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押中心的午后比深夜更难熬,惨白的灯光被厚重的墙壁吸走了所有温度,连风都透不进来,空气闷得发沉,混着饭菜的馊味和消毒水的刺鼻气息,黏在皮肤上,让人浑身发紧。
伊森按规定巡视三区,脚步放得轻,工装靴踩在水泥地上,只发出极淡的摩擦声。他没像其他看守那样背着手扬着下巴,只是垂着眸,目光扫过囚室的铁栏杆,扫过栏杆后一张张麻木或焦灼的脸,手里的警棍自然垂在身侧,从未有过多余的晃动。
路过马库斯的囚室时,对方依旧靠在墙上,眼皮半抬,余光扫过他,嘴皮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空气里:“昨晚新来的,被塞在最里面,是个学生,跟外面静坐的一伙。”
伊森的脚步顿了半秒,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他瞥见莫尔靠在值班室的门框上,手里捏着一个搪瓷缸,缸口冒着淡淡的热气,应该是热水。莫尔抬眼看向他,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去。
伊森走过去,莫尔把搪瓷缸递过来,缸壁带着温热的触感,驱散了些许指尖的冰凉:“喝点水,这里干得很,别渴着。”
搪瓷缸里是白开水,没味道,却烫得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半截身子。伊森抿了一口,把缸子递回去,低声道:“谢谢。”
“不用,” 莫尔接过缸子,靠回门框,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走廊,声音放得很轻,“兰德尔把你扔到这,就是想磨你。这地方待久了,要么变成他们那样,要么就憋出病来。你跟他们不一样,别往死胡同里钻。”
伊森抬眼看向莫尔,这个中年男人的眼底没有戾气,只有一种看透了的平静,像拘押中心里难得的一点光。
他没接话,只是沉默着,莫尔也不逼他,只是又道:“三区最里面那个小囚室,关着个墨西哥小子,十七八岁,上周被抓的,说是跟‘非法集会’沾边,其实就是跟着家人去凑了个热闹。昨天发烧了,烧得厉害,跟前面的看守说,没人管。”
伊森的眉峰微蹙:“没人上报健康状况?”
“报了有什么用?” 莫尔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屑,“兰德尔说了,这些‘闹事的’,小病小痛不用管,死不了就行。医务室的人也看风向,没人愿意为了个移民小子得罪队长。”
伊森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巡视。走到三区最里面的小囚室,他果然看到一个瘦高的少年蜷缩在角落,脸色通红,嘴唇干裂,身子微微发抖,听到脚步声,勉强抬起头,眼里满是恐惧和虚弱,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沙哑的咳嗽。
囚室里的其他人都自顾自地缩着,没人敢搭话。
伊森站在铁栏杆外,看了少年几秒,转身走向值班室,拿起桌上的健康登记本,翻到少年的那一页,上面的记录还停留在昨天,写着 “无异常”。他拿起笔,想改,又顿住 —— 这里的每一笔记录,都要签字确认,随意修改,只会引火烧身。
他放下笔,走到医务室的方向。医务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医生和护士闲聊的声音,说着昨晚的球赛,语气轻松,和拘押中心的压抑格格不入。
伊森推开门,医生抬眼看到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语气带着敷衍:“干什么?”
“三区 17 号囚室,那个墨西哥少年,发烧了,需要退烧药。” 伊森的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
医生皱起眉,摆了摆手:“没药,退烧药用完了。再说了,兰德尔队长有交代,那些闹事的,不用管。”
“他只是个孩子,” 伊森的声音沉了点,“就算是按规矩,也该做基础的退烧处理,真出了人命,你我都担不起。”
医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新来的看守会这么较真,瞥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摸出一小包退烧药,扔在桌上:“拿去吧,别说是我给的,出了什么事,跟我没关系。”
伊森拿起退烧药,点了点头,没多说,转身走了。回到少年的囚室,他打开铁栏杆上的小窗口,把药递进去,又递过一杯温水,声音压得很低:“赶紧吃,别声张。”
少年愣了愣,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接过药和水,手抖得厉害,连声道谢,声音沙哑却真切。
伊森没再停留,转身关上小窗口,继续巡视。走到拐角处,他看到莫尔站在那里,朝他轻轻点了点头。伊森避开他的目光,继续往前走,心底却没有丝毫轻松。
这点微不足道的帮助,像投入死水的一颗小石子,掀不起什么波澜,甚至可能给自己带来麻烦。但他知道,哪怕只是一点,也好过视而不见。
傍晚换班时,伊森去交还钥匙,莫尔叫住他:“兰德尔今晚大概率会来拘押中心查岗,他看你不顺眼,别出错。”
伊森点了点头:“知道了。”
走出拘押中心,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寒风卷着碎雪粒刮过来,打在脸上,生疼。比拘押中心的闷郁更刺骨,却也更清醒。
他裹紧外套,快步走向停车场,刚打开车门,手机就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短短几个字:“橡树街的孩子,在我这,安全。”
伊森的心脏猛地一跳,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颤。他盯着短信看了几秒,快速回复了一个 “好” 字,删掉短信记录,发动汽车。
车窗外的街灯昏黄,映着路上薄薄的积雪,偶尔能看到零星的行人,裹紧外套匆匆赶路。伊森的车速不快,脑子里反复想着那条短信 —— 是谁发的?是橡树街那户人家的亲戚,还是有其他隐情?不管是谁,至少那个男孩是安全的,这就够了。
他想起昨夜橡树街那间小小的排屋,想起墙上孩子的蜡笔画,想起那个男人绝望的哭喊,想起那个逃跑的男孩孤注一掷的眼神。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却又有一丝微弱的暖意,像寒夜里的一点星火。
车开到出租屋楼下,伊森停好车,没有立刻上去。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雪,指尖摩挲着手机屏幕。
他想起苏清砚,眼神坚定,声音温柔。
伊森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进风雪里。出租屋的灯是暗的,却也有一丝微弱的光,在寒夜里,等着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