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警报解除的时间很漫长,全息小电视正在实时播报事件的进展,目前还没什么头绪,记者倒是拍到了一群被指挥中心赶出来的、鼻青脸肿的研究员,他们狼狈地回到了研究大楼,接着又被轰了出来,无措地在两者之间迷茫地转圈。
现在唯一的结论就是阿瑞斯没有攻击性,人们只需要担心自己会不会被踩扁就可以了,毕竟阿瑞斯是人类的战争机器人,这里是个十分和平的城市,战争机器人是不会自发引起战争的。
机器人伤害人类,怎么想都是无稽之谈,就像儿子杀死父亲一样,这不是欺师灭祖、大逆不道嘛!
凯蒂却不这么想,机器人是可以杀人的,毕竟那时候她正躲在床底下呢,眼看着一颗头倒挂在床沿上,像个开了口的西瓜瓤。
真有意思,戴西在死后得到了他想要的荣耀,凯蒂时不时就会想起他的死相,真是一种殊荣!
凯蒂暗自猜测,会不会是那兴朝的RF型机器人总控系统遭到了入侵?就像指使幽灵逃离公寓的人一样,或许是个天才般的黑客,不声不响进了总控系统,发现了操控阿瑞斯的办法,啊哈,那就让他们全都逃跑吧!
那就一点儿也不安全了,既然阿瑞斯可以执行逃跑的指令,那说不准这个黑客一时间起了杀心,转头让阿瑞斯都掉头回来,回到甜蜜的电波城市,放手炸他个一干二净!
这样的话,就算他们在室内老老实实地待着,那也不安全,因为玻璃门是无法阻挡阿瑞斯的。
Mio从黑墨镜下漏出一双眼睛,转头盯着凯蒂:“凯蒂,你在想什么?”
凯蒂似乎从未把Mio当个机器人,直言不讳道:“我在想阿瑞斯会不会执行攻击指令。”
Mio头一次这么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不可能。阿瑞斯和我们不一样,他们的底层逻辑有个巨大的漏洞——在接到明确的指令前,是绝对不能攻击人类的。”
Mio把如此优秀的逻辑叫做漏洞,是有原因的。
阿瑞斯是中心政府居安思危的产物嘛,在一个和平年代生产战争机器人,这样的机器人一定是会落灰的,维护也是一笔巨大的费用,不过不用担心,中心政府自有办法得到钱,钱嘛,多抠一点儿税务,再召开会议想一想哪些东西是可以和Smart合作的。
Smart非常大方,他们非常有钱,最不济让财政官想想办法,钱总会有的,毕竟繁荣发展的只需要有一个地下城就够了。
希望城市带有着永恒的希望,就像旧时代衰亡的时候一样,只有地下城的文明才能真正延续下去,地下城才是人类真正的火种,所以其他的城市无论如何进展,那最终都是要死亡的。
Mio时常觉得阿瑞斯非常悲惨,因为他们没有任何日常行为,天天闷在研究中心顶楼,一动不动地和那兴朝待在一起,想必非常无聊,而且那兴朝也并不是一个有趣的人。
只有出现危险任务的时候,直属的指挥官一声大喊,他们才可以出动,这个搭档也不是他们选的,指挥官都是颐指气使、十分高傲的人,只有他们选阿瑞斯的份。
运气好一点儿,被高级指挥官选上了,也保不齐这人是个蠢蛋,最终被炸弹炸得停止运作。
没有关系,因为指挥官很快就会有下一个阿瑞斯了,阿瑞斯是源源不断的,而指挥官才是真正的人类瑰宝!
因为这样的悲惨,所以Mio对阿瑞斯的叛逃并不意外。
哪怕Mio这么说了,凯蒂的兴趣已经转移了,她并不在乎阿瑞斯是否会攻击人类,反而更好奇那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命令,让阿瑞斯一个不剩,全跑光了,否则总控室的安全系统也太简陋了,那兴朝可不是一个神经大条的人。
如果不是总控台的原因,其实凯蒂还有一种猜测,正如儿子杀掉老爸一样,会不会是儿子在被摆弄了半辈子后突然醒悟了,我爸怎么能这么做?我爸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操控我的一生,我可是要做神枪手的人,怎么让我做了医生,我可不要救人,我是个杀人狂魔!
从今天起,我焕然一新,以前被我救过的人,真不好意思,赶紧去死吧!至于我高高在上的老爸,必然是逃不掉的!
这样一想,阿瑞斯只是离家出走,未免太过仁慈了哈。
凯蒂的头靠在了Mio的耳朵上:“儿子放过了老爸,跑得远远的,打算重启了。Mio,你是这个意思吗?”
