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科尔的救赎 > 第1章 锈迹寒城

第1章 锈迹寒城

明尼苏达州,冬天来得又快又冷,刚到十一月,北风就卷着碎雪粒刮过明尼阿波利斯的街道,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硬生生将天际的橘红割裂成沉郁的灰蓝,最后连一点余温都不剩,只留漫天寒雾裹着整座城市。

伊森?科尔靠在大厦后门的消防梯扶手上,指缝间夹着根劣质香烟,烟雾刚飘出就被寒风扯碎,混着刺骨的冷意往喉咙里钻,呛得他弓着背猛咳了几声。

三十三岁,这个刻着老派美国印记的名字,如今只配得上一个潦草的身份 —— 这栋市中心商务楼的保安,说穿了,就是个守着大门的。

这栋二十层的写字楼是明尼阿波利斯市中心中等规模的商务楼宇,入驻的多是贴合本地产业的公司:

二十到十六层,集中了几家本地中小型炒股类企业与投资咨询公司,平日里总能看到穿着干练西装的分析师、交易员进进出出,大厅里偶尔能听到他们低声讨论股市行情、大盘走势的声音,收盘前后更是步履匆匆,透着几分资本市场的紧张感;

九层到十五层是两家中小型农业科技公司,主打明州本地玉米、大豆的育种技术与冷链物流方案,白日里总能看到穿着冲锋衣、带着户外靴印的技术员进进出出;

三层到七层是三家律师事务所,多处理劳动纠纷与农业相关的商事案件,往来的都是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的律师与客户;

一层是一家连锁咖啡屋和一家打印店,二层则是写字楼的物业办公室,剩下的楼层零星散落着几家小型会计公司和广告工作室,白日里人声鼎沸,一到夜间,便只剩伊森的脚步声和监控器的电流声。

裤袋里的手机突然震颤,震感微弱却扎心,不是什么久违的问候,是银行的催款短信,红色的字体在屏幕上格外刺眼:房租逾期逾月,已产生滞纳金,若十五日内仍未缴清,将正式提交清退申请并追究违约责任。

伊森扯了扯嘴角,啐出一口带着烟味的白气,将烟蒂弹进巷口的积雪堆里,火星闷灭的瞬间腾起一小股白雾,轻飘飘落在他那双磨得鞋边发白的工装靴上,像极了他这摊扶不起来的糟烂人生。

科尔家,三代从军,三代皆被辜负。

爷爷打二战时在太平洋岛屿和日军浴血拼杀,回来时胸腔里嵌着三块弹片,在钢铁厂干到油尽灯枯,晚年落了个老年痴呆,认不清枕边人,却总把伊森错认成当年的战友,枯瘦的手攥着他的胳膊反复念叨:“再冲一次,科尔!守住阵地!”。

父亲从越南战场回来,灵魂被炮火炸得粉碎,沾了D瘾,把家里的锅碗瓢盆、甚至爷爷那枚紫心勋章都换了白粉,最后在城西一间廉价汽车旅馆里因药物过量离世,死时身边只有一瓶喝空的威士忌,和一枚生了锈的铜星勋章。

轮到伊森,伊拉克、阿富汗,前前后后耗去近十年光阴,胸前的勋章别了又摘,摘了又别,到最后,除了一身甩不掉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膝盖里那枚医生说 “取出风险过高” 的弹片,还有国土安全部给贴的 “高风险人员” 标签,他什么都没留下。

征兵广告里喊他们是 “国家英雄”,国庆游行时民众举着花束朝他们欢呼,可当真从战场上拖着半条命爬回来,国家便会像丢弃用过的绷带般,将你随手扔在阴沟里。

找工作?HR 看到 “退役军人 高风险标签” 的备注,连面试机会都不会给。

申请退役军人补助?繁杂的流程能把人磨到崩溃,跑断腿递的材料,最后只换来一句 “审核未通过,不符合补助标准”。

伊森试过,真的拼尽全力试过,可现实就是个冷漠的Biao子,它只认钞票和身份,不认你胸口那几块沾过血的破铜烂铁。

于是他成了这栋楼的保安,守着这栋白日里人来人往、西装革履的商务楼,守着夜间死寂如坟的走廊和监控室。

每日的工作就是在布满雪花点的监控器前枯坐,看着那些衣着体面的人进进出出,他们的世界与他隔着一层冰冷的防弹玻璃,清晰可见,却永远触摸不到。

偶尔巡逻,他会站在楼顶,望着外面明尼阿波利斯的街景 —— 街边圣诞树上缠的彩灯明明晃晃,行人裹着厚外套行色匆匆,手里提着包装精美的礼物,一切都透着人间烟火气,却唯独把他排除在外,像在无声地嘲笑:伊森?科尔,你他妈就是个局外人。

