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小德子,朕身子不舒服,近来总是咳嗽,怕是得了病。”
我咳了咳,额头有什么东西烧着,虚弱地躺在床上,拍了拍守在我身边的少年的手。
“皇上吉人自有天相,不会的、不会的。”
“皇上头太烫了,小德子帮皇上降降温。”
小德子眼睛通红,似是不敢相信,倔强地将金盆里冷毛巾拧干,一遍又一遍擦拭着我的额头。
我喘着,咳着,难受极了,但还有闲心开着玩笑,“我第一次见小德子这么着急,死了……”
有只手立马捂住我的嘴,我下意识去拉,有种颤抖的,悲伤的力量,让我去看他。
他坐在床边,好看的眉毛皱着,眼睛里含着泪,还是那柔美的模样,眼神却如同被揭下了暗帘,明显地露出了与外表不符的深沉悲痛的情绪。
他狠狠地咬牙,讲:“别把死挂在嘴边。”
哦哦,不装了?
但这可不行……
我还想看更多,不想这么快结束,忽略这异常,故作开心地顺势握住他的手,欣慰道:“小德子,你这是关心朕吗?”
他一惊,将痛苦往肚吞,乖巧地回应,但表情总不对,“小德子还想伺候皇上很久。”
我把玩着他的手,看着他笑,话却不动听,“朕自小体弱,活得现在也算幸运,朕不求长生,愿意遵守天命,只不过……”
我仰头去看栏板,似在交代后事,全身弥漫着悲哀的气息,没什么生气。
“小德子呀,朕最放心不下的是你和小王了,怕朕死后,遭人侮辱。”
“朕做错了太多事,害得却是身后无辜的你们,朕有罪,想弥补,但来不急了-咳!”
我咳得说不下去,心里满是疑虑。
这药这效果是不是太过头了?
要不要再改改?
小德子帮我顺了顺背,我这才将咳意消散,眼中闪着泪光,将放在枕头下的盒子递给他。
“将这个交给今后的皇上,你们的新主子,向他投诚,他会放你们一条生路。”
他并不接,先用惊讶的眼神望了我,嘴角却突得往下拉,整个脸都皱缩着,动了动嘴。
“你为何考虑这么多……明明,明明……”
他似乎真的以为我要死了,整个人都处于露馅的阶段。
我却贴心地演下去,陪人陪到底,我还是懂的。
“你们待我好,我是知道的。”
“哪里好了,就这样?”
“能陪着我的不就是好么?”
我自知言多必失,能反问的绝不陈述,有些东西要他想,想多。
“但我那……只是……想…受不住。”
他抽着鼻子,似乎比我想要他想到的还要多。
“不管你那时出于什么,对于我来说,带给我的…”乐趣。
“…感动总是不会改变。”
他愧疚地低下了头,然后……握紧拳头,咬紧牙关,重重地砸到了床柱上。
“我是要杀你啊!”
吓了我一跳,娇弱美人当场变暴躁杀手,我的小心脏…不太好。
“杀我?”我眼神迷茫,故作不解,问,“你要杀我吗?”
他目光闪烁,“对。”
“下毒了吗?”
“之前在粥里和鲜果里都下了毒。”他坦白道。
“我知道了。”
他惊讶,“你不恨我?”
我惨笑一声,漠然道:“朕早就知道了,我在等你告诉我。”
“你……”他似乎情绪波动太大,讲不出太多。
“你不是心软了么,舍不得杀我。”
“我那是时机未到…不是心软。”
我先行一步,假装现在才发现什么,质问道:“你不是小德子,你是谁?!”
又开始冲外面喊:“小王!”
他失落地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声抱歉。
我眼睁睁地见他掀了脸上那层软物,露出底下一张硬朗俊秀的脸。
“你?你是谁?”
