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乐初踏进海管局的瞬间迅速引起不小的骚动。
各种秃噜泡面、整理纸张和交谈声消失。
几乎在这两道身影出现在门内的刹那，全局上下所有人停下手中动作，不约而同望向门边，而后露出戒备警醒神情。尤其专门负责处理海洋物种的逮捕与关押那几位。
咚——
哗哗哗……
几把转椅因为人起身太猛向后弹开，轮子打转滚动，此起彼伏的转轮声在整间办公室内回荡。
陆景成站在门边一脸憋笑。
他的确有些幸灾乐祸——尤其看手里面向来比较有个性的几位公职人员满脸戒备就要去摸电棍，直到有人缓慢退到程乐初身边打算搞突袭，他才大笑着将人拦下来。
“别别别，自己人，都是自己人……厉群，把电棍放下！”
程乐初不明所以，转头，挑眉问：“陆队长，这是咱们局里独特的欢迎仪式吗？”
克苏鲁躲在身后，看样子有些想呲牙，一半眼睛事先打量程乐初的脸色，见他神情放松没有丝毫遇到危险的警戒，懵懂明白些什么，只能强压下蓬勃的战斗欲，贴着程乐初裤腿摊成一坨龟苓膏。
被叫作厉群的年轻人牙龇得比深海变异种还要狰狞，他后退几步，抖手指向程乐初旁边的克苏鲁：“什么意思队长，这怪物不是叫你弄走处理了吗？！怎么还能回来！”
“哎！小厉你作为一名光荣的海管局一线处理员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陆景成瞪他一眼：“快点，把电棍放下。”
陆景成走进室内，对准厉群的背重重拍一巴掌，将人拍得不受控往前酿跄几步，这才沉声道：
“克苏鲁同志经过组织悉心地劝诫教导，现已经光荣入职海管局，成为维护海陆和平工作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那是你的队友！厉群，回答我！可以拿警棍指着你的队友吗？”
程乐初背靠大门，似笑非笑扫了眼厉群，又低头看老实窝成一团的克苏鲁，想到什么有趣事情似的，淡笑不语。
厉群看不得程乐初这副模样，尤其那黑色怪物与他靠得这么近，如何看也不像什么正派的好人。
但迫于队长淫威，他转身将警棍收好，耷拉脑袋站回来，闷着声：“对不起。”
陆景成：“大点声！”
“对不起！”
克苏鲁没脖子，干脆拿触手捏住头往上拽，意思是要听程乐初的意思。
程乐初道：“你也道歉。”
不用说他也大概能猜到，这么多人对克苏鲁的出现这么应激，八成这小章鱼精之前在这做过什么。
克苏鲁不问为什么，很乖巧地往前站，把脑袋又掰回原位置：“对……不起……”
陆队长将一切看在眼里，收回视线，甚为欣慰：“这才是团结友爱的大集体。”
底下不知哪位嘟囔句：“一个临时聘用的怪物算什么队友……”
程乐初顺着声音往角落看了眼，没说什么，转头找陆景成：“陆队长，我们的工位在哪？”
陆景成：“咱们局跟那种格子间公司不一样，固定工位一般都是内勤和技术岗的……你是有什么需要还是别的，去我办公室也行。”
“那就去您办公室吧。”程乐初食指在克苏鲁眼镜缝隙戳了下：“跟上。”
两人一果冻越过公共办公区域往办公室走，厉群在原地磨磨牙，谢绝前来安慰的好兄弟，低声道：“下班我得用我的心理健康保险找地方去去阴影。”
明显心理也不太健康的好兄弟拍拍他肩膀：“一起吧。”
……
陆大队长的办公室极度简洁。
简单的一张书桌，一台电脑，一台沙发，一个书柜，还有一个简陋的衣杆。全办公室上下最昂贵的，就是电脑桌旁一看就知道是自己掏腰包配的高端人体工学转椅。
里里外外透着股直男味。
程乐初顺手打开电脑坐到桌前：“大队长，咱们局里的信息库我能看吗？”
不等陆景成回答，他又道：“哦！应该没有，合同工和临时聘用没有这种权限哈。”
“公开级的信息库你是有权查看的。”陆景成摸摸鼻子，走到程乐初身后帮他打开内部网络：“这一部分，用我的身份信息登录能行，再往上我也没权限。”
程乐初透过略微反光的电脑屏幕对上陆景成的眼睛。
他没说话，陆景成哽了哽，没忍住问：“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陆大队长对我这个野路子好像有点……好过头？”他脚下用力忽然调转转椅方向，椅子旋转半圈，陆景成躲避不及，后退半步，再低头时愕然发现程乐初几乎是被他半拢在怀里的姿势。
年轻的新入职员工丝毫不介意两人间过度亲密的距离，双腿交叠，一只手肘抵在膝盖，戳着下巴问他：“喜欢我啊。”
“……”
陆队长一辈子清心寡欲，唯一的女朋友跟左手天然自成一对，别说美色，就是丑色也没多给过几眼，向来视爱情为为人民服务道路上可憎的绊脚石，从会说话那天起就由心发誓与海管局兄弟白头偕老……直到今天，惯有的原则碎成渣渣，他竟然被个男人因为过近距离吓得连连后退、仓促而逃，直到后背重重砸到墙边，后脑勺与墙壁接触发出“砰”的巨响，脑子才算勉强跟着游离的魂魄一同归位。
他张张嘴，又张张嘴，最后只颤抖嗓子吐出个**的：“啊——？！”
程乐初眨眨眼：“‘啊’什么？”
“啊……可……为什么？”陆景成感觉有些自己有点破碎：“我们都是男的……”
“男的怎么了？”
“我，就是，我没有歧视同性恋的意思，我向来知道我国倡导公民性取向自由，也明白同性恋者拥有普通公民全部基础权利且性取向不能作为招聘、提拔、处分的理由……我只是，就，这件事有点太突然了……而且我是你上司啊！”
