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师兄”二字的那一刻,容谙瞳孔猛地一缩,心头如受重击。
已经一百多年没有人叫过他师兄了。
“别来无恙啊,祐宁。”
容谙收回手,那玄色剑刃也化作黑烟散去。他的反应也让涂山攸宁确定了,自己果然就是他口中的师妹——祐宁。
祐宁颈上留下一道血痕,她咬着牙用衣袖摁住。
“怎么?还要我扶你起来?”
“我腿很痛。”
容谙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然后伸出手。祐宁还来不及握住,他又把手收回去了。
“那就坐着吧。”他说,“既然你知道自己是谁,那就回答我的问题。”
容谙蹲下身,直勾勾地望着她:
“师父的死,是你做的吗?”
“我不确定……”
容谙闭上眼睛,像是被气懵了。他深呼吸了一下,手腕一翻,那黑色雾气立刻把祐宁勒住。
“你耍我?”他后槽牙咬得紧紧的,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把祐宁捏死。
祐宁连忙用手化盾去撑住,“诶诶诶!能不能听人把话说完?”
容谙收回那黑气,说:“最后一次机会。”
“我的这里有一些东西。”祐宁指了指自己的头,“一个仙人的记忆,但是很不完整。”
“……你都记得什么?”容谙问。
“好像……有魔鲛,有修行,有很多同门,还有师父。”祐宁认真回想着。
“没有我吗?”
“有吧。”祐宁说,“我记得师兄,但是又感觉跟现在的你很不一样。”
“算了,不重要。”
“重要。”祐宁反驳道,“如果不重要,我就不会来找你。”
容谙没接话。祐宁又说:“我也想知道我是不是那个背叛师门的罪人。如果是,我自当请罪;如果不是,那或许我能给出你想要的真相。”
“所以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希望你能帮我把那些记忆寻回来。”
“哦?怎么个寻法?”
“我的灵识深处有一个被封住之物,需驱动灵力才能打开,我目前所得到的记忆片段皆来自于此。”
祐宁望向容谙,接着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人在灵气稀薄之地也可提高修为呢?”
“呵。”容谙起身道:“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本少主凭什么相信你?另外,你说的那些,本少主也并不在乎。”
“别一口一个本少主了。不在乎你又怎会入了魔呢?师兄。”
容谙沉默着看向她。她顶着那样一张脸在说话,他的心还是会无条件地选择相信她。
他冷着脸走过来,俯下身一把将祐宁抱起,祐宁被这一下吓得身体一僵。
“别乱动,如果你还想要这双腿的话。”
容谙把祐宁抱到了重渊殿内室。他把她的鞋轻轻脱去,只见她的小腿上全是紫红的纹路。祐宁耳根一红,忙拉布料去遮。
容谙把她的手拍开,“你不会没想起来,我们之间,哪儿都看过了吧?”
“啊?”祐宁的脸几乎熟透了。
“骗你的。”容谙指尖微亮,轻轻划过祐宁的小腿,祐宁感觉骨肉在细微颤动,带着一丝针扎似的疼。
“骨头拧碎了,哪怕用术法修复,也得休息个十天半月。”容谙说。
“还不是因为你下手太重。”祐宁回道。
“你擅闯魔界,我本来是可以杀了你的。”
“你不会杀我,我可是你的师妹。”
容谙被这一句话噎住,于是咳了两声,转说别的话题去。
“你不是要收集灵气之物吗?我魔界确实有一物可用。”
“何物?”
“冥灵灯。此灯也不算什么宝物,我魔界多得是。用倒是不难,只是收集灵气灌入灯中,唯有我魔界魔修才能做到。”
“那灌几盏送我,可以吗?”
容谙皱眉看她,她笑盈盈地眯起眼睛:“师兄,好不好嘛?”
“别这样叫我师兄。”容谙转过头,“我有点不适。”
“那叫你什么?”
“叫容谙吧。”
祐宁应下。很快容谙便让人拿了两盏冥灵灯来,对祐宁说道:“这两盏足够你使用个一年半载的,其余的我会定期派墨誉送去给你。”
祐宁接过那灯,“好,多谢。”
“一会儿墨誉带你出结界。”容谙说着就扔来一块墨纹赤色符玉,“这符玉能让你通行魔界,本少主就不送了。”
望着祐宁一瘸一拐离去的背影,容谙忍不住扶额。
墨誉才把祐宁送出结界,一个玄色圆领袍的男子就跟了过来,示意祐宁上他的背。
“诶?怎么是你啊容谙。”
“少废话。”
祐宁箍住他的颈,喃喃道:“难为魔头也有良心。”
祐宁驾驶着魔界少主回到了山中小屋。才刚进门,容谙就说:“你就住这儿?”
“是啊,有山有水,惬意惬意。”
“住多久了?”
“五年。”
看见容谙异样的表情,祐宁问道:“怎么?堂堂魔界少主,光临寒舍,心生嫌弃?”