Mio的耳朵十分炙热,像被开水烫过似的,她也歪着头和凯蒂的脑袋碰在一起,两个人挤成一堆,柜台后黑漆漆的,Mio想转头对凯蒂耳语,结果一转脸,嘴唇隔着口罩贴上了凯蒂的头发,她一直没夸出口:凯蒂,你的金发总让我想起那两位混世魔王。
金色的凯蒂也是凯蒂,但视觉上就有点可怕了。
Mio不说话,只是闭着眼,靠着凯蒂金灿灿的头皮。
凯蒂向来不关心生与死,Mio很是认同,因为这里是酸雨城市带,地下城以外的任何地区,大家心有灵犀,都不考虑未来。
可凯蒂的猜想总是歪打正着,那兴朝是否是一个正直的、强悍的机器人研究员,很快就能知道了。
至于其他的,Mio很遗憾,她实在是无可奉告了,哪怕这个人是凯蒂。
那兴朝其实碰到了总控台后就没那么焦躁了,新词条窜上了顶峰,说明他已经有了点头绪:他发现他的底层逻辑并没出现任何错乱,因此阿瑞斯的确是不会产生攻击行为的,这点尽可以放心,指挥中心就等着这句话呢。
但一旦他开始深入总控系统,他很快就发现了被入侵的迹象,可这点儿迹象微乎其微,几乎不怎么需要手段,唯一的难度就是进入总控系统,就这么简单,把那兴朝都给气笑了!
他在系统里翻天覆地,先是尝试着启动召回指令,但不管用,一点儿回来的动静都没有,不仅机器人没有回来,还来了两个不速之客,詹雅贵领着两个指挥官来了,来监视他来了。
那兴朝最烦有人在他工作的时候闯进来,可詹雅贵笑眯眯的,和银河十分像,一样的欠揍,一进来就杵在他旁边,给他摇旗呐喊,这就不太像银河了。
詹雅贵是真心实意来催促那兴朝的,因此那兴朝也只能伸手不打笑脸人了。
詹雅贵没骨头,给那兴朝揉揉肩膀、捏捏腿,指使两个三级指挥官端茶倒水,不亦乐乎,那兴朝终于在不厌其烦时,找到了突破口。
他一拍总控台,把詹雅贵吓一大跳!
那兴朝简直不敢想自己看到了什么,竟然没有什么指令,什么逃跑指令,什么攻击指令,哈哈,统统没有!只有几行有自己独立运算逻辑的代码,那兴朝翻译了一下,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詹雅贵凑上来,围着那兴朝转圈,给那兴朝擦汗,他迫不及待那兴朝查出端倪,这样他就能给少校和中心政府一个交代了:“那主任,您是不是找到问题啦!”
那兴朝不敢说啊!这话说出来,他得滚出机器人研究中心了,也就再也见不到他专用的研究室了!
因为这问题或许出在上次的移情测试,有东西趁虚而入了,那兴朝不怕死,谁也不怕,但他怕自己的名誉受损,他是机器人这行高手中的高手,出这种问题,他流了一脑门的冷汗。
这代码翻译出来就两行字,还不用通用语言,另绕了个弯,可那兴朝是很有文化的。
第一句是:Who am I?
第二句是:Where should I go?
**裸的暗示!
如果阿瑞斯之前从未植入过意识觉醒的数据,怎么可能区区两句暗示就让他们跑光了?两句暗示就让他们连自己老爸都不要了!
那兴朝很颓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似乎是输了,有种自己家的孩子被拐跑的感觉,什么急迫、什么交代,都不值一提了,他的孩子都不听话了呀!
詹雅贵不懂代码,所以他还不明白自己即将面临怎样的腥风血雨,这个交代是万万不可以交给新闻台的,而他得以最快的速度编造一个交代出来!
指挥中心和研究中心都火急火燎的时候,游戏商店里蹲着的凯蒂和Mio倒是无聊透顶了,她们并不需要操心这场祸患怎么平息,只需要等着新闻给个明信,什么时候能出门,让她们平安无事地回家呀?
阿瑞斯都跑得差不多了,但仍然没个消息,街上已经有这么几个不怕死的出来遛弯了,但时不时又冒出来几个掉队的阿瑞斯,又把人给吓回去了。
游戏商店里都有人睡着了,大家十分无聊,小黄帽甚至搬出一台游戏机,拉上刚刚打架的两人一起打游戏,大家同样鼻青脸肿、一脸狼狈样,坐在一起瞬间冰释前嫌了。
凯蒂受到了启发,取出了自己新买的VR眼镜,眼镜甚至还没捂热乎,就可以派上用场了,Mio十分上道,紧接着把自己的《揭秘旧时代》其中一盘拆开了,一页纸大的包装里露出一个小小的芯片型卡带,凯蒂买的是一对眼镜,以便联机作战,毕竟她家里总有人闲的没事来串门。
Mio拆的是第三部,传说最惊心动魄的末世内容,凯蒂最感兴趣也是这一部,大清理来临前的旧时代人类在干嘛呢?他们是不是也跟她一样等着巨大的机器人飞往宇宙,正藏在小角落等待机器人消失?
那时候还没有地下城呢,哦不,地下城应该是早已存在的,只不过并未将地下城当做一个城市来发展,顶多是个小型的防空洞,黑漆漆、非常狭窄的,毕竟要把精英装进去嘛,也不能太简陋了。
仙枞的收藏架子上还有生了锈的留声机,旧时代还用这玩意儿听曲子吗?那也太落后了吧!地球干嘛要把人类全弄死呢?