“我是凌云谷的弟子云舒。”他想了想,顿住,又添了一句,“也是王爷的幕僚。”
“凌云谷的?”我开始回忆。
凌云谷是个神秘的门派。
传言那门派建在无人的荒山野岭处,朝廷官员和江湖人士都曾秘密搜寻其所在,皆无功而返,一无所获。
另其门派中弟子众多,皆是能人异士,隐世高手。
神秘代表未知,未知则是危机。
虽似在江湖上无存在感,但却叫人不得不注意提防。
那云舒,听说是门派中大师兄,擅易容、换形、拟声,更是极为神秘,没有几人知晓他的面容和行迹。
若不是他做事完后习惯留下名号和所属,嚣张又坦荡。
怕是会闹江湖个腥风血雨,引起重重误会。
是个很会演的狠角色。
但……
演王如海,却是漏洞百出。
难说,他是想让人发现,还是并不想演。
还是,被人夸大了名声。
我在相处之中当然是发现了异样,却又坏心眼地并不戳穿,让他陪我几年。
他也是个负责任的,不被点明也演着劣质的戏。
皇宫之大,看人作戏倒也有趣。
看着看着,却一同走过了时光长河。
我看着他眼中的坚决,我明白了这场戏终是该落幕了。
但也不能只听戏不鼓掌,落幕前我想让他观场戏,叫他陪我演最后一出。
只不过,我两都是角儿,没有旁观者。
我暗思,我当的角应是个被人骗仍执迷不悟的傻瓜。
“你就是那个凌云谷的“千面百怪”云舒!”
“是。”
“你为何来此?”
“受人之托,终人之事。”
我从中挑出信息,大胆猜想。
这人指的不止王如海一人。
“齐三王爷派你来做什么?”
“没有人派我来,我自愿来的。”
“什么目的?”
“助人成事…”
他低着头,有所顾虑,只看得见发顶。
我歪头瞧他,内心诽语。
这答非所问,大量模糊词,不会是个谜语人吧。
幸好我都懂,不至于一头雾水。
“你知道?”
我琢磨着,想得入神,不料说漏了嘴。
“当然。”
他却猛地抬头,眼睛极亮。
“真的吗?那你……”
我回过神来,嘴上忙凶恨地补充:“我当然知道,你就是为杀了我前来,扮作了小德子!”
“不……”
我打断,决定自我降智,质问他。
“你什么时候代替小德子的,为何主动暴露,不怕我杀了你吗?!”
他眼睛暗了下来,伤心地回复。
“从没有什么小德子,一直都是我。”
我惊恐,又意识到什么,慌乱地问他:“小王呢?陪我十六年的小王也是你吗?”
他沉默,似是有话要说,却只摇了摇头。
“那就好。”
我舒了一口气,放心地说一句,又好奇地问:“你什么时候代替了他的?小王现在在哪?”
“三年前,他已经…去世了。”
“所以后来是你陪着我?”
“是的。”
我故作沉默,愁容之后是自我开解的执着,看似理清情绪,实则思考下一句。
本想说起套路话,望着他目不斜视的目光,却换了念头。
我很喜欢他的坦率,也想学他坦率一些。
“我觉得…我可能喜欢上你了。”
他惊讶,手下用了力,握得我有点疼。
“你不是喜欢……”
我猜他想提王如海,但我并不让他跑题。
我忽略手上疼痛,飞快地讲给他听。
“我不想冶你的罪了,等我好了,我让你当皇后好么?”
这其中重量多重,他与我皆知。
我本以为他会欣喜,他的态度却出乎意料。
他却像怒了似的,说道:“皇上你还要执迷不悟,让一个宦官当皇后,你疯了?”
我这倒就不能理解他了。
为何发如此一言,要将自己视为宦官,只是扮演,又不是真的。
“你不是凌云谷的弟子么,又不是宦官,你干嘛这么贬低自己?”
“我不是,但王如海是,在千千万万的百姓眼中,他就是个宦官!”
我想让他当皇后,不是王如海。
他像有许多话要说,有真相要道。
“我现在就是王如海,一个临死前还想着自己主子的傻子!”
“即使不是,我——”
我任性,不想听我不想听的。
“那些我都不管,我只想和你一起。”我深情地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他咬牙,恨恨地锤了锤床板,饱含情意,“齐纬!你脑子装了糊么!我是来杀你的一个刺客!”
“我知道,临死前,我想走得舒适点。”我的本意是想让他安静点。
他顿挫,突然发问:“你怎么得的病?”
我叹息,摸了摸我的肚子,“你不疑惑我为什么每天总吃八顿么?”
