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周昱做了噩梦,梦见自己被他爸推进法庭,面对法官一张严肃的脸,他居然指认梁明成,然后眼睁睁看着他当场判刑,被警察带下去,他跪着给梁明成道歉,不要脸地求他原谅,他却眼神冷漠,如同看一个陌生人。
周昱,我真后悔认识你。
他说,后悔认识他。
周昱发了高烧。
赶巧老太太从寺庙下来看孙子,从医院回家后请出观世音菩萨,虔诚烧香,拜了三拜。
后来周昱好转,被老太太逼着喝中药,他没拒绝,却故意干呕,哇一下全吐出来,老太太看破不说破,笑着摇头:年轻人,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电话响起,周昱喊了两声奶奶,没人,只好自己跑出房间去接。是涂玉打来的,她语气轻快:小昱啊,成成晚上能出来了,你爸已经安排好了。
周昱愣了很久,连电话那头挂断,发出嘟嘟声了他也一动不动,老太太端药出来,见小子傻那不动,推推他。
奶奶!周昱险些越过沙发扑上去,还是老太太退的及时,才没把药打翻,周昱滚在沙发上哈哈大笑:这种药算个鸟,小爷干它一百回!
两天后,梁明成再赴火车站,周昱重回校园,中途翘课跑去,那时候他坐在人群混杂的候车室里,低着头,耳朵塞了耳机。
那是早前周昱送他的mp3。
再也没了勇气过去。
他就是他的灾星,还嫌害得不够惨吗。
最终,他没有上前,躲在人堆里目送他安检,进站,许久之后,才转身离去。
2007年2月6日
辞旧迎新,全国都在欢度新年,周昱年龄涨一岁,心智也应该跟着成熟,所以他第一次没有向家里讨压岁红包,反而把他爸追回来的几万块钱主动上交,开玩笑说:帮他存个老婆本呗。
不错,长大了。
周见文拍拍他的肩,难得赞扬一句。
而那天早晨,乔建国因为脑溢血进了医院。
元宵节那天,周昱受到涂玉鼓动,给梁明成写去了俩人之间的第一封信,字数寥寥无几。最后一句是:记住,考不上高中,甭想老子带你上**看国旗。
梁明成回信,字迹隽秀漂亮。
我行我素的小霸王,开始渐渐改变,不再只想着打游戏混网吧,重新进了校队,有时间就去打篮球,随后参加了与实验第一中学的友谊赛,打响新年第一战。
期中时,施雯突然低调转学,原因是:父亲病重,需照顾。同一天,周昱收到隔壁班花的当面告白,全年级轰动围观,惹得女孩儿俏脸羞红。
我喜欢你。
2007年9月21日
周昱正式迈入高三,按学校惯例,高三生一律不参与校外任何竞赛。谁知开学不久的市奥数赛,一名高一学生因为太紧张赛前突发阑尾炎送进急诊,名额空出,周昱临时被拉去充数,稀里糊涂跟着队伍上了大巴。
竞赛地点设在市青少年活动中心。整栋楼都被赛事包下,红毯从校门铺到大厅,走廊两侧挂满历年获奖榜单与名校旗帜。
这次参赛的几乎被几所名校包揽,市一中、实验中学、附中常年垄断前几名。尤其是一中的曹亦辰,那个胖小子,戴着副高度数眼镜看着模样憨憨,本事倒不小,连续两年市赛省赛第一,领奖台几乎成了他专属。
周昱刚找到自己的考位,身旁轻悄悄落下一个身影。
他抬头一看,完全呆住。
清秀少年本就谨小慎微,眼观鼻鼻观心,愣是被他直白的目光引得转了头,而后,与他四目相接。
周昱震惊转喜悦,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少年耳朵瞬间泛红,微微朝周昱点了点头以示招呼,然后扭回头正视前方,安静地听着广播里播报的注意事项。
少年就是梁明成。
周昱知道梁明成这人看着半天蹦不出一个屁,却在数学方面天赋异禀,但他还真没想过他能到这里参加竞赛。
“你也来参赛?”周昱找间隙压低声音,忍不住问他。
梁明成点点头,隔了那么久没见又开始有些生疏的不好意思,却还是认真回:
“嗯,学校推荐的。”
监考老师敲了敲桌,全场立刻安静。
试卷下发的瞬间,周昱明显感觉到身旁人的气息变了。
刚才还怯生生、耳根发红的少年,此刻垂着眼,长睫遮住情绪,神情沉静得惊人。笔尖在纸上飞快划过,演算步骤干净利落,逻辑一环扣一环,那些让不少人皱眉卡壳的难题,在他手下几乎行云流水。
周昱偷偷瞥了一眼他的草稿纸,工整得像印刷体,丝毫不输不远处从容作答的曹亦辰。
中场休息时,周昱碰了碰梁明成的胳膊:“你可以啊,比我顺多了。”
“就……刚好会一点。”
“你少跟爷谦虚啊,谦虚过头就是得瑟了。之前你走了,我们初三的方老师,就是教你数学的那个,还惋惜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呢。”
梁明成不知道怎么回话,只得羞涩笑了笑。
“诶,刚好,比赛结束我带你去**要不要,你不是想去那合个影。我刚好买了新手机,随你怎么拍。”
“明天怕来不及,”他低声道:“我十点得和老师赶车,买好车票了。”
周昱啧了一声,不耐烦的神情又要出来,他就烦梁明成这干啥不行的性格,正好铃声响起,下半场开始,两人谈话就此暂停。
笔试一结束,整个赛场的紧绷感瞬间散了大半。周昱收拾好笔袋,径直走到还在慢慢整理草稿纸的梁明成身边。
“喂,走吗?”
