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巷子深处,蓝念予忽然开口。
“于之乐。”
“嗯?”
于之乐转头看她。
蓝念予没有看她。她看着前方那盏越来越近的暖黄灯牌,轻声说:“这条巷子,你来过很多次吧。”
于之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蓝念予指了指墙根的白兰。那些花盆摆放的位置,那些被踩得光滑的石板,那些只有常来才会注意到的细节。
“猜的。”她说。
于之乐没有否认。她确实来过很多次。从这家店刚开业的时候就来,一个人来,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看着这条巷子,一坐就是很久。有时候带本书,但看不进去。有时候带电脑,但打不开。就只是坐着,看着窗外,想一些有的没的。
但她没说这些。她只是说:“到了。”
酒馆的门是木质的,推开来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暖黄的灯光扑面而来,裹着淡淡的酒香和白兰香,瞬间驱散了身上的湿冷。
蓝念予站在门口,愣住了。
前厅是简约的原木风,桌椅都磨得温润,每张桌角都磨成了圆润的弧度。角落的卡座铺着奶白色的绒垫,临窗的位置留了宽宽的软榻,刚好能靠着看巷子里的夜色。往里走几步,便是淡淡的民国风,黑胶唱片机立在木柜上,唱针轻搭,舒缓的爵士乐正从里面淌出。墙面上挂着满架的黑胶唱片,角落摆着复古的电报机摆件。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细节——奶白色的绒垫,临窗的软榻,墙角的白兰香薰炉,桌上那个她曾在古玩巷里多看了两眼的款式。
那些都是她随口说过的话。
大三那年,她们一起去古玩巷逛。她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下来,看着里面一个白兰香薰炉,说这个好看。于之乐问要不要买,她说不买,太贵了,看看就行。后来她们走了,她没再提过。
有一次在图书馆,她翻到一本杂志,上面有家酒馆的照片。她指着那张照片对于之乐说,以后要是能开一家这样的店就好了,安安静静的,能喝酒,能吃点小食,不用热闹,只求舒心。
于之乐当时问,你喜欢什么样的?
她就随口描述了一些——奶白色的绒垫,临窗的软榻,墙角的唱片机,淡淡的酒香和花香。
她以为于之乐只是随便听听。
但现在,这些细节就摆在她面前。
每一个,都在。
蓝念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老板曾姐迎上来,三十多岁的女人,眉眼带笑。她看了看于之乐,又扫了眼蓝念予,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心照不宣地扬手:“回来啦?靠窗的位置留着的,过去坐吧。”
于之乐笑着点头,引着蓝念予往里走。
走到那个靠窗的卡座前,于之乐伸手轻扶了下软榻的边缘,没说话,只是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蓝念予坐下。指尖下意识抚过奶白色的绒垫,触感柔软,高度刚好合心意,靠着时脊背刚好放松。鼻尖先撞上一缕淡而不浓的白兰香,从窗边的骨瓷香薰炉里飘出来,清透不腻。
她抬眼,又扫了一圈酒馆。
那些细节像散落的碎片,拼出一点熟悉的轮廓。像有人把当年随口说的话,都悄悄记在了心里,揉进了这些角角落落。
她的心里轻轻漾起一点波澜。像被雨打湿的湖面,一圈一圈,慢慢散开。
曾姐递来菜单。浅瓷白的底,画着一枝疏淡的白兰,娟秀的字迹写着酒水名——“兰时”“窗影”“晚风”。
于之乐把菜单推到蓝念予面前,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放轻:“你点吧。特调度数都不高,小食也都是家常的。”
蓝念予接过菜单,指尖划过纸面。目光淡淡扫过,最后停在“兰时”二字上。她抬眼看向于之乐,轻声道:“两杯兰时,一份焦糖布丁,一份盐酥鸡。”
于之乐点点头,对曾姐说:“就这些。”
曾姐笑着转身,临走前冲于之乐眨了眨眼,笑得意味深长。
酒馆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客人低声交谈。最里侧的小舞台上,驻场歌手正轻声弹唱——老派约会之必要,偶尔会引导大家轻声合唱,不吵不闹。
于之乐端起桌上的温水,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
蓝念予指尖摩挲着杯壁,目光落在那个白兰香薰炉上。淡白色的香气袅袅升起,在暖黄的灯光里轻轻摇曳。
“你什么时候开的这家店?”她忽然开口。
于之乐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还落在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轻声说:“回南市之后”于之乐笑了笑,低头又抿了一口水,像是在掩饰什么。那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蓝念予看见了。也看见了她笑完之后,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说不清的东西。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窗外,夜色很深。巷子里偶尔有行人路过,脚步声轻轻的,很快就消失在远处。
于之乐把杯子放下,转过头看她。那一眼很短,但很认真。
“借调的事,还顺利吗?”她问。
蓝念予点点头:“还好。单位那边没什么事,就是过来帮忙。”
“住在哪?”
“酒店。何丽帮我订的,说离她学校近,方便聚。”
于之乐点点头,又问:“工作呢?还习惯吗?”
蓝念予看着她。这些问题,刚才在饭局上已经问过一遍了。现在又问一遍,像是在没话找话,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但她没有戳破。她只是轻声回答:“还行。南市的节奏比老家快一点,但还能适应。”
“那就好。”
于之乐又沉默了。她端起水杯,才发现水已经喝完了。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杯沿上,像是在研究那个杯子的纹路。
蓝念予看着她。
看着她紧张时下意识咬下唇的小动作,看着她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时就会攥紧裤腿的习惯,看着她明明想问很多话却憋着不说的样子。
和大学时一模一样。
她忽然有点想笑。
“于之乐。”她叫她。
于之乐抬头看她。
蓝念予看着她,问:“你在紧张什么?”