“我幼时被歹人所害,在母体中就遗留着一种怪病,御医就诊断过我活不到二十一岁,每天八顿只能缓解,不能根冶,在病发的前一天,我会全身发热,红疹,脸色青紫。”
我将被褥往下拉,“就像这样。”
“就只能看你去死吗?”他起身冲动地往走,“护卫呢?!”
“我让他们不要来打扰我。”
“你去哪?”
“在生命的最后,我只想你陪着我。”
他被我拉住,忘了将脸上的泪擦去,就转头委屈道:“但我不想你死!我想找……”
我怔住了,有什么东西冰凉的东西落在了我手上,难得不想再开玩笑。
“…找人救救你。”
他终于诚实地面对了自己的内心,不再一条筋地说服自己想杀我。
“我想和你看碧空飞鸟,走遍天涯海角,做一对眷侣,以后的四季,我都想陪你走。”
论到我默不作声,心里头不是滋味。
“你喜欢我吗?”我很直白。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他掉着眼泪,专注地看着我,像把我看到心里去。
“我想知道。”我执着地重复。
“不是。”
“嗯?”
“不是喜欢,是我心悦你,心悦。”
“是吗?是因为脸吗?”看了看他,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噢!
我遗传了父母身上的优点,自认为长得不错。
他慌张,急切地想刨开自己的感情。
“不是的,虽然见到你以后,每天都梦见你……”他脸红了红,试图正色道,“我想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我也不知怎么会这样,我确定不是因为脸,至少不全是,我喜欢看你开心地看书,吃东西时满足的样子,我想对你更好点……”
嗤…傻瓜,那是药效。
不过,我才不管是不是纯粹的爱,只要最后达到目的了就行。
“……当我第一次哄骗你时,虽有担忧,但我并不后悔。”
噗,那不是哄,也不是骗,那是我心甘情愿,也存了逗弄的心思。
他这个被我哄骗的,误将狐狸当白兔的傻瓜。
我满心欢喜,不愿再打断。
“我……”
“齐纬!我想再哄骗你一次。”
他竟说着说着,平日被动的他却像被神秘的力量促使,不等我同意,擅自将泪水糊了我一脸。
虽失措了几秒,但我还是自然地应着,声音很响,离开时,有点吸不上气,腿软。
突然,他惊讶,关切地摸上了我额头,却是疑惑,“不烫了。”
我紧张地打着哈哈,“病好了吧。”
药效到了。
他怔在那,不知该如何行动。
“我又不是那得的病。”我飞快讲完,再次咳了几声。
“因什么?”
我含情脉脉地看他,再次拍了拍他的手。
“因你。”
6
自从那天后,他却像闹了别扭,不常出现在我面前。
连带着小德子的温床和王如海的膳食都减少了次数。
“怎么都哄不好。”
我烦恼地叹着气,拆了放在驯养的飞鸽脚上信筒内的信。
看信的内容,我今儿就解放了。
我招手,让亭里旁的换了班的护卫过来。
“你们的主子是齐三王爷吧。”我一口道破。
那两名护卫对视,皆是不可置信,但还是死不承认。
他们两人是埋伏很久的卧底,被皇叔专门派过来监视我的,不参与刺杀活动。
他们平常都守在山庄外,昨儿却被我点了名,调到了近卫,站起了岗。
今天,是第一次上任,没等做什么,就暴露了。
我不在意他们的态度,只想要他们传话,“回去告诉皇叔,玉玺朕可以交给他。”
“传位诏书也已写好,想名正言顺即位,需要他亲自过来。”
他们隐去身影,离开了。
齐三王爷是个貌似潘安的玉面霸王,身材高大威猛,性格直爽大度,身上总有一股冲劲。
当我看见他骑着上好的血汗宝马,执一柄锐利的钢刀,孤身一人单刀赴宴,帅气地翻身在园中下了马时,我整个人眼睛都直了。
赚了,退位前还能有美景养眼,老天对我太好了。
他挑眉,同样瞧了我,目光不带狎昵,亲切地说:“当我听到小侄子说要我亲自过来时,还以为要血战,是我误会了。”
将后背不防备地露在我眼前,转身收了钢刀。
我没有背刺,等他过来。
“皇叔多虑了,侄子只是未见过皇叔本人,多有好奇。”
“现在见到了,怎么样。”他潇洒落座,给自己彻了一杯凉茶。
“不负百姓赞誉。”
他慢慢品着茶,目的直白,并不掩饰。
“玉玺和传位诏位呢?”