陆景成摇摇头，还想再说点什么劝误入歧途的程乐初回头是岸，嘴刚张开，眼角余光瞥见个黑色东西猛然前冲，没来得及躲，腹部骤然一阵剧痛，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二踢脚般飞冲出去，与另一面白墙来个深情拥抱。
克苏鲁带着“敢叫日月换新天”的勇猛将大队长撞开，自己小狗似的在程乐初面前急得团团转。
“不……不……不……他……我……”
急得话都说不清楚。
“不喜欢他？”程乐初支着脑袋替他翻译。
克苏鲁上下发颤表示肯定。
“那喜欢谁？”
克苏鲁满嘴森白的牙齿在求偶方面排不上任何用场，满身眼镜着急地乱晃，他支支吾吾地叫：“我……我！”
“好啊。”程乐初被逗乐了，白皙纤长的五指在克苏鲁脑袋顶抓了把，哄他：“喜欢你，不喜欢他。”
言罢，转身在电脑信息库操作起来。
克苏鲁高兴地不断晃悠触手。
旁边墙上不被喜欢的陆大队长：“……”
“陆队长。”程乐初在电脑前边把鼠标按得咔咔响：“没事的话您就去忙吧，我一会儿在这午睡半小时，您不用特地陪我。”
“那……你有事记得打我电话。”
陆景成还没太琢磨明白这人刚刚的意思，这会儿站起身往门外走，间隙扫一眼电脑显示屏，才发现程乐初是在查询周桂兰她妹妹的事。
“沙发上有毯子，你睡的时候记得盖，现在天还凉。”陆景成还是觉得尴尬得厉害，他摸摸鼻子，叮嘱完，逃似的往外跑。
砰。
办公室门被带上。
程乐初叉掉目前网页，随即用陆景成的ID点进「深海生物信息（已报备）」。
朔原市为北方内陆地区，远海，经济发展程度一般，所以程乐初在这里生活几十年，鲜少有看到变异鱼类大规模上街的情况。
这件事或许也可以归咎于他不常出来瞎晃——平日里诊所那边的事就足够忙得他脚不沾地，程乐初本人又没有高强度上网吃瓜的习惯，因此对于本地一些有关海洋生物的政策与现状实际并不了解。
如今翻阅海洋生物登记名单，程乐初惊觉，在平时看似正常的城市里居然埋藏这么多的海洋异种。
体型大小皆有，温顺一些的被已经被放到城市自由生活，只需要定期到海管局更新身份信息，算是一种可控保障。
而有些格外凶残的，都要先移交海管局社会化训练部门进行统一培训教导，一直等测试合格，再试着放入人类社会并持续监控其行为。
外面天有些暗。阴云密布，空气中漫着股潮气。
往这边来时明明还晴空万里，这会儿居然飘来几朵云，已经有要下雨的征兆。
程乐初关闭电脑，脱鞋到沙发上躺好准备小憩，从小学开始他一直都有午睡的习惯。
沙发边叠好的毯子没被动过，程乐初兀自蜷缩身体，任由克苏鲁滚成一团黑球趴在脚边。意识昏沉下坠，他已经有些睁不开眼睛。
……
潮湿，窒闷。
滴滴答答的水流声在静谧空间内不断重复。
这貌似是个完全封闭的空间。阳光在此地已然成为一种完全稀缺的珍贵资源。程乐初睁开眼坐起身。
四周冷灰色坚硬的石壁映入眼底，垂眸，不出意料看到自己已经被泡发褶皱的十指。
程乐初心中陡然生出股很不舒适的熟悉感。
就好像他在这块地方生活过不算短的时间。但任谁去看，都能准确判断这是个并不适宜人类居住的地方。
是梦吗？
程乐初又想起在来海管局路上，他在车里那个短暂又离奇的梦。
是与那个梦，相接的另一个梦吗？
身后石壁上传来肉膜蹭过湿滑质地的黏腻声响，听声音，能判断那大概是个庞然大物。
程乐初身体被冻得发僵。
是一个未知的怪物。
恐慌骤然袭上心头，他已经完全失去逃跑的可能。
只可惜程乐初背后衣物过于潮湿，已经无法感觉是否有冷汗溢出。
啪。
啪。
啪。
类似吸盘黏在地面又拽开的声音。
那东西正在逐步靠近。
程乐初依旧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他只能被迫睁大眼睛，缓慢转过身，迎接那东西即将到来的视觉冲击。
“……”
声音停了。
程乐初听到这具身体传来的粗重喘息声。巨大黑影完全笼罩住他所在的这片区域，被黑影承包的，当然还有他被冻得发抖的可怜躯壳。
耳垂的小痣在极致的低温中颜色更加艳丽。
程乐初做好心理准备抬头望过去。
——入目的并非是他所幻想的。一身整洁的黑西装，苍白的皮肤，被色膜完全覆盖的瞳孔，以及健全的人类身体。
不是怪物。
是个“人”。
很眼熟的“人”。
“你好。”
男“人”站在身前，用很笨拙奇怪的语调打招呼。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程乐初不自觉屏住呼吸。他疑心自己已经接收到身前“人”皮肤上传来的非人的冷意，身体的冰冷更甚——他开始想念陆队长办公室那张沙发上的毛毯。
说实话，那毛毯看上去材质不错，如果现在能围在身上，一定可以带来他急需的保暖奇效。
“你睡醒了吗？我给你抓来食物，刚刚。”
男“人”保持这个极富有侵略性的动作没变，用依旧古怪的语调，叫他：
“乐乐妹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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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章鱼夫妇VS寡妇老太（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