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树阴浓夏日长,满架蔷薇一院香。
午后,听绿园一片祥静,做活的人偷偷在檐下打起了盹。
咚咚!门被拍响,被吓醒的侍女跳起身去开门。
“小小姐!”
许玟素摆手,“姐姐不在吗?”
“黎姑娘出去了。”
“好吧,待她回来,你转告一声。”
侍女笑:“哪用奴婢多说,您的好消息早就传遍了,黎姑娘这出门定是给您备礼去了,一回来指定往您院去的。”
五月初十,这日正是女学放榜,一大早就听巷口铜锣开阵,报子披红挂彩,一路小跑着往于府来,迟他半步,两位翘帽女史举着大红喜报,金粉写的字在亮得晃眼——
女学榜眼;许玟素。
消息传得快,不到半日,满城都在议论,于家这是祖坟冒了青烟,前头出了状元郎,后头又出了女学士。
而徐慧月落榜了。
黎姣姣踏进镜花楼的步子都万分沉重,她觉得这名字取错了,镜花水月都是虚的、一碰就碎的,来到鄂州,万事难成,白女、许女,她有心无力去比较了,郑壶枫爱说什么让她说去吧,自己若是忘了,也能过得舒坦。
“你得争!你得抢!”
一如以往挫败之际,脑海里总会蹦出这句话,黎姣姣一字一句又念了一遍——
“我要争,我要抢。”
再瞧到徐慧月那张挂了霜的脸,她也心平气和起来,撇过季鲜儿愧疚又愤怒的错综神色,她居然还觉得可乐。
“黎姑娘……”
徐慧月忐忑开口,脸连同脖颈都羞红。
“无妨,你虽没上榜,但有人上了。”
“您是说?”
黎姣姣两侧嘴角上扬到齐平,她道:“于家表小姐,许玟素,你见过的。”
踩着晚霞暮色,还没回院子,已经能瞧见门前挂起了灯。
开门的侍女见是主子回来了,便说起许玟素午后过来的事。
“正好我带着春苗去寻她,也将贺礼给她。”
她为了许妹妹,特意备了一份大礼。
虽然不知郑壶枫许了什么诺、用了什么手段拉拢许玟素,但黎姣姣有信心拉回她。
她只是不太想那样做,以至于连不太想的想法都被刻意忽视,可是她没办法了,黎姣姣心道。
到了绣红阁,扰人的蝉鸣中漏出几句闺房夜话。
“连端午都没见她呢。”
“届时去京都,你得准备好和他一块上路,可别提什么翠翠、果果的。”
……
回了听绿园,黎姣姣翘首以盼天明,坐等鱼儿上钩。
隔日午饭时,蕊儿泪眼婆娑来寻她:“救救我们姑娘吧!她被罚去家庙了!”
这事不小,自从老太君管家之后,家庙可不是轻松能进出的地方,黎姣姣故问:“怎么了?”
蕊儿还是哭:“她今个起意去问安,恰好偷听了一耳朵,进屋之后,不知怎么又闹起了大少爷的事。”
“走走!快带我去。”话语里是焦急万分。
到了家庙,远远二太太的身影出现,她捏着帕子擦眼泪,见到黎姣姣,便如见着救命稻草一般,急急围上前来。
“姣姣!救救雀娘吧,她祖母是狠心肠啊!”
二太太膝下无子嗣,平日里对府上两个孩子权当亲生一般疼爱,而她最心疼的还是许玟素,这个年幼丧母离父的倔强妮子。
“雀娘这个脾气,这件事,我……哪里能劝她,姣姣你劝劝她……你劝劝吧。”
黎姣姣为难:“不会是……”
二太太哭声顿住,两人眼神相对,她悲从中来,哭得更厉害,“正是!雀娘晓得了她嫂子和她哥哥那事。”
“你还敢哭!还敢胡说!”
背后响起大太太的怒斥,“她那样不懂事全是你惯的,简直分不清利害!”
许玟素是个什么性子,长辈口里的她是倔强的,可在黎姣姣眼里,这个妮子最是软弱。她接受不了,也无力改变,时常把委屈往心里咽,现如今倒是蛮横,敢呲牙了。
二太太缓过气来:“叫姣姣劝劝她,服个软,总归一家人,她知道就知道了,本就不该瞒着她,倒叫孩子置气。”
顶替夫君是件多光荣的事?她们于府一众脑袋都挂在白嘉园身上,本就该是最为隐秘的事,如今不光自家人知道,白嘉园在外、郑壶枫在外,还有个黎姣姣,人多口杂,谁知道消息会从哪里泄漏。
大太太呼吸都带响,被气的。
半晌,大太太叹气:“你去吧,若她……唉。”
黎姣姣顺从点头,她明白这话,事关重大,若许玟素冥顽不化,她将会成为第三张沉默的嘴。
为了家族,什么都可以牺牲。
站在家庙门前,推门的手有些吃力,这是她想要的下场吗?黎姣姣驻足感受内心的情绪,如果许玟素因此死了,她会伤怀吗?会自责吗?
