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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风入松·四

转眼三个月过去了,枕雪榭外的松林依旧苍翠,免风廊外的银杏却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像一幅疏淡的墨笔画。山间偶尔有风穿过,带起满地的落叶,沙沙响一阵,又归于寂静。栖云崖隐在云雾中,只露出一点青黑色的轮廓,峰顶的积雪比上月又厚了几分。

傅时珩盘膝坐在竹息苑的院中,含章伞横于膝上,闭目调息。

三月来风雨无阻的晨课,让丹田内的银色气旋愈发凝实,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道纹——那是金丹大圆满的征兆。只差一个契机,便能触摸元婴的门槛。

自枢榆归来后,日子便这样定了下来。辰时枕雪榭,巳时引气坪,午时膳堂,未时卷帙阁或百草园,酉时回竹息苑自行修炼。周去喧笑他把自己活成了日晷,一板一眼。他只道:“习惯了。”

含章伞与他越来越默契。那三十六根定魂针已能随心而动,鎏光剑出鞘时雷光隐现,伞面上的符文在阳光下流转如活物。松绥清说,再过半年,便可真正人器合一。

正想着,院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

“傅时珩——!”

周去喧大步流星地闯进来,手里扬着一卷玉简,满脸兴奋。他今日换了身利落的青碧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整个人神采飞扬,像一只急着扑腾翅膀的鸟。

傅时珩睁开眼,收了伞:“大清早的,这么急?”

“急什么急,是好事!”周去喧一屁股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把玉简往他手里一塞,“快看快看!”

傅时珩接过,神识探入。玉简里是一排排任务名录,有的写着“清剿妖兽”,有的写着“采集灵草”,有的写着“护送商队”,林林总总,足有数十条。

“门令任务?”他抬眼。

“对!”周去喧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我刚从任务堂出来,可热闹了!好多内门师兄师姐都在挑任务,我挤了半天才抢到一份名录。你看你看,这个怎么样?”他凑过来,指着其中一条。

傅时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西南密林,玄霜灵芝成熟在即,需采集三株,时限七日,奖励八百贡献点。”

“玄霜灵芝?”他微微挑眉,“那东西有妖兽守着吧?”

“当然有!”周去喧眼睛亮晶晶的,“据说是一头金丹中期的冰鳞蟒守着,正好给你练手!咱俩联手,肯定能拿下!”

傅时珩看着他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唇角微微扬起。

三个月的相处,他早已摸透周去喧的性子——看着跳脱,实则心思细腻;嘴上爱闹,真遇事从不含糊。这几个月来,两人常一起去引气坪修炼,偶尔切磋几场,倒是越来越默契。

“你想去?”

“想啊!”周去喧一拍大腿,“天天在山上修炼多没意思,正好下山透透气!而且——”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我听师兄们说,西南密林那边风景特别好,有片紫竹林,风一过跟海上的波浪似的,可好看了!”

傅时珩失笑。

到底是少年心性,做任务还不忘看风景。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卷玉简,心中盘算。确实该出去历练历练,总在山上闭门造车,也不是长久之计。况且与周去喧同行,彼此有个照应,倒也不坏。

“行。”他点头,“何时出发?”

周去喧眼睛一亮:“明日如何?我去任务堂把任务接了,咱们一早就走!”

“好。”

周去喧得了准话,风风火火地跑了,临走还不忘回头喊一句:“明儿辰时,山门口见!”

傅时珩望着他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翌日辰时,山门口。

晨雾还没散尽,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把山门前的青石台阶照得一片金灿。远处有早起的弟子御剑掠过,在天际留下一道淡淡的流光。

傅时珩到的时候,周去喧已经在了。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正踮着脚往山道那边张望,见傅时珩来便使劲挥手。

“这儿这儿!”

傅时珩走过去,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哟,这么早就到了?我还以为得等你们一会儿呢。”

两人回头,只见画与眠一袭赤红长袍,悠悠然从山道那边踱来。他手里转着那柄玉骨折扇,桃花眼弯着,满脸看好戏的神情。

周去喧一愣:“画师兄?你怎么来了?”

