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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谒金门·二

傅临白消失在竹林深处的第五个时辰,天将亮未亮。

松绥清立在祈年殿窗前,看着东方天际那线鱼肚白被宫墙切割成破碎的片段。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乳浆,将殿宇飞檐浸泡得模糊不清,唯有平宜宫那座最高的望月楼,在雾中显出一个尖峭的、不祥的轮廓。

他袖中的木牌还带着余温。

昨夜傅临白靠近时,那股混杂着药味与蛊气的、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气息,此刻仿佛还黏在指尖。少年眼中那簇灼热的光,话语间那种孤注一掷的笨拙,还有最后那句“先生要小心他”——都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小心傅时珩。

松绥清闭上眼。澄明轩方向那股冰冷的、剑锋般的情绪,此刻已经收敛,但并未消失,只是蛰伏着,像蛰伏在雪地里的兽。

他能感觉到——那不再是少年人单纯的焦躁或愤怒,而是一种更沉、更硬的东西,像铁在冷水中淬过,淬掉了最后一点柔软。

祭天那日,傅临白那个转瞬即逝的笑,终究是落进了傅时珩眼里。

而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抹不去了。

“叩、叩。”

殿门被轻轻叩响,声音规矩克制。

松绥清睁开眼:“进。”

来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十四五岁年纪,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朱漆食盒:“大祭司,贵妃娘娘念着您这几日操劳,特命御膳房炖了参茸鸡汤,让奴婢送来。”

食盒打开,热气混着药香扑面而来。汤色清亮,浮着几片金黄的参片和茸尖,看着倒是滋补。

松绥清的目光却落在食盒内侧——那里,靠近盒盖的角落,用极细的墨笔勾了一笔。不是字,是一道简单的弧线,像新月,又像某种虫蠹的脊背。

是乌洛卓身边的赵嬷嬷惯用的记号。这汤送过几回,每回盒内都有不同的记号,有时是点,有时是线,像在计数,又像在传达什么。

“替我谢过娘娘。”松绥清淡声道。

小太监应了声“是”,躬身退下,走到门边时却顿了顿,极快地抬眼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敬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怜悯什么?

松绥清看着食盒里的汤,没有动。直到热气散尽,汤面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膜,他才提起食盒,走到殿后那株半枯的老梅树下,将整盒汤缓缓倒进树根。

泥土迅速将汤汁吸收,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提起食盒准备回殿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梅树根部的泥土——那里,湿痕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

极细的,乳白色的,像半透明的丝线,正从泥土深处钻出来,朝着汤渍的方向缓缓延伸。

松绥清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泥土。泥土里有股极淡的、几乎闻不见的甜腥气——不是参茸鸡汤的味道,是另一种更阴冷、更隐秘的气息。

息魂草的残渣。

这株老梅树下,埋过东西。不是最近,至少是几个月前,甚至更久。埋的人很小心,用量极微,若不是今日这碗带着特殊药引的汤浇下去,根本不会显露。

乌洛卓在祈年殿埋过息魂草。

什么时候?为什么?

松绥清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这座冷清空旷的殿宇。祭天之后,皇帝虽未褫夺他大祭司之职,但宫中人人皆知,这位风洲大人已经“失了圣心”。每日往来祈年殿的宫人越来越少,送来的用度也一日比一日敷衍。

这是一种无声的放逐。

而乌洛卓,偏偏在这种时候,频频送来“关怀”。

她在试探。用这些掺了特殊药引的汤食,试探这殿里、这地下、甚至他体内,那些她亲手种下的东西,是否还有反应。

松绥清走回殿内,将食盒放在墙角。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带。他站在光带边缘,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殿门门槛。

影子尽头,门槛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玄色劲装,墨发高束,腰间佩剑的剑柄在晨光里泛着冷铁的光泽。

傅时珩。

他没有叩门,也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晨光,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股情绪——冰冷,锐利,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将整个殿门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

“师父。”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一夜未睡。

“殿下。”松绥清微微颔首,“何事?”