于之乐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有点无奈,有点不好意思。
“不知道。”她说,“可能是太久没见了。”
太久没见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曾姐端着托盘过来,把两杯酒和两份小食放在桌上。两杯“兰时”清透的浅杏色酒液里浮着两瓣白兰干花,杯口插着一片薄荷叶。焦糖布丁装在白瓷碗里,上面撒着细碎的焦糖碎。盐酥鸡金黄酥脆,冒着热气,裹着淡淡的胡椒味。
“慢用。”曾姐笑着退下。
于之乐把那杯酒推到蓝念予面前。
“尝尝。”她说,“特调的,度数不高。白兰香很正。”
蓝念予接过酒杯,指尖碰到微凉的杯壁。她轻轻抿了一口。白兰香在嘴里化开,混着淡淡的酒香,尾调带着一丝淡淡的梨甜。像深秋的晚风,温柔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怅然。
她忽然想起图书馆旁那排白兰树。晚自习后,她们从图书馆出来,总是从那排树下走过。晚风一吹,花瓣飘落,香气就裹着两人的脚步,一路从图书馆飘到宿舍楼下。
“味道很好。”她说,“兰香很正。像图书馆旁白兰花的味道。”
于之乐的嘴角勾了勾。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又抿了口酒。
两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南市的变化。哪条路修了,哪家店关了,哪个地方拆了重建。聊大学时的趣事。谁在课堂上闹了笑话,谁在考试前通宵复习,谁和谁在一起又分开了。
聊到图书馆,于之乐笑着说:“那时候总有人爱占靠窗的位置,去晚了就抢不到。西侧的位置最难抢,香得很。”
蓝念予也笑了。眼底的冷意散了些,软得像当年的模样。指尖轻轻划着杯壁:“可不是,有人还总耍赖,提前半小时去占位置,还振振有词。”
于之乐挑眉,故作无奈:“那不是视野好嘛,看风景方便。”
话落,两人都轻轻笑了。没再往下说,却都懂。那所谓的“看风景”,藏着另一层没说破的意思——那时占西侧的位置,不过是因为蓝念予喜欢站在那棵白兰树下发呆。
沉默了一会儿。蓝念予忽然问:“在深市那一年半,怎么样?”
于之乐顿了一下。她没想到蓝念予会问这个。
“还好。”她说,“熬过来了。”
“还好”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不值一提。
但蓝念予看着她。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看着她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收紧,看着她嘴角那一点勉强的弧度。
她知道,那不是“还好”。但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说:“我在港市也是。还好。”
于之乐看着她。两个“还好”,隔了三年,隔了深圳和香港那二十公里的距离,隔了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她们谁都没有再说下去。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巷子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色里晕开。
于之乐的目光落在蓝念予的手腕上。那根红绳,磨得发白,在暖黄的灯光下晃出一点细碎的红。鱼形宝石没了,只剩一圈简单的红。
她看了很久。
酒过三巡,两杯兰时见了底,焦糖布丁和盐酥鸡也吃了大半,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晚风变得轻柔,桂香更浓了,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缠在两人之间。
于之乐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起身道:“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酒店吧,夜里风凉。”
蓝念予点头,起身时,指尖又轻轻抚过了下软榻,轻声道:“这家店很好,很舒服。”
于之乐笑了笑,伸手替她拉开店门:“喜欢就好,没事可以来坐坐。”
两人走出酒馆,青石板路依旧湿润,白兰花瓣落在地上被雨水打湿,踩上去软软的。晚风裹着兰香和淡淡的酒香,绕在两人身边,走到巷口时,于之乐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目光看着前方的车,声音很轻,像随口说起一件平常事:“我在南市,大概也就待两三年,等南市的副本打完了,还是想出去走走,多看看。”
这话像一片白兰花瓣,轻轻落在风里,没有试探,没有刻意,只是一句简单的近况,却藏着未来的规划,像一根轻轻的线,埋下了未知的伏笔。
蓝念予闻言,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随即轻轻点头,声音依旧轻柔:“也好,年轻,本就该多走走。”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浅淡的认真,补了一句,“做自己喜欢的就好。”
车子缓缓停在酒店门口,温柔得像一场好梦。于之乐停好车,转头看向蓝念予:“到了。”
蓝念予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推开车门,而是抬眼看向于之乐,眼底映着车内的暖光,轻声道:“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也谢谢你的酒。”
“老同学,客气什么。” 于之乐笑着摆手,声音放轻,“早点上去休息吧,不过记得给我使用反馈哦。”手指着饭桌上给她的香氛。
蓝念予点头,推开车门,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车内的于之乐。于之乐降下车窗,看着她,两人遥遥相望,绕在彼此之间。蓝念予轻轻挥了挥手,转身走进酒店,身影消失在旋转门后。
于之乐坐在车里,看着酒店的旋转门,看了很久,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发动车子。晚风穿过车窗,手腕处似乎还残留着擦肩时的微凉,于之乐的嘴角,却悄悄扬着,没放下来。
深夜的南市,那些藏在酒馆细节里的回忆,那些借着味道抒发的情绪,那些没说出口的心意,都借着这晚风,悄悄落在了彼此心里。而那两三年的时光,像一根轻轻的线,一头系着南市,一头系着未知的远方,藏着两人之间,未完待续的温柔。
我写文的时候会配着歌写,文中有提到的,大家可以边听边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晚意酒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