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征兆的,氛围变得安静极了。
只听得见滴答,滴答的声音。
这声音是从哪来的呢?
沈主镰循着声音看过去,原来是张嗯嗯被突如其来的安静吓着了。
张嗯嗯吓得直发抖,可他只能困死在中间座位上,想掉眼泪却又不敢,只能用手在饭碗里点一下,又点一下,指尖敲击出有节奏的“滴答”、“滴答”声音。
赵经理的巴掌,拍了过去。
发出了“啪!”一声,如惊雷般在张嗯嗯面前打响。
手掌合着手掌,拍出清脆的鼓掌声,并非耳光。
滴答——
滴答!
滴答声又敲了出来,这一次却没那么清脆。
沈主镰看过去,他看明白了。
滴答,滴答。
滴答。
原来那是眼泪砸进碗里会发出的声音,手指尖敲出的声浪,代替不敢流的泪水惊出涟漪。
紧接着,滴答声变得不再单纯,扭曲畸变成了从喉咙里哼出来的甜腻腻的声音。
“嗯嗯……嗯嗯……”
呼吸被拉长了,喊出求饶的呻.吟。
“嗯嗯,嗯嗯——”
“哈……嗯嗯,嗯嗯,嗯嗯。”
声音下流地从张嗯嗯张开了、撑圆了的小口里爬出来,像一根又滑又肉的舌头,湿漉漉的舔过耳廓,留下黏糊的口津,绕着耳朵内的沟壑爬进脑袋里面。
这声音沈主镰昨晚上听得够多,够明白了,他明白张嗯嗯名字里的嗯嗯,代表了他在床上喊出来的嗯嗯声。
沈主镰拽着张嗯嗯坐着的椅子往自己身边扯近,倒了一杯热水,手帕沾湿,轻轻擦去对方脸上红扑扑的泪痕。
这只手,张嗯嗯现在也不认识了,他还是怕,怕极了,怕成魂飞魄散的模样,一边喊出糜烂缠绵的声音,一边脸上又露出了惘然无助的失魂落魄。
“张嗯嗯,安静。”赵经理的命令呵斥出来。
张嗯嗯立马收声,只剩那张凄惨的白脸蛋被沈主镰护在手帕下,擦来揉去的。
“他胆子小,稍微吓一吓,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求饶。”赵经理笑着解释,语气如同介绍商品,很是满意张嗯嗯的表现,借着张嗯嗯此刻的可怜劲,他顺着这股劲往下说:
“他是我去年在路边捡回来的,就在梧桐大道往西方向的第一个红绿灯下捡来的,当时下着暴雨,到处都是积水,他躺在下水道口上,堵着排水口,脏水快把他淹没了。”
沈主镰面无表情的听,既不蹙眉,也不凝神。
张嗯嗯还在他手帕下哼气。
“您是不是猜我要说他发烧晕倒了?”
沈主镰没有回答。
赵经理摆手,拔高了声音啧啧道:“才没有,他没发烧,人也没事,好胳膊好腿的,就睁着眼睛呆呆的躺在那里。”
沈主镰不说话只听着,赵经理的声音就跟手帕上滴下来的水一样,连贯不断的往外涌:
“我靠近他也没反应,后来我拽着他胳膊把他弄上车,一下子就吓出了这声音,嗯嗯叫得让人不好意思,再后来就发现他是个傻子,只会发出这种声音,也不知道在遇到我之前他经历什么,反正到我手上的时候就是这副德行,怕疼怕打,不会说话,只会一个劲的嗯嗯叫.床求放过,所以大家都叫他嗯嗯。”
沈主镰垂眸审视着张嗯嗯,张嗯嗯还是那副呆呆笨笨的模样,仿佛能直接看到那个雨天,张嗯嗯就是用这张脸,这具瘦弱身躯,溺亡在下水道口。
那个时候,你能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张嗯嗯。
沈主镰不免替他想。
“至于为什么姓张,他来铂金华庭后有个恩客给他的姓,那客人说总是“嗯嗯”的喊他,有名无姓,像条狗,客人说自己不想日狗,所以叫他张嗯嗯。”
说到这里,总是说个没完的赵经理不做声了,他安静下来,用一双吊起来的,精算的三角眼打探沈主镰的神情。
确认了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您别觉得是我在剥削他,是我救了他,他这样漂亮的傻子在外面一个人,迟早是要被玩死的,在我这起码还有个铂金华庭的名头护着他,别人不敢过分伤害。”
说着说着,赵经理伸出手,像捧着什么似的,送到沈主镰面前,欣慰的感慨道:
“幸好嗯嗯命好,能遇到您,他终于是找到贴心靠山了,您是不知道,他表面上看着抢手,私底下可没一个人心疼他,都把他当狗似的欺负,心疼他的,您是头一个。”
一直克制的沈主镰,终归是没忍住,念了一声:“真可怜。”
“真可怜。”这一声是赵经理的附和。
可怜来,可怜去的,张嗯嗯迷茫的眼神从手帕后面跑出来,并不明白身边左右的男人到底在说什么,他只眼巴巴盯着桌子上热腾腾的菜肴,手指尖点在碗里抠了抠,嘴里也嚼出mia、mia的声音。
女服务员帮桌上的人烫好碗筷,在最后一道菜上齐后,齐整整的退出,只留下一位站在角落里随时待命。
“你不吃吗?”沈主镰问张嗯嗯。
赵经理把张嗯嗯往沈主镰方向推去,手里的破碗在推搡里再一次砸地,“嗯嗯不会自己吃饭,要人喂。”
这正是张嗯嗯的一大卖点,谁会拒绝饲养一只漂亮的人形宠物?