傅时珩沉默了片刻,才迈步跨过门槛。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靴底碾过青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直到在松绥清面前三步处站定,他才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瞳孔深处却燃着一种异常清醒、异常冷静的光——像冰层下的火。

“弟子昨夜练剑,”他缓缓道,“练到第三十一式时,忽然想起师父曾说,这套剑法‘只求制敌,不论风度’。”

松绥清看着他,没有接话。

“弟子当时不解,”傅时珩继续说,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剑就是剑,杀人就是杀人,何来‘风度’一说?可昨夜练到第七式——本该是侧身避让、反手刺喉的杀招,弟子却忽然想,若对方不按常理出招呢?若对方……根本不在乎输赢,只想同归于尽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松绥清脸上,那眼神深得像潭:“师父教弟子剑法,教弟子医术,教弟子审时度势。可师父有没有教过弟子——若有一天,弟子要杀的人,是弟子最不想杀的人,该怎么办?”

殿内忽然静得可怕。

晨光里浮尘缓缓旋舞,远处传来宫人洒扫的隐约水声,但那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琉璃,模糊而遥远。

松绥清看着傅时珩,看着少年眼中那片冰层下燃烧的火,看着那火里翻涌的、被死死压制的挣扎与痛苦。

他能感觉到——傅时珩在问的,不只是剑法。

“没有那样的剑招。”松绥清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若真到了那一步,你握剑的手自然会告诉你答案——是刺出去,还是收回来。”

“若是收不回来呢?”傅时珩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若是……已经刺出去了呢?”

“那就承担后果。”松绥清看着他,“落子无悔。这话我教过你。”

“落子无悔……”傅时珩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是啊,落子无悔。”

他忽然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松绥清。晨光落在他肩头,将玄色劲装照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

“师父,”他望着窗外,声音轻了下来,“祭天那日,四弟……对您笑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松绥清神色未变:“所以?”

“所以弟子在想,”傅时珩回过头,眼中那簇火此刻烧得异常明亮,“四弟他从小体弱,深居简出,连宫宴都鲜少出席。他对谁都是那副病恹恹、爱答不理的样子——可偏偏对师父,他笑了。为什么呢?”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师父不觉得奇怪吗?”

松绥清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殿下今日来,就是为问这个?”

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傅时珩眼里。

少年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胸腔微微起伏,袖中的手攥紧了,又缓缓松开。他能感觉到——松绥清在回避。不是心虚,而是一种更冷漠的、近乎敷衍的回避。

这种回避比直接否认更让他难受。

“弟子只是担心师父。”傅时珩别开眼,声音有些发僵,“四弟他……毕竟是贵妃的儿子。贵妃是什么样的人,师父这些日子也该看清了。与她有关的人,还是少接触为好。”

“多谢殿下提醒。”松绥清淡声道,“我自有分寸。”

“分寸……”傅时珩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是啊,师父从来都有分寸。是弟子多虑了。”

他后退一步,躬身行礼:“弟子告退。”

转身时,衣袂带起一阵风,将晨光里的浮尘搅得纷乱。

松绥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看着那道玄色身影穿过庭院,一步步走进渐亮的晨光里,最后消失在宫道拐角。

殿内重归寂静。

他缓缓走到窗边,目光落在傅时珩方才站立的位置——青砖地上,有一小片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不是水渍,是汗。

傅时珩在紧张。在压抑。在挣扎。

而他最后那句“弟子多虑了”,听起来像认输,可底下那股不甘、那股怀疑、那股被强行压制的躁动,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

松绥清闭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腕间细链轻轻一颤,吴公的声音懒洋洋响起:“你这徒弟,醋劲儿是真不小。不过话说回来,那个病秧子皇子,到底为什么对你笑?”

