与人群一同欢呼、一同低声吟唱。
艮哥,你到家了吗?我想好了。还没有走到的地方不应该先怕。既已入局,反而平静,这一生一定要走的那条路,已经在脚下了,就没什么好慌张的。
堂屋中,姜慈望着岸边燃烧的引魂幡,“移机君,今年的炘节一样热闹,还是你喜欢的氛围,今后,一定要喜乐安宁。”
远方未归的家人,也要平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