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0月18日
周昱从纽约刚飞回来躺床上不到一个小时，一个电话差点把他脑子炸了，那是陶凝偷换的铃声，开头就是高亢的女声在耳边尖吼而起，本来就疲惫不堪了，再一吓，想想那是怎样心情。
所以他很恼火，可今非昔比，现在的他并不会轻易对人发脾气，稳了稳心神，再接通。
赵小平还是那个没正经样，叽叽呱呱的啰嗦了半天，就是不讲重点，周昱忍了又忍，手指摸向挂机键的时候那边终于说：
“我妹要结婚了你收到喜帖没？”
周昱愣了一下，“怎么？不要和我说刘千敬是新郎。”
“嗨！这不废话嘛，不然还能谁？”
要不是眼睛还闭着，周昱一定翻白眼。
上个月怎么说来着？闹分手闹得人尽皆知，甚至他妈都打电话到他这边来，念着都一个院里长大的，还两边都是同学，能帮忙缓和就帮帮，总比摆出事不关己的态度，让人拣去闲话来的好。
他其实很想问，涂芳同志到底是从哪方面判断出他有这能力的？
最后，他也没去帮。
赵小平向来护短，说现在谁谈个恋爱不打不闹的，完了就好了。结果又忍不住叨叨：
“不过你说他俩也是真能折腾，谈了几年烦了我几年，这哥哥是真心不好做……”
周昱不想跟他啰嗦下去，单刀直入问：“日子订哪天了？”
“关键你回国没。”
“早上刚到。”
“噢，那敢情好，赶巧了，就下个月二十五号，天恒国际。”
周昱将这事算上了心，手头工作一五一十，事无巨细的安排妥当，静静等待那天的到来。
老天爷很给面子，前几天还下着淅淅沥沥，叫人烦闷的细雨，到二十四就开始放晴了。
二十五号十点半，周昱带着愉悦的心情抵达场所。
婚庆公司的人还在做场地布置，周昱四处转了转，看见入场口摆的新人照片，仔细观察，新娘婚纱底下的肚子果真有些鼓出来。
和上次参加Joens的户外婚礼相比，酒店给人的感觉确实会封闭沉闷很多，记得陶凝去年还满怀期待的说过，以后他们的婚礼一定要在欧洲小镇举行，浪漫，恬静，保证一辈子让人忘不掉。
她受西方文化熏陶三年，已然是个不折不扣的西方迷妹，不然，他们也可能不至于分手不是。
开场之前他接了个私人电话，是他爸打来的，全程加起来谈了没有十句话，粗重的呼吸声已经明确了他的震怒，周昱也很无奈。后来赵小平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特意带他去见了新郎。
好像自从高中毕业以后，刘千敬就停止生长一样，反而变胖了不少，背影看过去还以为是位叔叔。心里忍不住暗忖，要不他性格不错，估计没人受得了赵小安那大小姐脾气，也不可能有这场长达九年的爱情长跑。
赵家关系向来发展的不错，这场婚礼来了不少高官贵人，周昱因为他爸，除了那些刚上位不久的之外，也能认得个七七八八，一杯杯敬过去，比他在纽约谈合作还要辛苦，脸都笑僵了。
婚礼很热闹也很公式化，一步一步按照婚庆公司的安排走，周昱看得有点疲倦，心想以后他要是会结婚，一定要从简，再从简。
新人敬酒过来，他被赵小平拉着陪新郎一起挡酒，喝的多了，难免上头，眼睛看东西都开始发花，按照习惯，他必须上卫生间吐一吐才行。想往桌外走，一转身，没想到一个端酒员正好凑上来，要不是他躲闪及时，那几杯红酒就要喂他西装上了。
端酒小哥吓得不轻，直说对不起，周昱扶住他的托盘说：“再动，你的酒就不保了。”
小哥更不好意思了，抬起头来继续道歉：“真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看清他脸的那一瞬间，像是空气凝结了万物，周昱无法动弹。
太像了。
如果不是亲自送他走的，他完全可以认为，眼前这个人就是他。
很快收回了神，他笑了笑没说话，微微侧身走了出去。
进洗手间洗了两把冷水脸，周昱依旧浇不灭心里那份愈烧愈烈的火苗，回忆接踵而至，直到赵小平和刘千敬也进来释放一晚上战果。
赵小平给周昱和刘千敬发烟点上，最后站在窗边点自己的，狠狠吸一口后感慨道：
“看来婚也不是好结的，主角不是我都他妈的累死了。”
刘千敬笑道：“大舅哥，我可是从早上六点就开始折腾了。”
“你哪？”赵小平看向周昱，“今儿咋一个人，陶妹妹呢？”
周昱吐出烟雾，“分了。”
两个人惊讶：“嚯，什么情况，啥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我打算回来之前。”
“不是说准备一起回来谈婚事的？刘千敬曾经也听赵小安八卦过，怎么说分就分了。”
“对啊兄弟，赵小平走过来说，那姑娘我也见过，细皮嫩肉的，多漂亮一人儿啊。”
他反而事外人似的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打算回来发展，她想留在纽约，然后，谈崩了。”
“那啥，”赵小平忽然压低声音，“我不听说她家里有人跟你爸那边牵扯不清嘛，这说分就分你不怕……咔！”
他伸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周昱却无畏，只是耸耸肩。
三个男人瞎聊着，又聊到了高中时代的事，然后，提到了夏武。周昱在美国就听说他因为吸毒被抓，进了戒毒所强行戒了半年，出来后家里限制了经济来源，勉强好了一段时间。谁知道后来居然又被人坑回去了，为了续毒，跑去抢劫，幸好不严重，加上家里有关系，被判了一年零三个月，前段时间已经出来。