“凑热闹啊。”画与眠理所当然地说,扇子在掌心一敲,“我在山上都快闲出毛了,正好听说你俩要下山做任务,就跟着去看看。放心,不抢你们贡献点,就随便逛逛。”

傅时珩看着他,微微挑眉。

画与眠这人,看着不正经,实则修为深不可测。有他跟着,这次任务怕是稳了。只是……

他正想着,袖中忽然一阵窸窣。

一道暗金色的细影探出头来,顺着他的手臂游上肩头,正是吴公。它昂起前半身,复眼在晨光下泛着幽光,沙哑的声音直接在傅时珩脑海中响起:

“小子,老夫也跟着。绥清那小子这几日闭关,托我看着你。别嫌烦。”

傅时珩微微一怔。闭关?昨日去枕雪榭请假时,松绥清并未提起。

吴公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触须摆了摆:“绥清昨夜临时决定的,让我转告你。含章带了吧?”

傅时珩点头,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

吴公满意地“嗯”了一声,盘踞在他肩上,不动了。

周去喧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得溜圆,指着吴公,结结巴巴道:“这、这这……这是什么东西?!”

吴公的复眼转向他,声音直接在三人耳边响起:“什么东西?小子,说话客气点。老夫的来历,说出来怕吓着你。总之你记住,论辈分,你该叫声吴爷爷。”

周去喧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爷、爷爷?可你明明是一条蜈蚣啊!”

“蜈蚣怎么了?”吴公不屑地哼了一声,暗金色的甲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这种毛头小子,叫一声爷爷不亏。”

画与眠在一旁笑得直抖:“吴公,您老人家又摆谱。”

吴公没理他,只是把身子盘得更舒服了些,一副“老夫懒得跟你们计较”的模样。

周去喧挠挠头,小声嘟囔:“一条蜈蚣也能这么神气……”

傅时珩唇角微微扬起,没说话。

三人一虫,就此上路。

画与眠依旧抛出那片翠叶法器,载着三人凌空而行。周去喧趴在边缘往下看,嘴里不住地惊叹:“哇,那片山好像一条卧着的龙!那边那边,那个瀑布好高!”

傅时珩盘膝坐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唇角微微扬起,“周兄,好歹是修仙世家子弟,矜持点。”

“矜持什么呀。”周去喧摆摆手,“好不容易出来一次,我激动一下怎么了。”

吴公盘在他肩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时不时冒出一句:“小子,坐稳点,别掉下去。”“那边有只灵鹤,抓来烤了吃应该不错。”“画小子,飞慢点,老夫这把老骨头经不起颠簸。”

画与眠一边驾驭法器一边翻白眼:“您老人家哪来的老骨头?您比我年轻多了。”

“心境老,懂不懂?”吴公理直气壮。

行了约莫两个时辰,下方的景致渐渐变了。原本起伏的丘陵被连绵的群山取代,植被愈发茂密,一片浓郁的苍翠铺展开来,望不到边际。偶尔有兽吼声从密林深处传来,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到了。”画与眠道,收了法器。

三人落在一处山脊上。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原始密林,古木参天,藤蔓缠绕,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混着某种隐隐的、属于妖兽的野性味道。

周去喧深吸一口气,满脸陶醉:“这味儿真带劲!”

画与眠斜他一眼:“等真遇见妖兽的时候,希望你还觉得带劲。”

“那当然!”周去喧拍拍胸膛,“我可是要御风踏遍四海八荒的人,区区妖兽算什么!”

傅时珩没理他俩的斗嘴,只是静静打量着四周。神识铺开,方圆数丈内的动静尽收眼底——几只在树梢跳跃的小兽,一条藏在灌木丛里的青蛇,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大型妖兽的粗重呼吸。

“玄霜灵芝在哪儿?”他问。

周去喧掏出玉简又看了看:“往西南方向,约莫三十里。据说在一处山谷里,谷中有片寒潭,那冰鳞蟒就守在潭边。”

“走吧。”傅时珩道,率先踏入密林。

密林中的路并不好走。

古木参天,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线透过层层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还能踩到几根不知什么妖兽的骨头。藤蔓缠绕在树干上,垂落下来,像是无数条潜伏的蛇。

周去喧走在最前面,风灵气化作细丝,探知前方的路况。遇着有毒的荆棘,便以风刃劈开;遇着潜伏的小兽,便提前预警。他一边探路一边絮叨:

“傅时珩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特别爱看游记,那些写修仙界奇闻异事的书,我能翻来覆去看好多遍。有一本写西南密林的,说这里有种灵果,吃了能增长百年修为,可惜特别难找,还有妖兽守着……”

傅时珩听着他絮叨,偶尔应一声。

吴公盘在他肩上,触须轻轻摆动,忽然开口:“左前方三十丈,有东西。”

傅时珩脚步一顿,神识探出。果然,左前方的灌木丛里,潜伏着一头约莫筑基后期的妖兽,形似豹子,却生着一对弯曲的角。

“角豹。”画与眠悠悠道,“筑基后期,你们俩谁练手?”

周去喧眼睛一亮:“我来!”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青影掠出。那角豹察觉到危险,低吼一声,猛地扑出。周去喧侧身一闪,风刃劈出,精准地落在角豹的腰侧——那是豹类妖兽最脆弱的地方。

角豹吃痛,怒吼着转身再扑。周去喧却不与它硬拼,只是仗着身法灵活,左突右闪,风刃接连劈出,专挑弱点下手。

不过十数招,那角豹便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周去喧落地,拍拍手,得意洋洋地看向傅时珩:“怎么样?”

傅时珩微微颔首:“身法比上月快了。”

“那当然!”周去喧眉开眼笑,“我这三个月可没偷懒!”

吴公哼了一声:“还行,勉强能看。不过那一刀劈歪了三分,要是遇上金丹期的,这一下你就被反扑了。”

周去喧顿时蔫了半截,小声嘟囔:“您老人家要求也太高了……”

画与眠在一旁笑得直抖扇子。

此后一路,又遇见几波妖兽。

有金丹中期的铁背熊,皮糙肉厚,横冲直撞。周去喧引着它转圈,傅时珩伺机以鎏光剑刺它眼睛——那是它为数不多的弱点。有金丹后期的疾风狼,速度快得惊人,两人联手才堪堪压制。还有一群拇指大小的噬灵蚊,铺天盖地而来,逼得两人撑起灵力护罩,边打边撤。

画与眠始终跟在后面,偶尔点评一两句,更多时候只是看热闹。遇着特别难缠的,他才懒洋洋地出手,一扇子就把妖兽扇飞了,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吴公则时不时冒出一句“左边有埋伏”“右边那树后藏着东西”,给两人提个醒。有时候傅时珩和周去喧打得正热闹,它还会点评几句——“这一剑慢了半拍”“那风刃偏了三寸”,语气里满是“老夫看得清清楚楚你们这些年轻人还差得远”的得意。

周去喧被它说得直翻白眼,却也不得不承认,吴公的眼光确实毒。

黄昏时分,三人终于找到了那处山谷。

谷中确实有一片寒潭,潭水清冽,泛着淡淡的寒雾。潭边,一头通体银白的巨蟒正盘踞着,鳞片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光,正是冰鳞蟒。

而巨蟒身后,三株玄霜灵芝静静生长在岩缝中,灵芝通体雪白,霜纹流转,散发着幽幽的寒香。

“金丹大圆满。”傅时珩凝神感知片刻,低声道。

“没事。咱俩联手,能行!”周去喧信心满满。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周去喧率先掠出,风刃劈向冰鳞蟒的眼睛,吸引它的注意。那巨蟒果然被激怒,张口便是一道冰锥。周去喧侧身避开,身形一晃,化作残影在潭边游走,引得冰鳞蟒追着他转。

与此同时,傅时珩悄然摸向侧面。鎏光剑出鞘,雷光在剑身流转,他屏息凝神,等着最佳的出手时机。

冰鳞蟒追击周去喧时,七寸处微微抬起——那里有一小片没有鳞片覆盖的软肉。

就是现在!

傅时珩足尖一点,身形如电掠出,鎏光剑化作一道紫色流光,精准刺入那处软肉!

冰鳞蟒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猛地抽搐,尾巴横扫而来。傅时珩抽剑急退,堪堪避开。周去喧趁机欺身而上,风刃接连劈出,全落在它的伤口处。

那巨蟒挣扎了数十息,终于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周去喧落地时脸色发白,大口喘气,却咧嘴笑得开心:“赢了!”