我指了指桌上的盒子,“都在那。”
“条件是?”他并不动,没有狂喜,而是冷静地问。
“太后虽然做错了许多,但她养了我许久,我想你保她后生无忧。”
皇室秘闻,百姓并不清楚,但同为皇室的齐三王爷却清楚的很。
说话并不用说得太明,他就明白了其中含义。
“你不想澄清,为什么?”
“我确实做过那些事,以后的史书如何评价,我不想多思。”
“好。”他虽然不能理解,但还是尊重。
我看见他打开了盒子,拿出了里面的玉玺和传位诏书。
他捧着玉玺观察良久,突然笑了,似乎确认了这块的确是真的。
我也笑了,在心中数着秒,将一口凉茶喝得一干二净。
我与他讲,“皇叔,侄子我虽不在意自个的史书,但我可在意皇叔你的史书呢。”
“这是何意?”
“我想要皇叔当个明君。”我认真道。
他怔住,像才发现我只是个幼稚的少年,哈哈大笑起来,笑我天真。
“当明君这不是我说了算呀,这还是看天意。”
我又倒了一杯凉茶,喝了几口,“只要皇叔做了百姓所希望的事,重民意,安民心,戒奢从俭,知人善任,纳谏如流,何愁成不了明君。”
“又不是学了道理就能马上贯通的,是人都有欲念,当上皇帝并不代表抛弃了欲念,身居高位,皇叔我呀,难免刚愎自用。”他叹气。
“这恰恰不正说明皇叔有当明君的可能么?皇叔现在只是缺少一个能在你落入困境时能拉你回来的东西。”
这话说的有意思,不知放松了,还是什么,好奇地问了我:“是人?是情?还是?”
突然,他脸色一变,倒在桌上。
“是物。”我扬起嘴角,邪恶的像个大反派。
“皇叔,你中毒了。”
我自由快活地将两物放进盒子,将其塞到他袖子里,赶在云舒没发现之时,抱起他,在马的拼命挣扎中,稳稳地就翻身上了马。
偷溜着骑马停在离山庄不远的葵树下,虽狼狈下马,但还是扯着缰绳,硬将马脸放在眼前。
“马大哥,后会无期了。”
我喜爱又不舍地拍了拍喘着粗气、马蹄蹭着地的白马的脸,与它告别。
我进了山庄,向死士问了云舒的位置,向他告知,并拜托转告,以后他们的主子是齐三王爷,让他们自行离去。
“皇帝可不能走四方,我还是当个平凡人陪你吧。”
见到云舒后,我将我做一切的事简单地告诉了他,除了……
给王爷下毒。
我可是柔弱的人呢,才不会什么毒毒毒,散散散的。
他以为我是为了他退了位,决定放弃荣华富贵,抛下一切过往,和他走。
他泪撒当场,愧疚又感动地抱着我不放,还上嘴,硬拉我去凌云谷度过余生。
后来,我们到了凌云谷。
后来,我们探索了新世界。
后来,我们吵了架又和好。
……
后来的后来,我们白头偕老,一同入了土。
——END
太后:我人就没出场?
书书:小短文,于进展不太重要的人是不会出场的。(就是个背景板)
护卫俩:我们是怎么暴露的?
书书:你家主子出卖的。
信封:我的作用是什么?(见(上))
书书:与齐三王爷联络感情,商量和解。
刺客:能和解为什么要去刺杀?(冤魂三百 )
书书:起先不知道,做两手准备。
齐三王爷:我怎么中的毒?是凉茶?
齐纬:不全是,喝茶和摸玉玺才中的毒。
齐三王爷:你不也是?
齐纬:没发现吗,我喝了两杯。(用的阴阳壶呀)
PS:这个无厘头的小甜文就结束了,细节就不过多描写了,留点幻想空间。
关于之前那少年杀手有没有死,没有解释这说明有转机。
可能写点小传,小番外,主要圆个逻辑,谢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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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刺客攻×皇帝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