“因为他觉得我是同类。”松绥清睁开眼,望向平宜宫的方向,“一个同样被种了蛊、困在笼子里、想要挣脱的同类。”

“那他可看走眼了。”吴公嗤笑,“你可不是笼中鸟。”

“现在还不是。”松绥清淡声道,“但若五日后那场宫宴走错一步,就难说了。”

他转身走回内室,从书案抽屉深处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十个寸许长的竹管,管身颜色深浅不一,从浅黄到深褐,像一排沉默的骨节。

这是他下山时从苍垣山带出来的东西——不是法器,不是丹药,是一套师父临南早年游历时搜集的、关于南疆蛊术的零散记载。竹管里塞着细密的羊皮纸卷,上面用古巫文记录着各种蛊虫的形性、培育之法、相生相克之理。

大部分都是残卷,语焉不详,字迹模糊。当年临南给他时曾说:“这些东西,你看过便罢。蛊术早已失传,强求无益。”

可如今看来,失传的只是明面上的传承。暗地里,那些阴毒的东西,从未真正消失。

松绥清抽出一管深褐色的竹管,拔开塞子,倒出里面的羊皮纸卷。纸卷极薄,摊开后只有巴掌大小,上面用朱砂画着一株草——三片墨叶,暗红叶脉。

息魂草。

旁边的古巫文已经磨损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词:“安魂……引蛊……然其根汁若佐以‘血蠊’、‘心蛛’……可成‘牵丝’之缚……”

牵丝蛊。

松绥清指尖抚过那行残破的文字,眸光渐深。

傅临白说乌洛卓用息魂草做引,种了各种蛊。可这卷上记载的“牵丝”配方,却需要息魂草根汁,再辅以两种早已绝迹的毒虫。

乌洛卓从哪里得来的血蠊和心蛛?

或者说,她用的,根本不是古法记载的“牵丝”,而是某种……改良过的、更阴毒的东西?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步频均匀,不疾不徐。

松绥清迅速收起羊皮纸卷,将竹管塞回木匣,推进抽屉深处。刚合上抽屉,殿门便被叩响了。

“风洲先生。”门外传来温润平和的嗓音。

是谢寻。

松绥清起身开门。谢寻今日着了身雾蓝色墨染绣着玉兰花纹的交领长衫,外罩素白狐裘,玉冠束发,眉目温润如常,只是眼下有极淡的倦色,像是昨夜也未睡好。

“谢公子。”松绥清侧身让他进来。

谢寻踏入殿内,目光极快地扫过四周——书案,窗棂,墙角那株半枯的梅树盆栽,最后落回松绥清脸上。他眼中带着笑意,但那笑意底下,是一种极冷静、极清醒的审视。

“先生这几日可好?”他在桌前坐下,语气寻常得像是在问候故友。

“尚可。”松绥清斟了茶推过去,“谢公子今日来,是有什么事?”

谢寻接过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没有立刻喝。他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许久,才缓缓开口:“先生可知,三殿下昨日去了兵部衙门?”

松绥清抬眸。

“不是以皇子身份去巡视,”谢寻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是私下拜访了兵部侍郎周大人。两人在书房谈了将近一个时辰,出来时,周大人亲自送他到府门外,态度……颇为恭敬。”

傅时珩在拉拢兵部的人。

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祭天之前,他就已经暗中接触过几位朝臣,多是些不得志的、或是对皇帝近年施政不满的官员。但兵部侍郎周岷——那可是实权人物,掌管京畿防务,手下有三千禁军。

“谢公子告诉我这个,是为何意?”松绥清问。

谢寻抬眼看他,眼中笑意淡了些:“先生是三殿下的师父,有些话,我不便直接与他说,但我想先生应该知道——周岷此人,表面忠直,实则首鼠两端。他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军功,是揣摩圣意、左右逢源的本事。”

他顿了顿,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三殿下若想借他的力,恐怕……”

松绥清沉默片刻,道:“殿下自有他的考量。”

“是啊,”谢寻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三殿下向来有自己的考量。只是有时候,看得太近,反而会看不清远处。”

他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卷素帛,推到松绥清面前:“这是先生上次托我查的东西。”