沈主镰把自己的碗分给张嗯嗯,挑了几样他觉得适合张嗯嗯的菜肴兑饭,变成半稠不稠的样子,用勺子送到张嗯嗯唇边。
张嗯嗯的身体向沈主镰的腿上倒去,小臂枕在腿上,让他本就矮小的身体更加低人一等,脑袋向后倒,张开嘴唇发出轻轻的一声“啊”,嘴唇撑得很开,开得甚至可以用下流来形容,他的口舌毫无防备的向别人展示。
沈主镰见他这样,露出早料到的无奈,他用手指节顶在张嗯嗯的下巴上,往上一抬,眼疾手快捏住张嗯嗯手臂一把提起,强行按在座位上把张嗯嗯的姿势纠正。
“张嘴。”沈主镰说。
张嗯嗯下意识又要去讨食。
“坐好。”沈主镰使了些劲去呵斥,张嗯嗯肩膀一哆嗦,听话地端正坐好。
不等张嗯嗯抿两口饭,赵经理身后的狐狸尾巴已经藏不住的长出来,眯起眼睛笑呵呵的凑近张嗯嗯身边,拉近和沈主镰的距离,手掌按在张嗯嗯肩膀上,笑盈盈的说:
“上头文件快下来了,要扩展城区,就往西边去。最中心的城西那块地属于您公司早年投资的,这些年也一直空置得不到发展的,刚好现在时机来了,我这边资金、人脉都备齐了,我这铂金华庭的名号也算个金字招牌,咱们联手,稳赚不赔。”
沈主镰把勺子和碗放下,“是吗?”
张嗯嗯的眼神跟着喂饭的手移动,整个人都贪吃的黏到沈主镰胸口去了。
赵经理笑着:“那可不是嘛!咱们父辈早年也在商场上有交情,算起来咱们也算半个世交,我们嗯嗯以后跟了您,更是亲上加亲。”
嘴上说着亲上加亲,但他的手按在张嗯嗯肩膀上,不着痕迹的把人拽到中间位置。
沈主镰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语气慢悠悠地打起太极:
“交情自然是要珍惜,不过生意场上的事情不是讲人情那么简单的,城西的那块地看着香,里头的审批、拆迁、资产重组麻烦事一箩筐,我这人不比我父亲敢闯,只敢守着自家一亩三分地,不敢碰这样的大项目。”
赵经理眯眼笑得殷勤:“风险我来扛,利润咱们按定好的比例分,我三你七,您只需挂名,牵头牵线,不用您操半点心。”赵经理不肯松口,愈发紧逼。
沈主镰聊累了,抿了口茶水润嗓。
他垂眸,发现张嗯嗯还在眼巴巴看着自己,水汪汪的眼睛引着沈主镰的眼神往桌子上的饭碗看去,张嗯嗯又张嘴,哈出一团热乎乎的气,无声的“啊——”了一下。
沈主镰捏着张嗯嗯的下巴,又往上合拢,遂说:“你把项目方案递交我的邮箱,我回头让底下人仔细研究研究,有消息了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这话听得赵经理心里一沉,面色却依然堆着笑。这些话不过是托词,沈主镰压根没打算接茬,不过是他给了张嗯嗯面子,没把话说死。
“那就有劳沈先生,嗯嗯与我静候佳音。”
既然沈主镰不肯松口,那赵经理也不打算放人,粗鲁地抓着张嗯嗯的肩膀把人往桌子上推,又冲一旁候着的服务员招手,示意对方把张嗯嗯带走。
心里骂了一句小彪子,要是张嗯嗯聪明一点,昨天晚上在床上不就把事情敲定了?空长了一张漂亮脸。
张嗯嗯跌跌撞撞。
迷迷糊糊中好不容易被人牵住,刚走没两步,沈主镰又忽然喊住他:“张嗯嗯。”
张嗯嗯听得懂自己的名字,他扭身转头,歪着脑袋枕在肩膀上,五官空洞地望着沈主镰。
“我给你买了新衣服,在车上。”沈主镰说。
说着,他立刻意识到这些话张嗯嗯都听不懂,旋即起身,椅子和地面刮出吭吭的摩擦声。
沈主镰向张嗯嗯走去,亦向张嗯嗯伸出手:
“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