什么都没有,她的心空荡荡的,甚至能通过树叶唰唰回声,黎姣姣笑了,推开门。
“好妹妹。”
黎姣姣逆光踏进屋里,声音阵阵回响传到许玟素耳中,已经有些不真切。
许玟素抬眼也看不太清人脸,她没有受刑,只是一直在哭,心里的火快要把她烧干燃尽了,她觉得四肢发软、五窍朦胧。
“妹妹。”
黎姣姣急步上前,扶起瘫软的许玟素,让她依靠在自己怀里,她已经是有气无力,可心跳得有劲,咚、咚,传到黎姣姣身上,叫她的心也跟着急速跳动起来。
“原来是姐姐。”
许玟素握住身下人的手,力道越发大,强撑着站了起来,再也扶不住人,双手垂落,她说:“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是妹妹早就知道了。”黎姣姣垂眼,理好发皱的袖摆,“是你早就发现白嘉园的不对劲、翠翠的不对劲,甚至晓得菱丫头的死不对劲。”
每说一句,许玟素的拳头就握紧一分,她的力气回来了,夹杂着愤怒。
“妹妹,真话往往这般伤人,真相也是,算了吧。”
“对,是我眼瞎耳聋。桩桩件件明明那么不可思议,可我都被糊弄过去了,不!是我接受了,我接受了每一条对自己有利的结果,所以我也是帮凶对吗。”
许玟素自顾自点头,没等黎姣姣开口,她又道:“原本我感到委屈,可现在我感到愤怒,对你们,更对自己,我一心不让自己落到母亲那般地步,可如今,表哥……他过的是比母亲还凄惨!我不能不理,白嘉园也不能吸他的血还享尽美名。表哥一日又一日躺在床上等死,他的才华、抱负就掩埋在四方天之下,就和母亲一样!可就连母亲都至少会被我们记住,表哥呢?”
“总有人会是你母亲的,今日若是你表哥在外,白嘉园就是你母亲,今日若是你成婚,你也会是你母亲。”
许玟素的手又垂下去,她再也无力反驳,无论是愤怒还是自责,好像都无法改变,总会有一个人被推到母亲的地步。
黎姣姣叹惜道:“妹妹,这事改变不了的,只管自己吧。”
“只要你……”嘴边那句帮着掩盖她莫名说不出口,便改口:“忘了吧,今日种种就当没发生过,你好容易考了女官,日后也不用嫁人了,你的前程一片大好啊。”
“外祖母不会让我去的。”
“别怕,还有郑尚宫呢。”
许玟素心里更痛,原来她也知道。
“郑尚宫说保我成事,还说她们有心叫天下女子都不再……都是唬我的?支持我去考女官,也是为了替白嘉园铺路?”
“天下女子……太多了,愿与不愿,又何在人心呢,你就走你的路吧,别人,别管了。”
许玟素低头瞧地,黎姣姣抬眼望顶。
没人再开口。
回了听绿园,黎姣姣心口闷得慌,叫春苗将卧房窗户都打开,仍觉憋屈。
她便绕着桌子转圈走。
郑壶枫疯了般招揽鄂州贵女,就连崔书意都将主意打到她身上,女官一派还捆上白嘉园的假状元郎身份,多几个女人做官,能够改变什么?
一圈又一圈。
她不理解,若是太后想效仿前朝女帝,那路子摆明了,发兵哗变,手上还有个痴呆皇孙,简直天时地利人和,为何帝位空悬时毫无动作,硬生生等到新皇登基后才谋算呢?
黎姣姣站定,越发气短,她太想找个人,坐在面前听她说些什么,那个人既要懂她想说什么,又不能懂她实际说了什么。
越想越烦,黎姣姣又使唤起春苗,“帮我重新染指甲吧。”
春苗点头应了,备好花汁,又端来一碟小点心和冷茶。
十个指头被裹住,黎姣姣端详自己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春苗胡诌。
“姑娘是为许小姐烦心吗?”
春苗突如其来的问句让黎姣姣哑口。
问心,黎姣姣并不觉得自己会替别人操心,她摇头。
春苗点点头:“姑娘帮她够多了,何必再为她伤神?她们是一家人,天大的事也该她们自己担着。”
黎姣姣莫名好受些,春苗这番胡说,让她有了兴致,“哪里为她费神了,我在想一桩故事,说是一家主母,死了丈夫和嫡子,剩个孙孙,却把家业给了远房亲戚,图什么?”
“想必是太过伤心吧,毕竟是嫡子,亲儿子呢。”
非也,废太子乃前皇后的次子,先皇登基后,先是追封先皇后与早夭的太子,后又册封先皇后的堂妹为继后,彼时还是三皇子的废太子养在继后名下,已是记事的年纪,就算养育之情大过天,也不至于如此伤怀。
黎姣姣摇头。
春苗想了想,又说:“既不是亲儿子,死也就死了,只怕是孙子还小,撑不起家业,不过这位太太也没道理相让,待孙子长大了怎么办呢?只怕后面落得个家宅不宁。”
还是不对,皇孙是个傻子,自然没了登大宝的可能。
“可这位主母太太,让了,心里或是还有留念,常做些小动作来,有意争夺家产。”
春苗一下子来劲:“我晓得了,照姑娘的说法,这家业本应有别的孩子接,莫名就落到亲戚头上,怕不是太太相让,或许是宗族,有个白胡子老头强逼着孤儿寡母让权!”
突然脑中飞速闪过什么,如游神,抓不住,但叫黎姣姣轻松多了。
也有了心情赏花、练字,夜里打算早些入睡,忽而听见外头三声鸟鸣,春苗在榻下翻了个身,踩着鞋往外走,片刻回屋,道:
“姑娘,葛三娘想见您。”
蹭地一下火气上来了,深夜去见她,还是这般临时起意,葛三娘真当自己是什么呼之即来招之即去的货色吗!
“找件方便的袍子。”
黎姣姣还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