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啸站在空维幻屿出口的台阶上，看着周御旋的飞行仓升入低空航道，银灰色的车身在暮色里变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楼群之间。晚风从穹顶方向吹过来，带着穹顶外壁散热涂层散发出的微弱热气。
空维幻屿原本是王家的能源发电站，建于二十一世纪六十年代，用的是当时很先进的聚变堆。设备不算太旧，维护得也还行。奇怪的是，这座电站的位置并不差——东边挨着城市主干道，西边连着磁悬浮货运线，往南走十分钟就是当时正在开发的工业园区，交通便利，输电也不该是问题。但它就是一直不赚钱，每年都在亏，账面上的数字一年比一年难看。
更奇怪的是，王家没有关停它。
一个持续亏损的电站，交通便利，设备完好，却年年赔钱，按照王家的作风，早就该拆了卖地。但王老爷子没动它，不但没动，还定期拨维护费，让它一直养在那里。王啸后来回想，这座电站就像一个被刻意保留下来的壳子，外面看着破破烂烂，里面藏着什么，只有王家自己知道。
后来王厉把这地方当作“礼物”送给了他，一个不赚钱的发电站，不值钱，但好歹是块地。王厉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干”，嘴角那点笑意王啸到现在还记得。后来他才知道，王厉送他这块地，藏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再后来陈德林来找他谈合作，王啸把这块地租给了陈德林，建了空维幻屿。
离空维幻屿大概五分钟路程有一栋别墅，藏得是王家见不得光得东西。
这条路王啸每个月都会走一次，熟悉得不得了。
他推开门，屋子里很干净。地板是深色的木纹砖，擦得发亮，反着天花板灯带的暖光。看来经常有人过来打扫和补充。他在玄关换了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衣架旁边立着一台很小的空气净化器，指示灯是淡蓝色的，正在安静地运转。他没有去卧室，而是转身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一扇很窄的门。
门后是一道向下的楼梯。很陡，墙面是裸露的混凝土，接缝处能看到清晰的模板痕迹。灯是自动感应的，每走一步，头顶的灯就亮一盏，身后的灯就灭一盏。
楼梯尽头是一间地下室，像仓库。面积不大，堆着旧物，那是王啸小时候的东西，很少，大多都是衣服，连个玩具都没有。
王啸走到地下室最里面，是一面墙，他抬起手，掌心贴住了墙面。他的手掌和墙面之间有一层看不见的感应场，他能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的震动，像是墙里面有某样东西在缓慢地苏醒。墙体内部嵌着生物识别扫描层，此刻正在读取他掌纹的每一道纹路、每一个毛孔的位置、每一条血管的走向。
十秒后。
墙面开始凹陷，那块被他手掌按过的区域缓缓向内陷进去，像是一块被水浸软的泥。凹陷到大概两厘米深的时候，墙面上弹出一个很小巧的瞳孔检测仪，银白色的，形状像一枚扁平的纽扣。王啸低头，把右眼凑上去。一道极细的红光扫过他的瞳孔，检测仪亮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滴”。墙面裂开了，缝隙很窄，仅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王啸侧身走进去，里面是一间影音室。不大，一面墙上嵌着一块很大的全息屏幕，屏幕是关着的，表面蒙着一层很薄的灰。屏幕前面是一张深灰色的沙发，很旧，皮面磨得发亮，边角有细密的裂纹。王啸走到沙发前面，弯下腰，手掌按在沙发右侧扶手的底部。他摸到了一个很浅的凹陷，手指按下去。沙发无声地开始上升，底部的支架伸展，整张沙发升到了离地面大概半米的高度。沙发下面的地板裂开了，露出一个暗道的入口。
他跳下沙发，进入暗道。
暗道很窄，台阶是铁的，踩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响声。墙壁是深灰色的金属板，表面覆着一层吸音材料，走在里面几乎听不到回声。空气很干，温度恒定，有一种过滤过的干净气味。往下走了大概十步，暗道到头了。
尽头是一道门。
那道门和整个通道的风格格格不入。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接缝，也没有把手，像是一整块金属被浇筑成了门的形状。门的材质很沉，门框嵌在墙里，严丝合缝，连一根头发丝的间隙都找不到。门面上没有任何装饰，连一个标志都没有。它只是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头趴伏着的黑兽。
王啸站在门前，把右眼凑到门边的识别区。红光扫过瞳孔，又扫过他的整张脸，然后是指纹，最后是一段很短的声纹。所有的验证都通过之后，门发出一声很低的闷响，从中间裂开，向两侧滑进墙体里。
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
房间的形状是圆形的，穹顶很高，像半个球倒扣在地上。墙壁是深蓝色的，表面嵌着细密的网格，网格里流动着淡蓝色的光，像是某种液态的东西在管道里循环。整个房间的光源就来自那些流动的光，从墙壁到天花板，从天花板到地面，光线缓缓脉动，像一颗巨大心脏在缓慢跳动。
房间的正中央，立着五台休眠舱，只有其中两个在使用，每一台都像一具竖立的棺材，高约两米，外壳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淡蓝色的液体。液体里泡着人。每个人的脸上都罩着一个很薄的面罩，面罩连接着无数细小的管线，管线从休眠舱里伸出来，汇聚到中央的一个装置上。
那个装置很小。不到半米见方，银灰色的外壳，表面浮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是周御旋研究的聚变反应堆。它被嵌入在一个圆形的底座里，四周连接着休眠舱的管线，脉动着，发出一种很低的嗡鸣声。整个房间的动力来源，就靠这个东西。
