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线·第25天」
林述给陆时安发消息的时候,是早上九点。
消息很短:“你这周末有空吗?我想见一面。”
等了二十分钟,陆时安回复:“有。哪里?”
林述把地址发了过去。
江边。
陆时安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在办公室里停了很久。
他知道那个地方。他们以前经常去。沿着江岸有一条很长的步道,两边种满了柳树。春天的时候柳絮飞得很厉害,林述总是打喷嚏。但他说他喜欢那里——“江面很宽,走到那里心也会变宽。”
陆时安打字:“好。几点?”
林述打字:“下午三点。”
陆时安打字:“好。”
两个人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最近怎么样”或者“你吃饭了没有”。
就像一通已经知道结局的电话——礼貌地确认了时间地点,然后挂断。
?
周六下午,两点半。
林述提前到了。
江边步道的入口有一块灰色的石碑,上面刻着“滨江步道”四个字。林述站在石碑旁边,看着面前的江面。
已经是深秋了。江水比夏天的时候浅了一些,颜色也更深。对面的城市天际线在薄薄的雾霾里模糊成一排深灰色的影子。
风很大。林述穿着一件灰色的长款风衣,领子立着,手插在口袋里。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贴在额头上。
他没有整理。
两点五十分,陆时安到了。
他从步道的另一头走过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牛仔裤,运动鞋。走近了之后,林述看到他瘦了一点。也可能是衣领太高,挡住了下巴。
“等很久了?”陆时安问。
“没有。”林述说。
他们在石碑旁边站着,谁都没有先迈步。
步道上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跑步的人经过,脚步声很快地靠近又远去。柳树的叶子已经落了一大半,剩下的挂在枝头,被风吹得哗哗响。
“走吧。”林述说。
“嗯。”
他们沿着步道往江的下游走。
没有并排。林述走在前面一点,陆时安走在后面一点。中间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是无意的。但走了一会儿之后,他们两个人都没有拉近。
江面上有一艘货船经过,很慢,像在水面上爬行。船身上印着一个白色的名字,但太远了,看不清楚。
走了大概十分钟,谁都没有说话。
林述偶尔看一眼江面。陆时安偶尔看一眼林述的背影。
风更大了。柳树的枝条被吹得东倒西歪,像一群慌乱的人在挥手。
陆时安忽然想起了什么。
六年前,也是秋天,也是这条步道。那天风没这么大,但也不小。林述的围巾被吹掉了,陆时安跑过去捡起来,围回他脖子上。围巾裹了两圈,把林述的半张脸都挡住了。林述眯着眼睛笑——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
陆时安看着面前这个背影,忽然觉得很远。
明明只有两步。
但真的很远。
?
又走了一会儿,林述停下来了。
步道在这里有一个小小的转角,往外凸出去一小块,形成一个天然的观景台。栏杆是铁质的,漆成了深绿色,有些地方已经掉漆了,露出底下的铁锈。
林述靠在栏杆上,看着江面。
陆时安在他旁边停下来,也靠在栏杆上。
他们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栏杆很凉。风吹过来,两个人的衣角都在摆动。
“你最近怎么样?”陆时安问。
“还行。”林述说。
“工作呢?”
“正常。”
“身体呢?”
“还行。”
又是“还行”。
陆时安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忽然发现,他们之间已经没有日常话题了。以前——哪怕一个月前——他还能说“今天公司怎样怎样”或者“谁谁谁又怎样怎样”,林述会安静地听,偶尔说一两个字。那种对话虽然干巴,但至少是对话。
现在连那种干巴的对话都没有了。
风把林述的头发吹到眼睛上。他伸手拨了一下。
陆时安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白,手指修长。以前他牵过很多次。
“时安。”林述说。
“嗯?”
林述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白色的标准信封。不厚,里面只有一张纸。
他把信封递给陆时安。
“给你的。”
陆时安愣了一下。他伸手接过来,手指碰到信封的边缘,感觉到纸张的薄和凉。
“现在看?”他问。
“嗯。”
陆时安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A5大小的信纸。信纸是林述常用的那一种——米白色的,带很浅的格纹。字迹是林述的,工整、秀气,像他画的那些插画的线条。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陆时安:
谢谢你陪我走了十年。你教会我什么是爱,也教会我什么是失去。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是我们不同步了。我不怪你。也不怪自己。
希望你以后一切都好。会遇到一个更合适的人。
再见。“
陆时安把信看完,花了很短的时间。
然后他又看了一遍。
看完第二遍之后,他把信纸攥在手里。攥得很紧,纸张在他手心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风在吹。江面上的波纹一层一层地扩散开。
过了很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两分钟。
“你还会再恋爱吗?”陆时安问。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问“你吃饭了没有”。
林述看着江面。货船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影子。
“会吧,”他。然后他停了一下,像在想什么。
“但不会再像爱你这般用力了。太累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风忽然小了一点。好像连风都安静下来,想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陆时安的手攥得更紧了。信纸在他手心里皱成一团。
“我们还能做朋友吗?”他问。
林述转过头来看他。这是他们见面之后,林述第一次正视他的脸。
他摇了摇头。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真的爱过你。”
这句话像一把很小的刀。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扎进去的时候,刚好扎在最深的地方。
陆时安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他们站在栏杆边上,风又大了。柳树的枝条被吹得乱七八糟,发出很大的声响。
陆时安的手从栏杆上抬起来了。
他想抱他。
手伸到一半。掌心朝前,手指微曲,是一个要拥抱的姿态。
但手停在了半空中。
停了两秒钟。
然后他把手缩回去了。
放回栏杆上。手指扣住冰凉的铁栏杆,用力握了一下。
林述看见了。
他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
但他没有说。没有像以前那样,把身体靠过去。没有说“没关系,你可以抱”。
因为已经不是“可以”的范畴了。
有些事情,不是做不了,是不该做了。
风把林述的风衣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吹起来,又落下去。
最后,林述说:
“我走了。”
陆时安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眼泪。也许是风吹的,也许不是。
他说:“嗯。”
只有一个字。
林述转过身。
他沿着步道往前走。他的步速不快不慢,像平时走路一样。风衣的下摆随着脚步一摆一摆的。
一步。两步。三步。
陆时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四步。五步。六步。
林述没有回头。
七步。八步。九步。
背影越来越小。
十步。
林述走过了步道的转角,消失在柳树的后面。
陆时安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了的转角。栏杆上掉了一片柳叶,被风吹走了。
手里攥着的信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想把它展开。但手指僵硬得厉害,展不开。
他把信纸重新攥回去,放进了夹克的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风很大。江面上的波纹没有停。
远处那艘货船已经看不见了。
陆时安一个人站在栏杆边上,站了很久。
步道上偶尔有人经过,看他一眼,又走开了。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天色暗下来,江面上的灰蓝变成了灰黑,对面的城市天际线亮起了灯光。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
走了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步道前面那条路——林述走过的那条路。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到眼睛上。
他没有伸手去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