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主镰将他抱了起来,抱进了一间小小的房间里,又放进了小小的盒子里装着,热腾腾的水从高处冲出来,打在张嗯嗯的脚背上。
他不在床上,不在怀里,他在一个能把他包裹起来的容器里面,他把脸埋进水里面,于是谁都找不到他了,因为他谁也看不见。
温度逐渐升高,又温暖又潮湿。
张嗯嗯很满意,他就在里面泡着,泡得晕乎乎的才把脑袋从水里抬起来,软软的脸颊轻轻枕在浴缸边缘,两只手也一起搭上去,双手挤在脸颊两边放得规规矩矩,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往上看,安静的观察环境。
白色的,到处都是白色的。
这个颜色对于张嗯嗯的眼睛而言,太亮了,他不舒服,于是他把眼睛眯了起来,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十分钟前。
沈主镰注意到张嗯嗯异样后,便立马把人送进浴室里泡着,自己则在客厅坐着,给了张嗯嗯足够的独处时间,足够张嗯嗯平息情绪,他才折回浴室。
沈主镰走进浴室的时候,刚好就把张嗯嗯被热水融化的这一幕看进眼睛,嘴角不自知地有了幅度。
他蹑手蹑脚的靠过去,弯下腰试探着把张嗯嗯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一下子就看到张嗯嗯耳朵上的伤痕,被拧得发了紫。
而张嗯嗯也醒了,他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五官呆呆的打开,眼球无法控制在眼眶里震颤。
沈主镰直起身子,去柜橱里翻箱倒柜,好不容易翻出个药箱,拿着消毒水和创口贴坐到浴缸边。
张嗯嗯则全程趴在浴缸边,脸颊靠在浴缸边找依靠,眼球还是跟弹珠似的无法控制。
沈主镰左手托起张嗯嗯的脸颊,右手往张嗯嗯的耳朵擦药水。
“不打你。”
“嗯嗯。”
“这是赵经理打的?”
“嗯嗯。”
沈主镰的手掌很粗糙,但不是做粗活的那种粗糙,是因为他的手掌纹路天生就多且杂乱,他的手掌心像磨砂质感似的,擦起来能轻而易举的发出沙沙声。
这种质感的手掌有个好处,那就是触感极其清晰。
张嗯嗯能明显的感觉到那只手只是捧着他的脸颊,没有其他的动作。
按在他脸上的掌纹质感就像一捧热腾腾的干沙子,沙子吸水,轻易就把他脸上的泪水吸干净,他的恐惧与不安也在泪水里,一起被抹得干干净净,他只剩下安静。
张嗯嗯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静,或许他根本不懂这个安静应该被称呼为——平静。
他觉得,他可以就这样放心被这个男人捧着,一直捧着。
张嗯嗯的眼睛往下瞄,他认不出沈主镰,却认出了这只大大的手掌心。
这个手掌只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打过他,后来没有再打过。而那第一次的挨打,张嗯嗯想了想,认为是自己有错在先,是他摔在地上挡着男人的路了,是自己该打。
张嗯嗯竭力去盯这双手,他想记住这双不会欺负他的温柔的手。
张嗯嗯的眼球不聪明的一直转,他心里写着“我在思考”,但脸上表现出来的是——“我在烧烤”。
脸上眉目笨拙的拧在一起,皱巴巴的纹路一直蔓延到鼻尖上,呼吸也很用力,像一只粉色的小猪,吭哧吭哧着。
冷冰冰的创口贴按在张嗯嗯耳朵上的时候,他从鼻子里呛出一声惊叫,两只手紧紧的攥住沈主镰的外套,下意识往深黑色西装外套里面钻。
等到他习惯耳朵的包裹感时,才敢抬起头,用迷茫的眼神,自下而上的去看沈主镰,想要男人给自己一点点安慰。
沈主镰的呼吸停了一拍。
投射过来的红彤彤眼睛像是一团跳动的鲜红心脏,代替他的心脏作用在胸膛。
他不禁想到赵经理的话,自己是唯一一个照顾张嗯嗯的客人。那么离了自己,张嗯嗯该怎么办?
沈主镰把药箱放到一边,他用一块干净的毛巾裹住张嗯嗯,隔着这块毛巾才把张嗯嗯抱进怀里,嘴里念叨着:“你就待在这里,待在我身边,不要回去。”
张嗯嗯融化在柔软的怀抱里,两腮还挂着泡澡时添上的腮红,鲜红明亮的眼睛里盛着水汪汪的清影,舒服的直从鼻子里冒出“呼呼”的喘气声。
他不嗯嗯了,也不啊啊了,就光顾着哼哧哼哧的吸进湿湿热气又吐出。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沈主镰提醒了一声,提醒张嗯嗯应该“嗯嗯”了。
沈主镰的手抓着浴巾去搓张嗯嗯的头发:“听见就点头。”
张嗯嗯没有“嗯嗯”作响,而是点头,似乎他真的能听懂。
沈主镰不相信,想了想,换了句话,舍弃“点头”二字重新问:“真的听见了吗?”
果不其然,张嗯嗯没反应了。
沈主镰捏着张嗯嗯下巴搓了两下,无奈的,更多的是觉得有趣的笑了笑。
他想到了一个逗张嗯嗯的法子,于是他开口说:“点头……”沈主镰的声音来了个急转弯:“吗?”
点头……吗?