凯蒂戴上了VR眼镜,而Mio戴上了配套的另一个,她俩像入定了似的,戴上了耳机。
第三部的主题是天罚,也就是大清理的现场,游戏是有主线剧情的,由于她开启了联机系统,所以她和Mio在其中分别扮演着两个不同的角色。
凯蒂十分庆幸她买了最新版,的确比绿野那个老眼镜好了十万八千里去了,不仅狠狠优化了晕眩的问题,还可以使用神经交互对话,也就是两个意识之间的对话嘛,很短暂的灵魂出窍,从前这么做是有概率变成智障的,但现在已经没有这个顾虑啦!毕竟有很多智障也喜欢玩游戏嘛!
价格也优化得非常漂亮,让酸雨城市带的游戏爱好者叫苦不迭,倾家荡产玩一次游戏,就像又经历一次大清理,人生也差不多到头了,混吃等死吧!哪怕死了也要和游戏机埋一起,游戏机可比命贵呢!
凯蒂耳边的呼噜声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游戏的开场音乐,她没调整音量,差点把她的耳朵震聋!
在一场结合了洪水掩盖、火灾扑面而来和钻老鼠洞的开场动画后,一道天雷猛劈下来,直劈向凯蒂的脸,直到凯蒂觉得自己的脸开始发麻了,《揭秘旧时代III:天罚》的标题才渐渐冒出来。
她和Mio进入了第一章——疫病。
凯蒂进入了自己的角色,她从一张床上爬起来,首先感觉自己背后痒痒,她想要伸手去挠,好不容易费劲地把眼睛睁开,感觉身体比现实里重了三百斤,腿啊、胳膊啊都重得抬不起来,更别提脖子上顶的这个球了,重得无以复加!
凯蒂一醒,首先见着了一个灰扑扑的房间,这房间明显是个监狱啊!
她一进来就被关着,这种体验很奇特,哪怕胳膊腿儿再重,她也硬爬了起来,先抓一抓身上的衣服和裤子,的确是如假包换的囚服,原来这就是旧时代的囚服,和电波时代不太一样,没那么脏、臭,收拾得还算干净。
凯蒂身上没什么泥和灰,只有一掌心的茧子,这个角色一定是做过苦力活的。
附近有一面镜子,镜子前是个洗手池,凯蒂去洗了个手,再在镜子里好好打量了一番现在的自己:脸是瘦瘦长长的,两颊往内凹陷一点儿,眉毛很是凶狠,眼睛反倒往下垂,要是没有这两条眉毛,是个很无辜,很会骗人的样子,可惜有了两条眉毛,就显得人心怀鬼胎,不能轻易相信了。
她扎着一个马尾,头发很多,但十分毛糙,让人提不起劲,像已经被监狱磋磨得没心气了,这可不像凯蒂。
唯一让凯蒂满意的是头发,黑色的头发,旧时代真正亚洲人的脸,显得再老态也十分年轻。
凯蒂在监狱里转了一圈,她暂时出不去这个房间,刚走两圈,她的狱友终于加载了出来,一共五个人,加她六个,这是个六人间,上下床,是个女子监狱,女人们正坐在床头唠嗑,凯蒂正在转来转去,被打头的一个胖女人一巴掌推到了附近的床上,凯蒂一屁股坐下,发现自己屁股底下软塌塌的,是个人!
她一瞧,有人没聊天呢,正像八爪鱼似的躺在被子里,一会儿翻一下被子,把手掏出来,撞在一旁的床栏杆上,疼的要命,却不叫出声,一会儿又把脚给拿出来,把被子蹬的老远,其他人压根不理会她,只有凯蒂对她来了兴趣。
反正是个游戏,凯蒂想伸手去摸一摸这人的脑袋,看上去好像发着高烧,快要烧死了似的,可凯蒂还没靠近呢,这人突然开始猛咳嗽,像要把肺泡给咳出来,咳出一串血泡沫,眼睛也跟变异了似的,整个眼球都潮红着,跟血顺着漫上来了似的,挺吓人的,因为她喷了凯蒂一鼻子的血沫子!
凯蒂一抹鼻子,有点儿生气了,这人最好是快死了,否则这么不卫生,凯蒂是会把她的胳膊拧断的!
凯蒂把她的被子一掀,哎哟,这人满身的淤青,大片大片的,上哪儿去撞的啊?而且床一直被被子盖着,谁也没发现床都红红一片,腥臊的,这人鼻子里流血,全身都像被人捅了似的流血!
这下其他的狱友终于有了反应,胖女人凑过来看:“不是发烧吗?我看不像发烧啊!报告,警卫!警卫!我们这儿有个传染病!”
其他人急了,早上才发现人发烧,怎么这就要死了呢!都砰砰拍门要出去。
凯蒂并不着急,因为这人已经差不多死了,她被喷一脸血的事可以一笔勾销了,而且她发现自己的视角里多了个任务弹窗,她接到了一个新任务:千方百计叫来警卫。
此时此刻,凯蒂和Mio还无法沟通,凯蒂感到一丝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