“没有的事。”容谙答道。其实他只是很诧异,祐宁自小金尊玉贵,如今居然住在这种草瓦宅子里度日。
“跟我去魔界,如何?”他问。
“罢了,魔界于我而言多有不便,我在此处就很好。”祐宁说。
祐宁心里清楚,如今往事还未可知,若真犯了罪过,身在魔界,就无路可逃了。
“也可,那你歇息,本少主告辞。”
容谙刚回到魔界,还没踏进重渊殿的大门,魔君便差人唤他前往极魔殿一议。
极魔殿是极魔宫的主殿,位于魔界主峰之上,是整个魔界的中心点,容谙所在的重渊殿则是极魔宫的东侧殿。两者相隔并不远。
他行至殿前,殿门缓缓自启,一阵燥热沉闷的气息自殿内袭来。殿内的擎柱与地面都攀着许多忽闪忽灭的熔岩烙纹,殿上有一把暗色玄武王座,坐在上面穿紫黑浮雕印纹宽袍的,就是魔君了。
魔君见他来了,便开口道:“阿谙啊,听闻你有友人来访?怎不叫本君也见见?”
“一点小事,就不劳烦魔君了。”
“说几次了,叫我天晴姑姑。真没想到哈,我们阿谙居然还有朋友。”
“前尘往事而已。”
魔君腿一搭,“我都听墨誉说了。”
容谙用余光狠狠瞪了墨誉一眼,墨誉紧紧闭上了眼睛,佯装未曾看见。
“这你可怪不得墨誉。”魔君说,“依本君看,你现在已入魔尊虚境,杀了她不是更省事吗?”
“容谙不是喜杀戮之人。”
“什么?”魔君哈哈大笑,“那这些年是谁在我魔界用魔物大肆血祭筑台啊?”
“都是犯了重事的,不过是让他们死得有价值些。”
“好理由。”魔君往侧边一倚,问道:“你不恨她?”
“恨过了。”
“什么意思?现在不恨了?”
“待她给出答案,再恨也不迟。”
魔君沉默了一下,又说:“你可还记得自己当初是怎么活下来的?”
容谙抱拳道:“自然不忘。”
“依本君看,你还是在自讨苦吃。”
魔君望着殿下之人,心里泛起一丝酸楚。她不明白这孩子怎么总是吃苦,她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几乎已是个死尸了。
那时她派墨誉带人前往蛮荒之地捉些野生魔灵,结果墨誉魔灵没找到几只,却把容谙带回来了。
墨誉说,此人是高阶仙人堕魔,可能有用。
“高阶仙人?”魔君很意外,用手探了探,发现竟他体内依旧残留有金仙三阶的痕迹。
“挺有意思。”魔君说。
无论是仙人、仙灵还是魔士,修仙之途都分作四重。仙人的金仙与仙灵的金仙是相对应的。
仙人从低至高分为地仙、天仙、金仙、仙尊,前三重依旧各分为三阶,仙尊则只有虚境与化境之分。
魔士也是如此,从低至高分为地魔、天魔、金魔、魔尊,分阶与仙阶相同。
容谙是金仙三阶堕魔,这也意味着即便修魔要重头再来,他的进步耶必定会非比寻常之快。
魔君顿时决定收容谙为弟子,但容谙拒绝了。
“有个性。”魔君说,“但是要给本君个理由。”
此时容谙的左手臂已经没了。长发脏脏的遮住了脸,破烂的衣裳黏在黑乎乎的血痂上,完全盖不住他暴露在外的小腿骨。
他平躺在地上,声线粗粗的,“我师父已经死了。”
魔君走到他身边,用手指轻轻将他的头发挑开,看见一张俊秀的脸。
“还是个小年轻。”魔君起身道:“可惜落了个残疾。腿伤尚能恢复,这胳膊怕是没了。”
“有的,魔君,有的有的。”墨誉忽然出声。
魔君回头一望,墨誉从身后甩出一个布兜,摊开一看,是一只断臂。
魔君后退了几步,捂了捂鼻子,皱着眉说:“好了好了,传魔医来,给他接上。”
然后她又转身望向地上的容谙,说道:“那本君就收你做个侄儿吧,本君膝下也无子,往后要孝顺本君,明白了吗?”
“多谢魔君,救命之恩,容谙此生不忘。”容谙虚弱地回应。
“叫本君姑姑就行。”
自容谙痊愈后,他对修行可谓是兢兢业业。短短不到百年,他便冲上了金魔二阶。后来容谙当上了魔界少主,墨誉对此十分有意见。
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当初在蛮荒之地,墨誉远远看见有恶鬼在啃食一具“尸体”,上前踹了一脚,结果脚踝就被这“尸体”死死抓住。
这“尸体”就是后来的容谙,他那时求生**十分强烈,死活不肯撒手,逼得墨誉把他带了出来。不是墨誉的话,他早就死在蛮荒了。
谁曾想,一具“死尸”,竟力压众魔,成为了后来的魔界少主。
魔君回过神来,看了看殿下的容谙,问道:“你之前说的那百万魔兵,筹备得如何了?”
“已经进入中段,魔尸炼化之术还在不断改进。筑台已有魔兽魂态踪迹,从爪牙形态来看,疑似上古魔兽蜚。”
“不错,本君没有看错你,确实是个魔修的好苗子。”魔君打了个响指,殿下出现一术影沙盘,上显人、仙、魔、妖四界。
魔君指了指仙界的一座山峰,说道:“待到取得上古魔兽之力,此处,我亲自去。”
容谙顺着魔君所指看过去,那山峰,正是当今的天寅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