素帛展开,是一份誊抄的名单。上面列了二十几个名字,多是些低阶官员、宫中内侍、甚至还有两个御医。每个名字后面都简注了职务、出身,以及——最近三个月内,与平宜宫有过接触的日期和事由。

“贵妃这些年经营得很深,”谢寻声音平稳,“明面上看,她从不干政,不与朝臣往来,每日只是在平宜宫礼佛养花。可暗地里……宫中有三成内侍受过她的恩惠,太医院半数御医都给她请过脉。至于朝中,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低阶官员,往往才是传递消息最方便的人。”

松绥清的目光在名单上缓缓移动。他看到好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这些日子往祈年殿送过东西的宫人。也包括今早那个送来参茸鸡汤的小太监。

“这份名单,先生看过便罢。”谢寻缓缓卷起素帛,“宫中耳目众多,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安全。”

他说着,抬眼看向松绥清,眼中那层温润的壳子此刻薄了些,露出底下深藏的锐利:“尤其是……当有些人已经开始怀疑的时候。”

松绥清与他对视:“谢公子指的是?”

“三殿下。”谢寻直言不讳,“他最近在查一些旧事。不是松府案,是更早的——元初六年,草原覆灭前后,宫中的一些人事变动,赏罚记录,甚至……几位早夭皇子的医案。”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先生觉得,他是在查什么?”

殿内忽然静了下来。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宫门晨启的时辰到了。晨光透过窗纸,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却又泾渭分明。

松绥清看着谢寻眼中那片深潭,缓缓道:“殿下查什么,是他的自由。”

“是,”谢寻点头,“可查出来的东西,未必是他想看到的。也未必……是别人想让他看到的。”

这话里有话。

松绥清没有追问,只是将素帛收进袖中:“多谢。”

谢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他起身,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松绥清一眼:“五日后宫宴,北疆使臣会献上一件礼物——据说是草原王庭覆灭时流失的圣物,一尊狼首金雕。”

松绥清眸光微动。

“那金雕,”谢寻缓缓道,“据说是用当年战死的草原勇士的盔甲熔铸而成。贵妃见到它,想必……会很有意思。”

他说完,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松绥清独自立在晨光里,袖中那份名单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他的手腕。

谢寻今日来,说了三件事:傅时珩在拉拢兵部,傅时珩在查旧案,以及——五日后宫宴上,会有一件能让乌洛卓“很有意思”的礼物。

这三件事看似无关,可串联起来,却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脉络:

傅时珩在积蓄力量,在追查根源,他在准备一场硬仗。而谢寻,在为他铺路,也在为他预警。

可谢寻自己呢?

松绥清想起少年眼中那抹深藏的倦色,想起他提起傅时珩时那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

谢寻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到,连自己将走向何方,都早已洞悉。

而这种洞悉,往往是最耗心力的。

窗外,晨雾终于散了。

阳光泼洒下来,将祈年殿的琉璃瓦照得一片刺目的金亮。远处宫道上,车马声、人声渐次响起,新的一日开始了。

而五日后那场宫宴,像一道无声的界碑,正缓缓逼近。

松绥清走到窗边,望向澄明轩的方向。

那里,此刻静悄悄的,门窗紧闭,仿佛主人还未起身。

可他知道,傅时珩早已醒了。或许正在院中练剑,或许在书房翻阅那些陈年卷宗,或许……在谋划下一步该怎么走。

少年眼中那簇冰层下的火,烧得正旺。

而他袖中那枚傅临白给的木牌,此刻正隐隐发烫,像一颗微弱却执着的心跳。

三方势力,三条路,三个不同的执念。

而这盘棋上,他自己,又该落在何处?

松绥清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晨风带着初春的寒意,穿过殿门缝隙,拂过他玄色的祭司袍袖。

袍袖下,腕间那串乌黑细链,无声地贴紧皮肤。

它也在等待。

等待五日后,那场必将搅动风云的宫宴。

等待那些隐藏在笑容、礼物、旧伤之下的——真正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