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上不过糊了一层绢布,外面往里面透着光,里面的人能见到朦朦胧胧的一个人影,外面的人也自然能见到里面朦朦胧胧的一团人影。
更别说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夏瑜盯着外面的人影,掐过莫豫北的下巴,让他看,莫豫北的动作也便停了下来。
不过出乎夏瑜的意料,这小兔崽子没有一点慌张,反倒是从容不迫地下了榻,又拿过被子不由分说地往夏瑜的身上一盖,就下了榻,转身去开门。
莫豫北担着这大不韪的名头,夏瑜就是脸皮再厚也禁不住。他脸上发烫,但事已至此,也只能顺水推舟地把眼睛一闭,装睡。
莫豫北眼见他闭上了眼,这才把门一开,往左一看,见着了一个在窗前左瞄右瞄的中年人。
右边传来脚步声,莫豫北头往左一偏,又见着了一个眉目清秀的青年男子往这里走过来,就要越过莫豫北,径直走进去。
这男人正是西易罔。
莫豫北眉头一皱,挡在西易罔面前,“阁下好生无礼,为何烦扰我师兄静修?”
西易罔没骨头似的往门框一倚,“我刚才看着,你师兄不是醒的好好的吗?”
莫豫北面不改色,冷着一张脸,“没有,他神魂动荡,一直躺着。敢问阁下又是谁,居然这样冒失……”
“鄙人有幸,正是你师兄那未过门的妻——”西易罔故意咬着字,说得缠绵悱恻,好似他们之间真的有些什么。“你这做师弟的好生不识趣,怎么也没有些眼色?”
莫豫北舌尖舔了舔尖牙,反而笑了一下,面上如春风拂过,姹紫嫣红们稀里哗啦地开了一地,甜滋滋的,那股清俊气涌了上来,笑得晃人眼。
西易罔挑挑眉,差点以为自己这就看走了眼,难道刚才那床上的一团不是他们师兄弟?
结果他往下一扫,少年的放在身后的手已经握成了拳,还在小幅度地颤。
西易罔:……
明白了。
夏瑜那悍妒的妻,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正是眼前这少年!
西易罔来回看了莫豫北几眼,心道造孽。也不知这少年才几岁,居然就被夏瑜这样拐了去,怪不得看不上他,原是家有娇妻……
莫豫北见西易罔来回看自己,怒火也禁不住地涌,他回头瞪了一眼躺在床上装死的夏瑜,又回过头来对西易罔皮笑肉不笑地道:“师兄实在是有心无力,还请你先行……”
莫豫北还没说完,西易罔身后就走过来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人,正是方才站在窗后左瞄右瞄的那位。
他迈着四方步,走得不疾不徐,“且慢……”
莫豫北对着西易罔还敢带些刺,对着这些年纪大的长辈却不敢造次,赶人的话就噎在喉咙里散不出去。
他望向来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不知前辈是哪位,有何指教?”
季久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里头躺着的夏瑜一眼,“季久明,不用行礼啦!你们师父难道在枫溪山上也让你们行礼吗?不必讲究,起来起来!”
他一手把莫豫北拽了起来。
莫豫北还没见过这样不稳重的老东西,当即脑子卡了壳,“嗯……好,那前辈你有事吗?”
夏瑜放在被子外面的不由得抖了抖。
“嘶,你师兄真的没醒吗?我想找他来着。”
莫豫北微笑,“没有呢。”
季久明愣了一下,“那刚才在床上动来动去的那个是……”
莫豫北依旧微笑,“是晚辈。”
“啊?哦,原来……如此。”季久明搔着头发,老脸一红,笑着打哈哈:“师兄弟感情真好啊哈哈……不是,那你为什么要趴他身上?”
莫豫北脸不红心不跳,“晚辈在用神识来探查师兄的神识而已。”
话到这个份上,季久明也不好再问,便对莫豫北言明了来意:“我听你们师父说,你师兄在门里伤着了,又想到过几日本来是要举行婚约定礼的,你师兄若是迟迟不醒,这事怕是不好办。”
他意蕴悠长地顿了顿,“要是不能给我们家惘儿一个大声势的名分,惘儿也不好嫁出去。惘儿毕竟还是少谷主。”
季久明笑了一下,看向莫豫北,“你看看,能不能求求你师兄,让他醒过来。事成,必有重谢。”
说完,他看也不看,转身就走。
留下莫豫北一个人,满心不解。
什么叫求求你师兄,让他醒过来?这种事情是可以求的吗?
可是他既然看出来了师兄在装睡,又为什么不是怪罪,反而是要请师兄帮忙?
