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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悲奠鸳鸯坟

对凡人来说,十五年还是太久了。祐宁在城外等了一夜,天亮便进了恭州城。只见许多街市已风貌大变,她找了许久,才找到平安曾经留给她的地址。

福兴门外西水巷,祐宁再三确认,是这里没错。

但是她从巷头找到巷尾,怎么也没找到那家李记药材铺。来回找了几遍后,祐宁在一家招牌为“王记香药铺”的店前站住了脚。

她摸进店里,拉住一店伙问道:“敢问掌事,你们这巷里可有家‘李记药材铺’?”

那店伙上下打量她,然后说:“早没有了。没看到吗?”

他指指门头招牌,“现在叫‘王记香药铺’。”

祐宁喉间“啊?”了一声,又追问道:“敢请掌事解惑,那店何时迁矣?迁至何处呢?”

“你是外地的吧?”店伙问道,“是寻人吗?”

“是的,寻个友人。”

“那你可来得晚咯!”店伙摇了摇头。

“李家铺子七年前就不开了。听闻是遭了**,那李家二郎与夫人何氏都遇了害。李家大郎安葬完弟弟一家后,便卖了宅子,携家眷迁去了益州,这铺子自然也卖了。”

祐宁心中一惊,“遇害?”

“我也是听说,不过当真可怜得紧哦。诶?姑娘,你要找的友人不会是……”

“嗯。”祐宁应道。

“哎哟,节哀。”店伙说,“那李家旧宅就在这巷尾左转,姑娘可去看看。”

“多谢。”

祐宁脚步沉沉,平安的音容样貌犹在眼前。她怎么也没料到,曾经活生生的平安如今已与她阴阳相隔。她还说要等平安带着孩子来找她呢,竟永远等不到了。

早知如此,她便早些下山来。早知如此,最后一面时应当好好道个别。

走至李家旧宅前,只见那门锁已挂上了锈痕。往里轻轻一推,透过那门缝,便可见庭中杂草丛生,一副衰败无人模样。

可恨**无情,恶人胜恶鬼。

从李家旧宅离开后,祐宁凭十年前的微弱印象找到了曾住过的福来客栈。一来是想起与平安的相识,二来是顺便探望一下黄掌柜。黄掌柜素来视平安如亲生儿女,想必平安出事时,她定然心痛非常。

祐宁打算在此住上一天,再出城去。

刚进前堂,一个小二便迎上来:“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

“住店。”祐宁答。

“好嘞。”那小二向堂后喊道,“黄掌柜,有人住店。”

柜上出来个佝偻的妇人,祐宁走近一望,竟是当年的黄掌柜。十五年的光阴在她脸上留下了不少的痕迹,她望了望祐宁,依旧和十五年前一样,什么都没多问,收下钱就给了钥匙。

傍晚她下楼,见堂中无客,便坐下要了碗面。

“小二,记得少辣。”

“好嘞客官!”

黄掌柜正在柜上翻着账簿,祐宁偷偷地望向黄掌柜,心中五味杂陈。黄掌柜头也未抬,却忽然开口说:“姑娘,我见你有些面熟。”

“是吗?”祐宁笑笑,“掌柜好记性,我曾在此处住过一回。”

“哦,难怪。”黄掌柜合上账簿,缓缓绕了出来,拉了条凳在祐宁那桌坐下。“姑娘的面,掌柜的请了。”

“不必不必。”祐宁摆手,“怎做得赔本买卖?”

“不赔本,还有姑娘的住店钱呢。”黄掌柜笑着说。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掌柜款待。”

正巧小二把面端上来了,几滴红亮油辣子浮在上层,内有花椒、芽菜、葱花点缀,香气诱人。

祐宁执著起面,那黄掌柜又说:“我这曾有个帮工的丫头,平日里最喜这索面。”

祐宁一顿,她知道黄掌柜说的是何平安。

“那丫头命不好。”黄掌柜自顾自地说,“自小便苦过来的。幼时家里遭了匪,独自流落街头。病倒被人捡去,结果那养父不过三载便病故。好不容易熬到十九,嫁了城西李小公子,过了几天好日子,又遭了罪。”

祐宁用著扒拉着碗中索面,刚还香气四溢的索面此刻闻着竟有些发苦。

见祐宁没有说话,黄掌柜问:“不合胃口吗?”