王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舱里躺着一个人。男人，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薄得几乎看不见。头发是灰白色的，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眼睛闭着，脸上的表情很平。王啸的父亲。
另外一个里面躺着一个比他父亲年轻一些的男人，五官和他有几分像，眉骨高，脸型方正，头发是黑色的，还很浓密，王厉。他的大哥。
王老爷子这辈子奉行弱肉强食，在样孩子这件事上体现得尤为明显。他一共有十二个子女，算上没从生育仓顺利降生的，一共二十七个。王啸是家里的老四，是王老爷子正牌妻子的第二个儿子。
王家所有孩子，从小到大，都是按成绩说话的，王老爷子请了家庭教师，每天上课，每天排名。前三名可以吃饱饭，其他人，每天只有一根营养棒。包装纸是银色的，撕开之后里面是一根灰褐色的条状物，嚼起来像在啃压缩过的纸板。
他跪过很多次。跪在地上，跪在墙角，跪在书房门口。王老爷子定的规矩，做错事要跪，考得差要跪，顶嘴要跪。王啸跪着的时候，膝盖下面是冰冷的石砖地面，他能感觉到凉意从膝盖一路往上爬，爬到腰，爬到背。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撑在地面上，指节发白。
有一次他跪在走廊里，王厉从他身边走过。王厉比他大八岁，那时候已经十六了，刚从公司回来，西装还没脱。他站在王啸面前，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想一直跪着吗？”
王啸抬起头。王厉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不想。”
“那就别跪了。”王厉说，“站起来。”
王啸站起来了。从那以后，他跟着王厉。王厉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替王厉做了不少脏事，包括杀死自己的兄弟姐妹。
王啸十五岁那年，王厉在他母亲的帮助下势头越来越猛，在公司里的位置越来越稳。王老爷子觉得江山不保，开始把目光转向其他孩子。但那几年，王家的孩子已经所剩无几。被赶出家门的，自杀的，失踪的，到了那一年，王老爷子身边只剩下王啸一个，看着乖顺，不争不抢，安安静静。
王老爷子开始用王啸牵制王厉。他给王啸资源，给他人脉，给他机会，让王啸慢慢有了和王厉分庭抗礼的资本。王啸没有拒绝。他接受了王老爷子给的一切，同时继续帮王厉做事。两边他都不得罪，两边他都留着线。
直到王厉想弄死王啸。
那天王老爷子把他叫到书房，屏退了所有人，房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只剩他们父子两个。王老爷子坐在那张很旧的红木椅子上，背靠着垫子，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松垮垮地垂下来，浑浊阴狠的双眼，令人作呕的模样。
“你哥最近想搞点大动作，你和我都是阻碍”王老爷子缓缓开口道。
“这些年，王家所有见不得光得勾当，我一层一层往外剥离，先是全部推给你母亲，再由她交到你哥手上，你哥又把其中一个转嫁给了你”王老爷子神色平静，声音平稳无波，道出了极为残酷的内容。
他顿了片刻，声音依旧沉稳，可字句里藏着刺骨得算计：“你应该知道生育仓就是最大得把柄，谁抢占先机，谁就能活”
“生育仓一共有两个。”王老爷子身体微微前倾：“一个是你哥前阵子送给你的旧电站，另一个在你妈的祖宅地下。”
他单手轻轻抚过木纹，眼睛却死死盯着王啸。
“你们兄弟二人，谁能站到最后，王家就由谁做主。”
王啸站在书房中间，听着这句话，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座老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着，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后来，王厉被警署通缉，但他却失踪了。
再后来，王老爷子突然重病，王啸为了脱离王家，将王家一半家业无偿捐献给政府，换来了太空能源局局长得位置。
从那天起，王家和他再没有关系。
王啸抬起手，手掌贴上休眠舱的外壁。玻璃很凉，凉意从掌心渗进去，沿着手腕往上走。他的手指微微收拢，指尖按在玻璃上，留下了五个很浅的印子。
他看着王厉，想起了母亲跪地求她的画面。
她的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在发抖，手指攥着自己的衣摆，指节发白。她抬起头，看着王啸。
“王啸。”她说，声音很哑：“放过你哥。”
王啸站在原地看着她，没有动。
“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她说：“只要你让他活下来。”
后来她去警署自首，所有的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将王啸摘得一干二净，而王啸也履行了承诺，他得父亲，他的大哥，他的两个战利品，成为了他最见不得人得秘密。
王啸站在暗室中央，淡蓝色液体散发得光照亮了他得半张脸庞，另一半隐入无边黑暗，密布得线路像骤然活过来得青藤，死死缠上他得双脚，那被他藏起来得战利品，他无法挣脱，只能静静伫立，一旦曝光，他将万劫不复。
但是他只有在这里，才能体会到，自己自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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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