傅时珩也是气息微乱,但眼中透着亮光。他收了剑,走到岩缝边,将那三株玄霜灵芝小心采下,收入储物袋。

任务完成。

画与眠从山石后转出来,扇子摇得闲适:“还行,比我预想的快了一炷香。”

吴公从傅时珩肩上探出头,难得夸了一句:“小子有点长进。不过那一剑要是再快三分,那蟒根本来不及甩尾巴。”

傅时珩点头,虚心受教。

周去喧凑过来,看着那三株灵芝啧啧称奇:“真好看!那霜纹跟活的似的。回去交了任务,贡献点咱俩平分!”

傅时珩唇角微扬:“好。”

夜色渐深,三人在山谷中寻了处避风的岩洞歇息。

画与眠生了堆火,又从储物袋里掏出些吃食——也不知他从哪儿弄来的,居然还有几壶酒。周去喧见了酒眼睛都亮了,抱着酒壶不撒手,被画与眠敲了一扇子才老实。

吴公盘在傅时珩肩上,懒洋洋地晒着火。

周去喧喝了几口酒,话匣子彻底打开了,从家里的烦心事扯到修炼的困惑,从小时候的糗事扯到未来的宏愿。傅时珩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句。

画与眠靠在洞壁上,半阖着眼,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懒得理他。周去喧不依不饶,凑过去戳他:“画师兄,别睡啊,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呗!”

画与眠睁开眼,斜睨他:“我小时候有什么好讲的?”

“肯定有!”周去喧眼睛亮晶晶的,“你这么有意思,小时候肯定更好玩!”

画与眠叹了口气,坐直身子,扇子在掌心敲了敲:“行吧,既然你想听。不过我可先说好,听完别笑话我。”

“不笑不笑!”周去喧拍着胸脯保证,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我一定笑”。

画与眠喝了口酒,悠悠道:“我从小在苍垣山长大,掌门把我捡回来的时候我还尚在襁褓之中,后来就一直跟着师父。师父那人你们也知道,不靠谱得很,带小孩的方式就是把我往山上一扔,让我自己折腾。”

周去喧瞪大眼睛:“自己折腾?那你不无聊吗?”

“无聊什么?”画与眠挑眉,“山上能爬的树都爬遍了,能掏的鸟窝都掏遍了。有一次我实在无聊,跑去栖云崖半山腰的小河边抓鱼。那河里有一条特别大的灵鱼,我蹲了半天才把它钓上来,结果那鱼力气太大,我控制不住。”

周去喧愣住:“然后呢?”

“然后绥清路过,我就喊他搭把手。”画与眠面无表情,“他说我们合作,他抱鱼头,我抱鱼尾。结果我手还没碰到鱼呢,就被鱼尾扇了好几下脸。”

周去喧愣住:“松师兄他是故意的?”

“不好说。”画与眠轻哼,“反正我一抬头,就发现他在偷笑。”

傅时珩唇角微微扬起。

周去喧已经笑得直抖:“松师兄也太绝了!”

“这算什么。”画与眠摇着扇子,继续道,“还有更有趣的,念师姐心血来潮,说要给绥清过生辰。她下山买了套钗裙,说是给绥清的贺礼,让我去送。”

周去喧眼睛一亮:“钗裙?送给松师兄?”

“对。”画与眠说起这事,表情复杂得很,“我当时才几岁,不懂事,念师姐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她说绥清从小没有母亲,一定渴望这些,我送了肯定能让他高兴。我就捧着那套钗裙,巴巴地送到绥清面前,说‘师弟生辰快乐,这是我特意给你挑的’。”

周去喧笑得前仰后合:“然后呢然后呢?”

画与眠捂着脸:“绥清看了那钗裙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接过,然后——追着我打了三条山道!”