周昱跟他关系很好，虽然高中毕业后各奔东西，但这次回来没看见他，周昱还是有些遗憾的。刘千敬说高中同学里，除了他们几个，就剩赵小安的闺蜜施雯来了。
施雯，也是个熟悉的名字呢。
周昱在婚礼中的伴娘团里认出了她，笑起来，永恒不变的酒窝，听说早已为人妻，还是两个孩子的妈妈。
“施雯嫁的也不是个东西。”赵小平嘴上啐了一声，“那丫是个赌鬼，把家里赌得分文不剩，这次还是小安再三求着包了机票才来的，不然她上哪凑钱飞过来，可怜哪！”
周昱心里五味杂陈，却翻不起大波澜，只是看见施雯消瘦柔弱的身子还要带着两个孩子忙前顾后，替她心酸而已。
当年没有再喜欢下去的原因他至今清楚，后悔吗？明明她是个孝女，为了家里病重的父亲才那样做。却怎么样都无法摘去自己那副有色眼镜，不能否认，他周昱就是个俗气透顶的男人。
“不说这些，今天可是我的大好日子。”刘千敬掐灭了烟头，伸手拍拍周昱肩膀，笑着打量两圈，“小伙子真是越来越风流倜傥了哈，啧啧，这私底下不知道得多少姑娘前仆后继，诶，刘千敬撞他，行的话，趁这机会你再好好挑个？”
周昱笑出声，“怎么又操心我啦。”
刘千敬哈哈一笑：“这不很谢谢你上次邮回来的包包嘛，小安好面子，看见朋友有一个后翻遍全国都没找着，还多亏你满足她那虚荣心呢。”
“那都是芝麻烂谷的事儿了。”周昱还是笑，“还拿来提干嘛。”
那时候他还在纽约，在网络上看见赵小安好几次发出动态，碰巧参加一场朋友组织的Party听说有竞拍名牌包的活动，就顺手拍下来送了，当时陶凝为这事还吃醋吃了老半天。
三个人走出去正好遇上匆匆找过来的赵小安，她顾不上形象冲过来就一把扯住刘千敬胳膊，嘴上嚷嚷，你怎么跑这么久啊，爸妈找你有事呢，赶紧……
说着，两个新人又匆匆走远。
晚上九点差不多结束，周昱留下来闹洞房，又多聚了好一会儿，出门的时候气温骤降，往后天越来越凉了，周昱想，过几天抽空去看看他吧。
喝酒了没办法开车，他打电话叫了个代驾，站在酒店门口等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这时有几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从酒店后门走出来，年轻人身体素质就是好，忙这么晚还能嬉笑打闹，丝毫不见疲累。当然，周昱也发现了里面有那个和他相撞的男生，笑得很开心，比他活泼多了。
周昱接到赵小平电话，问他在哪，他说在路上了。
“丫跑什么啊！你他妈……”那边很吵，赵小平只能靠吼，“晚上留酒店睡不行呐，家里又没个情人等你！”
“不了。”周昱笑了笑道，“我明天一早还有会议要参加，你们玩开心就好。”
“哎你这人……”
吵得听不清楚声音，周昱直接挂了。
抬起头，发现那个男生踩在自行车上停不远处看着他，被逮现行了，慌忙转开视线。
周昱把手机放进裤袋，慢慢走过去。
“那……那个，”男生主动开口问，“您是之前那位先生吗……”
周昱表情温和，“是。”
虽然眼睛比不上他的漂亮，但男生个子比他高，腿也比他长，周昱一直认为他是个小矮子，不过那时候他们才十几岁，再长几年的话，他应该也能像这个男生一样挺拔吧。
“真对不住，您的衣服一定很名贵吧，要不……”
“不用。”周昱打断他，“没关系。”
这样一说，男生更不好意思了，挠着头嘿嘿笑，“谢谢，您人真好。”
好？周昱突然想笑。
那时候他一定不觉得他好，毕竟他没少打过他，害他右边眼睛差点瞎了，害他背黑锅蹲局子，害他……瞧瞧，他下地狱都不为过。
“还在上学吗？”周昱问，“勤工俭学？”
“嗯，”男生笑，“学校很近，我有空就会过来打工。”
“挺好，”周昱也笑了笑，“几年级了。”
“大三，建筑系的。”
周昱点点头，又说了句挺好。
似乎话题也就只能这样终止了，中国十几亿人口，长得很像的人很多，说不定某个地方就有比他更像他的人存在，实在没必要因为一个相貌而揪着人怀念。
“那我先走了，”周昱退了两步，“你骑车小心点。”
“好的，”男生笑嘻嘻的，“我在这等我女朋友呢，她也在这里打工，马上下来了。”
周昱本打算转身的脚步定了定。
是嘛。然后就这么将心里话脱口而出，周昱说：
“他都还没来得及喜欢哪个人。”
“啊？”男生听得很懵，“您说谁？”
周昱摇摇头，“没有，我是说，你长得很像我一个朋友。”
“男的吗？”
“是。”
男生低下头，“那他也挺惨的。”声音很轻，带着低落。
周昱明白什么意思，不可否认，毕竟周昱第一次看见他也这样以为，男生女相，就算在开明的二十一世纪也不是个好事。
“别多想。”周昱表情严肃，仿佛长者教育小辈。“把书读好才是正道，只有没出息的人才让人瞧不起。”
男生点头，“我知道。”
周昱想了想，最后还是低头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名片，递上去。
“如果以后工作不好找，可以考虑来找我碰碰运气。”
男生如获至宝，立马用双手捧接过名片，低头瞧了许久。
“谢谢您！周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