梁明成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点刚从数学题里抽离的茫然,眨了眨眼:“去哪?老师不是说,别随便出去。”
“就出去一会儿,”周昱冲他挤挤眼,“这里离**不远,我带你去拍两张,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梁明成很犹豫:“可是……”
“别婆婆妈妈了。”周昱一把拎起他放在椅边的旧布袋,“就拍几张照片,用不了多久时间。”
于是两人趁着人群混乱,溜出活动中心,一路绕着小路往**方向走。
傍晚的风很舒服,梁明成跟头次进城一样眼睛好奇地四处看,却又不敢太明显,安安静静的,在周昱身边像乖巧又腼腆的小猫。
两个人走着,周昱挨近时发现梁明成脖子上还挂着他送的平安玉,有些惊喜。
“这个你还戴着啊?”
“嗯。”梁明成声音很轻,“你不是说这是你奶奶在你出生时给你求的吗?这么重要的东西我肯定好好要保管的。”
“对,对。”周昱很是开心,“你好好保管。”
等到远远看见城楼,梁明成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眼神里露出藏不住的肃穆。
周昱把手机从包里掏出来:“来,站好,我给你拍一张。”
梁明成一下子紧张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站得笔直,表情绷得紧紧的,连笑都很僵硬。
周昱忍不住嘲笑他:“放松点,又不是罚站。”
连拍了几张,翻给他看:“你看,多好看。”
梁明成凑过去,嘴角悄悄弯起一点很浅的弧度,害羞又开心:“谢谢。”
“以后再来。”周昱把手机收好,拍了拍他的肩,“走,咱们赶紧回去,别真被发现了。”
两人一路小跑着往回赶,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远。
2007年11月30日
周昱知道第三场的比赛梁明成已经入围,特意找借口跟老师请了假,悄摸摸一个人过来。
他怕本校带队老师和参赛同学认出他,特意乔装了一下,他个高,又壮,就往成人方向装扮。故意做灯下黑试验,大喇喇往自己学校的方队走一圈,还真没有人认出他。
甚至一个刚来不久,第一次跟队来的女老师还捂着肚子问他厕所方向,明明前两天他俩还一起解析了立体几何。
所以梁明成也没认出他,可能以为他是哪来的怪叔叔,瞥他一眼就要避开。
“诶,小朋友。”周昱压低嗓音想捉弄他:“你是哪里来的呀,长得这么漂亮跟我回家吧?”
梁明成毕竟已经长大,不是当初的半大少年,闻言他双眉紧蹙,丝毫不害怕的直视他:
“快走开,不然我报警了。”
报警?周昱憋着笑,丫手机都没有上哪报,等你跑电话亭估计早让人扛走了。
坏主意生成了,周昱还真这么做了,不动声色的跟在后面等梁明成去上厕所,然后趁没人期间,一个跨步上去就捂住他的嘴,三下五除二就把他拖到了厕所后面。
好家伙,看着瘦弱,力气真不小,挣扎的时候几肘子都快把周昱干报废了,他连忙摘下墨镜和假胡子亮身份。
“不玩了不玩了,”他捂肚子哀嚎,“是我,是我。”
“你……”梁明成目瞪口呆:“周昱你瓜娃子嗷……”
逼得他家乡话都蹦出来了。
这次不用和上次一样偷摸,梁明成和老师打了招呼,跟着周昱去了一趟他家。涂玉见到他惊喜万分,怎么说都要亲自下厨,留他在家吃饭。
得知他是来参加奥数竞赛的,更是喜得合不容嘴。
“成成,”她甚至扶着他的双肩郑重承诺,“以后有任何需要涂姨的地方一定要开口,你是个人才,姨愿意好好培养你。”
周昱在旁看着,忍不住腹诽,他妈当年是不是抱错儿子了?梁明成才是她亲骨肉来着吧,不然温柔怎么净给他了……
俩少年再次履行约定,去了趟**,这一次,是他们一起合照。
送梁明成回到赛场,离别之际,周昱伸手抱住了他,埋头于他的脖颈之间,似贪婪般嗅闻这独属于他的味道。
“你洗发水用的什么牌子……很香……”
这是周昱情难自抑,呢喃出的一句话,而他自己都没有任何觉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