张嗯嗯的脑袋刚放下去,在听到问号以后,便迟迟抬不起来,一轱辘转眼,又开始他的“烧烤式”察言观色。
哪里听得懂,就连思考也是假装思考,把眼睛转累了就趴在沈主镰身上,发出被热气蒸出来的重重呼吸。
沈主镰收敛了打趣的笑脸,以命令的口吻敲出两个字:“点头。”
张嗯嗯把脑袋抬起头,又点下去,精准完成口令。
“摇头”
张嗯嗯没有马上做出动作,而是笨拙地抿了一下嘴巴才开始左右、左右的摇脑袋。毕竟他分析指令要一些时间。
沈主镰托着张嗯嗯的脸颊,克制地在他发顶留下浅浅的一吻,唤道:“嗯嗯。”
张嗯嗯想也不想,答道:“嗯嗯。”
“嗯嗯真棒。”
“嗯嗯。”
张嗯嗯从沈主镰的语气听出了些意思,他的嘴角向上扬起乖乖的笑,眼睛不乱窜了,身体也不抖了,又端正又笔直,就差说上一句:“谢谢夸奖。”
张嗯嗯又在浴缸里泡了一会,泡得浑身都发粉,沈主镰见哄得差不多了,他起身去到主卧里。
手提袋歪歪的靠在床头,沈主镰把衣服拿出来,捏着两个角摊开了甩甩。
划拉——
沈主镰的脸色凝起来,因为他手里是一条裙子。
那一晚助理聂航并不知道沈主镰带去酒店的是男人,下意识买的女装。
沈主镰把裙子叠好重新收进手提袋里,也是在这个时候,他的目光固定在了一个小盒子上。
他才发现手提袋里还有一盒巧克力,是那天早上在车里,聂航给他的。
裙子肯定不能给张嗯嗯穿,穿了就是他在欺负张嗯嗯。毕竟张嗯嗯什么都不知道,自己可不能再把他的性别认知给弄混乱了。
但巧克力张嗯嗯可以吃。
等沈主镰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张嗯嗯却不在浴缸了。
张嗯嗯泡水的时候,突然冷不丁的发觉屋子里空空如也,白色的浴室跟阳光一样,照得他浑身发痛,狭窄且空白的小房子对他而言忽然就变成牢笼,他一下子慌了神。
他光着身子闯出浴室门,却陷入了更加长久的呆滞。
他傻站在浴室门边,两只手紧张地背到身后,含胸驼背低着头,整个胸腔都在害怕的向内收,他的眼神只顾得上呆望自己的脚趾。
“张嗯嗯。”
直到那双又大又粗糙的手的到来,直到这双手捧着他的脸颊,他才抬起头来。
这个房子对于张嗯嗯而言太陌生,这里不像酒店客房一眼望得到头,也不像铂金华庭的昏暗,这里一会太狭窄,一会又太宽敞,从始至终是过分明亮的。
张嗯嗯甚至头晕目眩找不到自己了。
他的眼睛又开始不受控制的乱颤了,他不想被白色的浴袍蒙着,他讨厌白色等一切光亮的颜色,譬如浴巾,譬如墙壁,譬如窗外的光。
他的眼睛不舒服,而他的耳朵更无法接受轰轰作响的排气扇声音,像启动的绞肉机,看不见的巨大刀片呜呜作响。
一切的一切,都让张嗯嗯惊恐不已。
他瑟缩一下,把脸埋进了沈主镰的掌心里,直到他整个脸都被昏暗和窒息裹满,情绪才稍稍平稳了一些。
沈主镰把张嗯嗯重新抱回到浴缸里坐着,一枚拨开糖衣的白巧克力落在张嗯嗯的嘴边,张嗯嗯“啊”一下咬进嘴里含住。
白巧克力独有的浓郁甜味迅速爆开,他脸上的五官都在使劲的哆嗦。
白巧克力还没来得及在嘴巴里多融化几秒,张嗯嗯就含着巧克力直摇头,手指捏在鼻子上一个劲的擦,眉头皱得紧紧的,鼻子两边也跟着捏起皱巴巴的纹路。
“是太甜了吗?”沈主镰询问。
“嗯嗯。”
沈主镰下令:“吐了。”
张嗯嗯照做,吐在手掌心里,稳稳地接住。
沈主镰扭身去接杯漱口水的功夫,一转头却看见张嗯嗯低头在舔手掌心的巧克力,让人捉摸不透到底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沈主镰把漱口水送到张嗯嗯嘴边。
一向听话,嘴边只要有东西就乖乖张嘴的张嗯嗯,却忽然没动作。
甚至在和漱口水僵持半秒后,张嗯嗯耍起小脾气,扭身背对漱口水杯,继续小口、小口舔舐白巧克力。
张嗯嗯从来没吃过巧克力,有味道的东西他都很少吃,更何况是白巧克力。
他的舌头被强烈的甜味冲击的瑟瑟发抖,可是他的脑袋却在大叫:好吃!
等张嗯嗯转过身来的时候,他摊开的手掌心空空如也,一点巧克力的痕迹没有,指缝里的巧克力残渣都被他用舌头钻进去舔干净了,手掌黏糊糊的只剩下口水。
张嗯嗯的手掌摊开平放,搭在浴缸边,他仰头呆呆的望着沈主镰。
看着看着,脑袋歪了,枕在肩膀上。
张嗯嗯张开嘴,嘴唇撑得圆圆的,“啊——”的一声,舌头紧紧贴着下牙堂,勾着沈主镰的视线径直塞进他嗓子眼里。
沈主镰的喉头一紧。
张嗯嗯又是一声哼唧:“啊——”
沈主镰:“嗯?”
张嗯嗯把眼睛往自己空空荡荡的手掌心看,又去看沈主镰,呆呆脸使劲拧了一下。
“嗯嗯,嗯嗯!”
张嗯嗯从鼻子里嗡出委屈的声音,在质问:
你不懂嗯嗯的意思吗?你怎么能不懂嗯嗯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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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