“非也,请掌柜的继续说吧。”

于是黄掌柜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个通透,虽然也有不全,但已足够在祐宁心中掀起一场巨大的海啸,将祐宁的心冲得溃烂。

何平安与李小公子李勤之成婚的前三年里,琴瑟和鸣,举案齐眉,邻里都称二人天作之合。李勤之待平安极好,事事依顺,平安也乐享其中。后来平安生下一个女孩儿,眉眼极像平安,取名为李若宁。

李若宁还未满一岁时,李勤之出州送货,途中遭了**,失了踪迹。李家上下焦心不已,四处打探,皆无消息,几日后竟收到**的勒索信。家中卖了分铺,筹了赎金去,谁想那**竟坐地起价,平安只好将那叶子金一并凑上,才将人带了回来。

李勤之回家后,身心受损一病不起,生命垂危。李家悲痛万分,前去报官,县尉、巡检批了捕令,但迟迟不见消息。

李勤之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给平安留了封信。信中这样写道:

吾妻平安,见信勿悲。此生得遇卿,已是万幸。

幸勿怨我。此辈江寇凶戾,直非人类。身陷贼巢之时,亲见其凌辱妇孺、残害质眷,日夜摧心。彼贼素尚斩草除根,我深忧汝与长兄安危,万望谨避,善自珍重。

长兄待我恩厚,先父亡后,独撑家门,若我不在,必护得卿与宁儿周全。

惜我命尽于此,不能长伴卿侧。他日若遇良人真心待汝,不必念我,可自择归宿。

吾妻平安,吾期平安。

平安读完那信时,泪如雨下,悲伤欲绝。她不敢在家中痛哭,怕惹得李家大郎与孩儿伤心,于是回了福来客栈。黄掌柜心疼不已,便留她在客栈住了一日。

恰逢几个自汴京来的客人在客栈中拿着画像打听,黄掌柜见那画中人熟悉,便让平安也看了看。平安一眼便认出那是山中的阿宁姐姐,但想到姐姐是刻意隐居,且见来人并不面善,便称未曾见过。

那几个客人或是看出了些端倪,就直言这是仙界通缉之人,十分危险,让她们再仔细想想。

但平安仍旧称未见过,黄掌柜见平安这么说了,也一口咬定未曾见过。

平安回到李宅后,辗转难安,脑中一直是那张画像。阿宁姐姐真的是仙界的仙人吗?如果是的话,是不是就可以为她讨个公道?

是不是就可以替她与勤之报此血仇呢?

无论如何,她都要试一试。

昧旦时分,平安就急着出门了。可是她万万没料到,那些**水寇,竟可以卑劣到泯灭人性之程度。

那些**见了李家拿去的叶子金,竟想着再次作恶,蹲守在了李家宅子附近。他们一路跟踪着平安,见她出了城,上了山,就将她掳去了。他们预备向李家再要些赎金,待钱进口袋,便再将平安卖掉。

平安被抓时,拼了命地反抗,狠狠咬伤了其中一个贼头的脸。那贼头急了,一刀将平安捅伤,带回了贼窝,扔在了黑屋之中。

平安在那黑屋中摸见了她送与李勤之的香囊,她意识到,这是勤之被抓来时掉在此处的。

她将那香囊紧紧抱在胸前,任凭血流了满地。

终于,他们相聚了。

后来,李家大郎既卖宅子又卖铺子,铺子卖了些钱,宅子没卖出去,人家嫌不吉利。

他拿着卖铺子的钱将平安的遗体赎回,并把平安与弟弟葬在一起,带着妻儿与弟弟留下的孩子,离开了恭州。

“李家大郎搬走后,那伙**又出现江北嘴一带,官府去捉,逮了有十余人,只可惜让那四个贼头逃了。”黄掌柜说。

此时祐宁的索面已然凉了。

“我让小二给你换一碗吧。”

“不必了,多谢掌柜。”

祐宁说完,便起身上楼去了,木梯被她踩得吱呀作响。

“掌柜的,你与那客官说那些做什么呢?”小二边收拾着桌面边说。

“你看,全浪费了。”他端起那碗给黄掌柜看。

“不算浪费。”黄掌柜说。

“这碗面自有它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