莫豫北愣怔一瞬,抬眼就见西易罔正要往里走,忙给他拦下来,“阁下……”
“让他进来,小北。”
莫豫北回头一看,夏瑜已经从被窝里钻了出来,好端端地坐在了一边的桌案旁。
莫豫北再不能拦,西易罔飘飘然地自他身旁走过,坐到了夏瑜的旁边。他咬咬牙,走过去,也走到了夏瑜的旁边。
两人目光自空中相接,好一番电闪雷鸣。
夏瑜把茶杯往桌上轻轻一磕,看向西易罔,“你求人就这个态度?”
西易罔收回目光,朝他笑笑,“你这师弟一见到我就不喜欢,我也没办法。”
夏瑜冷冷道:“他不喜欢正常,我也不喜欢。”
莫豫北嘴角微不可查地扬起,低头喝了口茶。
西易罔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好歹也有婚约,你演一下会怎样?”
夏瑜没理他,“废话少说。你表叔为什么求我?”
莫豫北耳朵静静地竖了起来。
他的脸被茶碗盖着,看不清表情,一双眼睛却瞪大了,看着说话的二人。
西易罔耸耸肩,“别问我,我也不知道。婚约一事说我自己的主意,我也没想过他居然会这样支持。我原以为他和西霄孤一条心,都会阻拦……”
西霄孤会阻拦,夏瑜不奇怪。说到底,西易罔是他名义上的独子,即使西易罔只算是一半男人,出嫁一事也很有损西霄孤的颜面。
就算西霄孤的颜面早就被他自己糟践得一干二净。
但无论是修仙之人,还是凡人,男子大都有一点毛病——颜面这东西对于自己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轮到别人身上,这东西无尽的功效就好像败了个干净。就算随便做点什么,那层颜面总能被用来扫了地,也不知哪里来的地有这样大的神威,居然能用尽这无穷的颜面。
夏瑜笑了一下,又重新看向西易罔,问道:“你表叔……对你好吗?”
西易罔嗤笑一声,“在今天之前,我才知道我居然有一个活着的表叔。我一直以为他是西霄孤的一条狗。”
这倒是大大地出乎了夏瑜的意料。他皱着眉,又问了一句“当真?”
西易罔:……
“他是你表叔还是我表叔?”
夏瑜没再问了。
夏瑜很清楚,西易罔要这婚约不过是为了自保,西霄孤容不下他,他在纵岐谷早就如临深渊。
但季久明既然同意,就说明他也是想保西易罔的,否则他大可不必将此事大声宣扬。
夏瑜“啧”了一声,看了西易罔一眼,才犹豫的问道:“你……季久明对你就没有好过吗?”
西易罔偏过头来看他,直截了当,“别想了,西霄孤救他的恩情还不完,他一切以西霄孤为先,西霄孤指哪他打哪,从不跑偏。”
“所以,就算他这样听西霄孤的话,也还是在这件事上,忤逆了他么?”夏瑜道。
西易罔的动作僵了一下,突然笑了,一张秀气的脸小的狰狞,“也有一种可能……”
夏瑜淡淡地看他一眼,“说。”
“我之前听说,我其实是季久明的儿子。是季久明假借堂兄妹之名,将自己的老情人嫁给了西霄孤。这个老情人,就是我的母亲。”
满室寂静。
夏瑜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的莫豫北,用手揉了下他的耳朵,“去,一边玩去,小孩子别听这个。”
西易罔鄙夷地看了夏瑜一眼,“嘴都亲得咂么出声了,还怕这个?”
夏瑜动作一顿,莫豫北睁大一双鹿儿眼看他,讨好地笑了一下。夏瑜也不好说什么了,轻轻拍了下莫豫北的后脑勺。
夏瑜想了一下,又问西易罔,“那个婚约的典礼什么时候开始?”
西易罔站起身,眼见事情说完了,他也不想多留讨人嫌,“你醒着,那就明天。”
夏瑜应答:“行。”
莫豫北眼见西易罔走了,人前脚出门,他后脚就把门又砰的一声关上了。他刚才听了一脑门的雾水,既不知道这几个人是谁,又不知道他们几个有何关联。
他有些郁闷,本来夏瑜是不想让他知道的,眼下都让他在旁边听了,他也还是听不懂……
莫豫北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晃茶碗,那茶碗里剩的水都全被他晃了出来。
夏瑜失笑,瞥了他一眼,把他的手给打了下去,“毛病。”
莫豫北撇撇嘴,转头看夏瑜,“你是不是就是想让我知难而退,才放我在旁边听的?”
夏瑜本来就不想他掺和,淡然道:“那你可以不听。”
莫豫北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难受得紧,趴在桌上像咸鱼,一动不动。
夏瑜摸了下他的头,就要往出走。
莫豫北忙把他拦下来,“你干什么去?”
“去找师父。”夏瑜叹了口气,“他徒弟我都这样也不过来看看,我只好去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