脑海里总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画面,越是安静,画面越是清晰。阿富汗的沙尘暴,将整片天空染成浑浊的土黄色,战友的惨叫在耳边炸开,温热的血溅在他的脸上。

阿富汗的街头,汽车炸弹爆炸后的断壁残垣,浓烟裹着血腥味,还有那些躲在墙角、眼神里满是恐惧的平民孩子…… 他曾以为自己是为了 “自由” 和 “正义” 奔赴战场,后来才幡然醒悟,他们这些普通士兵,不过是政客棋盘上的一枚枚棋子,用完了,便弃之如敝履,连一声抱歉都不会有。

……

今晚的巡逻刚走到地下三层停车场,一阵低沉的引擎声就撞进耳朵——东南角的监控盲区,一辆黑色林肯领航员SUV熄了灯,引擎却还在低低嗡鸣,在空旷的车库里飘着淡淡的尾气,是再寻常不过的临时驻车模样。

伊森按了按腰间的橡胶警棍,脚步放轻走过去,指节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车窗缓缓摇下,一股浓烈的雪茄味混着威士忌的醇香涌出来,呛得伊森皱了眉。驾驶座上坐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定制西装的领口松着,金质袖扣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是本地州议员霍利,伊森在新闻上见过好几次,每次都是站在□□身后高呼口号的模样。

霍利抬眼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打量一条挡路的野狗,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薄唇动了动,只吐出两个字:“走开。”

伊森的拳头瞬间攥紧,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意顺着神经窜上来,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怒火。他看着霍利那张写满傲慢的脸,看着副驾上散落的高档雪茄盒,想起自己手机里那条催款短信,想起爷爷嵌在胸腔里的弹片,想起父亲冰冷的尸体,一股戾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可最后,他还是松开了拳头。

他只是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保安,一个被贴了高风险标签的退役老兵,拿什么和手握权柄的议员抗衡。

霍利见他不动,不耐烦地皱了眉,抬手按下车窗键,玻璃缓缓上升,隔绝了两人的视线。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黑色 SUV 猛地窜出去,溅起地上的积水和碎雪,打在伊森的裤腿上,冰冷刺骨。

他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消失在停车场出口,才缓缓松开手,掌心的血印子深可见骨,和心里的憋屈拧在一起,灼得生疼。

回到监控室,伊森反手锁上门,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瓶廉价波本威士忌,瓶身沾着灰尘,标签都磨花了。

他拧开瓶盖,猛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烧得五脏六腑都疼,却偏偏压不住心底的火。他又摸出烟,点燃,看着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缭绕、盘旋,最后散得无影无踪,像极了科尔家三代人攥紧的那些希望。

爷爷的勋章成了痴呆后的玩具,父亲的勋章换了毒品,而他的那些勋章…… 大抵只能换一顿酒钱,换不来一碗热饭,换不来一个安稳的家,更换不来国家一句迟来的道歉。

窗外的北风越刮越烈,不知何时,冻雨敲在了玻璃窗上,噼里啪啦的声响密集又急促,雨点落在玻璃上,瞬间就凝结成一层薄冰,将外面的世界隔成了一片模糊的白。

伊森想起明天一早,还要去 ICE 明尼阿波利斯办事处 “协助调查”—— 这帮人近来在明州查得疯紧,尤其针对他们这些 “背景复杂” 的退役老兵,总怀疑他们与极端组织有牵连,三天两头的传唤,不过是借着职权肆意刁难。

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们这些被国家抛弃的人,连活下去的力气都快耗尽了,哪还有心思去捣鼓什么极端组织?

街上近来的抗议声浪越来越大,全是反对 ICE 的强硬执法 —— 前几日新闻里刚播了,明州一名普通市民只因长相像拉美裔,就被 ICE 当场拦下,殴打致伤,最后不了了之。

伊森下夜班时路过市中心的广场,还能看到被撕碎的抗议标语,墙上喷着鲜红的涂鸦:“废除 ICE!”“拒绝强权!”,寒风吹过,那些残破的标语纸哗哗作响,整座城市的空气里,都弥漫着压抑的愤怒和不安,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伊森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些战争的画面又汹涌而来,炮火声、惨叫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还有爷爷枯瘦的手,父亲浑浊的眼,以及霍利那轻蔑的眼神。他抬手按了按膝盖,那里的弹片像是感知到了他的情绪,隐隐作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缠缠绵绵,挥之不去。

科尔家三代从军,三代都他妈没落得好下场。

或许,就这么烂下去,就这么算了,也挺好。

窗外的冻雨渐渐变成了细雪,鹅毛般的雪花无声地落下,覆盖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覆盖着那些藏在阴沟里的绝望,也覆盖着那些正在地底酝酿的风暴。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退役军人事务部的垃圾短信,提醒他按时参加 “心理疏导课程”。伊森看都没看,按灭了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