周去喧笑得直拍大腿:“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念丫头出来‘主持公道’。”吴公悠悠道,“她板着脸训绥清,说‘画师兄一片好意,你怎么能打人’。绥清看了她一眼,把那套钗裙往她怀里一塞,说‘你送的,你穿’。然后就走了。”

画与眠接话:“最绝的是,念师姐还真穿了!她穿着那套钗裙在绥清面前晃了三天。那套本就是按照绥清小时候的尺码买的,她穿着露胳膊露腿的,愣是把齐胸襦裙穿成了齐腰,逢人就问‘好看吗’。绥清愣是装没看见。”

傅时珩听到这里,唇角也不自觉扬起。他很难想象那个气质清冷的念风衔穿着小裙子到处晃的样子。

周去喧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

吴公在一旁悠悠道:“念丫头那人,看着冷,其实最会折腾。绥清被她整过多少回,数都数不清。”

画与眠摇着扇子,慢悠悠道:“还有一次念师姐非要教绥清养花,说养花能修身养性。绥清被她烦得不行,就随手养了一盆。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那盆花只活了三天,第四天就蔫了。念师姐看见了,问他‘你的花呢’,绥清说‘死了’。念师姐说‘你怎么不浇水’,绥清看她一眼,说‘忘了’。念师姐又问‘那你不想再养一盆吗’,绥清说‘不想’。念师姐再问‘为什么’,绥清说‘麻烦’。”

画与眠一会儿夹着嗓子一会儿冷着脸,把周去喧笑得直抖。

画与眠继续道:“念师姐不死心,又劝他‘养花能让人变得温柔’,绥清说‘我不需要温柔’。念师姐说‘那你需要什么’,绥清想都没想,说‘需要清净’。念师姐气得直跺脚,说‘你这辈子就跟你那架琴过吧’。”

吴公插话:“绥清还真就只跟琴过。他那架泠弦琴,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谁也不让碰。有一回画小子想偷偷弹一下,还没碰到琴弦呢,就被绥清从三丈外一袖风掀翻了。”

画与眠捂脸:“别提了,那次我摔得三天没下来床。”

周去喧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傅时珩听着,唇角一直扬着。这些趣事里的松绥清,和他认识的那个清冷淡然的师父,既像又不像。听着这些,他总觉得那个人离自己更近了些。

“对了对了,”周去喧抹着眼泪,又问,“画师兄,那你后来报仇了吗?”

画与眠斜他一眼:“报什么仇?”

“念师姐整你啊!你就不想整回去?”

画与眠叹了口气:“我试过。有一回我把她的簪子藏起来了,她找了三天没找到。第四天她问我‘看见我簪子没’,我说‘没看见’。她看了我一眼,说‘画与眠,你藏东西的时候能不能别笑’。”

周去喧笑得直捶地。

吴公悠悠道:“画小子从小就藏不住事,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念丫头一看就知道是他干的。”

画与眠捂脸:“别提了。”

岩洞里笑声一片,连傅时珩都没忍住,肩膀微微抖动。

夜深了。

火光跳跃,映得岩洞里暖融融的。洞外有夜风穿过山谷,带起阵阵松涛声,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

周去喧喝了不少酒,话渐渐少了,靠在洞壁上,眼皮开始打架。画与眠也阖了眼,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吴公盘在傅时珩肩上,触须轻轻摆动,也不知在琢磨什么。

傅时珩望着洞外那片深邃的夜空,繁星点点,像撒在墨色绸缎上的碎钻。

他忽然想起松绥清。

不知道师父闭关顺不顺利。明日回去,得去枕雪榭看看。

吴公在他肩上动了动,沙哑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想什么呢?”

傅时珩没有回答,只是唇角微微扬起。

能想什么呢?

日子还长,慢慢来。

翌日清晨,三人踏上归途。

回程比来时轻松许多,任务完成,心情也松快。周去喧一路絮叨着下次还要一起下山,要去更远的地方看看。画与眠懒洋洋地驾驭法器,偶尔应一声。吴公盘在傅时珩肩上,晒着太阳,时不时冒出一句点评。

回到苍垣山时,已是下午。

傅时珩没有直接回竹息苑,而是拐去了枕雪榭。

院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院中静悄悄的,只有那株梅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内室的门关着,显然松绥清还在闭关。

他在院中站了片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片从西南密林带回的叶子——那是紫竹林的叶子,通体淡紫,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将叶子轻轻放在石案上,然后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株梅树郁郁葱葱,满树青翠的叶子在秋风中轻轻摇晃。石案上的紫色竹叶静静躺着,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的问候。

傅时珩唇角微扬,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