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我马上过去。”
夜色沉沉,唐禹川一边说话,一边起身拿外套。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资金断点和陈绍全这两个关键词已经足以让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想了想,他还是没在电话里追问。
客厅没有开灯,黑暗中他脚步很轻,像怕吵醒谁。可其实,邹萍还没有睡,最近她常常失眠。
邹萍稍有犹豫,还是从卧室门口探出头来,看着他走到玄关,披上西装,低头换鞋。
“这么晚了,要出门?”她问,声音不高。
他顿了顿:“公司临时有事。”
“很严重?”
“可能。”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只是目送他拉开门,踏进夜色。
门合上的那一刻,她有些冷,这种冷似乎来自一种说不清楚的预感。他最近的每一次沉默,仿佛都藏着什么,让她无法靠近。
公司会议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财务总监坐在桌子的另一端,手里那份文件翻了很久,却迟迟没有翻到下一页。会议室里的人都在等他说话。
“盛源那边,应该已经确定转向陈绍权了。”他说得很慢,表情也严肃非常,“他们的撤资,不像是最近才做出的决定。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一个月前他们内部可能就已经开始重新评估。”
唐禹川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
“C轮呢?”
“还没有正式签约。”负责融资的高管接过话,“我们之前提交的材料没有问题,对方也一直保持推进。但最近他们突然要求补充一份核心管理团队未来安排的说明。”
会议桌旁有人皱起眉。
“什么意思?”
那名高管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想确认,如果公司未来几年发生管理层变化,经营是否还能保持稳定。”
他说完以后,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没有人马上提到唐禹川。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问题真正指向的是什么。
一家创业公司的价值,很多时候不仅在于它拥有多少技术、多少客户、多少市场份额,还在于外界是否相信它能够继续走下去。而当投资人开始询问一个创始人离开之后的可能性时,意味着他们已经开始重新衡量这家公司。
财务总监低声补充道:“最近几件事情放在一起看,确实有些不寻常。采购审核的问题、部分合作方态度的变化,还有投资方突然增加的要求,都发生在同一个时间段。”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往下说。
会议室里的人都明白,有些判断还没有证据,但已经足够让人警惕。
唐禹川靠在椅背上,他没有表现出愤怒,也没有急着追责,到了这个位置,他知道愤怒往往是最没有用的东西,不能改变任何结果,质问也不会让已经动摇的人重新站回来。
此刻重要的是,在所有人开始怀疑的时候,公司还能不能拿出让别人重新相信它的东西。
“采购和财务的问题,重新梳理一遍。”他说,“所有流程按照最高标准重新检查。”
有人问:“那投资方那边?”
大家的表情都有些凝重,毕竟净川接下来的扩张计划已经排到了明年,新的生产基地、研发团队的扩充,以及几项正在推进中的市场合作,都需要资金按计划进入。如果这一轮融资延后,短期内倒不至于让公司停摆,但所有节奏都会被打乱。
唐禹川拿起桌上的资料,“我去谈。咱们也不是非盛源不可。”
副总看着他,有些担心:“要不要安排几个人一起?”
唐禹川摇了摇头。
“不用。”
他停了一下,看向会议室里的每个人。
“各自把手上的事情做好。”他说,“该负责什么,就负责什么。”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别让外面的人看到,我们自己先乱了。”
他说完离开会议室,门关上的时候,里面的人却没有马上散去。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众人才慢慢松下来紧绷的身体,却没有人觉得轻松。
凌晨三点。
唐禹川站在车旁,点了一支烟。
他其实很少抽烟。年轻的时候有人递给他,他总说没必要,后来公司越来越大,事情越来越多,他依然没有养成这个习惯。只是这个晚上,他觉得他需要一个动作,让自己暂时停下来。
烟雾散开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里面夹着几份投资方的资料,还有明天要见的人。
这些名字,他已经看过很多遍。
有峰岸、晴野,还有其他几家正在观望的机构。过去他们坐在一起谈未来的时候,谈的是市场、产品和增长。那时候每一次见面,都是为了让对方看到净川还能走多远。
可现在,同样的人,同样的会议室,他需要回答的却变成了另一个问题。
他们还愿不愿意相信。
唐禹川知道,盛源的退出不会立刻让公司停下来。净川还有现金流,还有正在推进的项目,还有一支跟着他走了很多年的团队。
但这笔钱不能只是钱。它代表的是外界对公司的判断。如果这一轮融资被拖住,影响的不会只是几个项目的时间表,而是所有人对下一步的预期。
真正让一家公司陷入困境的,往往不是某一笔账上的数字,而是外界开始改变看待它的方式。当人们开始重新评估它,当曾经确定的东西变得需要再次证明,很多变化就已经发生了。
他把烟按灭。
审计报告还放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采购的问题必须查清,内部流程也需要重新梳理。那些已经暴露出来的问题,都必须在这一轮融资前处理完毕。
他想起临出门前那一瞬间的灯光,还有邹萍从卧室探出头时看他的眼神。
她没有问什么,只是那么看着他。
他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比如今晚大概要通宵,比如这几天的沉默不是冷淡。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在意她。这个事实比他愿意承认的要更清晰一些,只是,他无法轻易地靠近。
他比她年长许多,那些经历过的、错过的、失去的东西,像一层层雾,拦在他们中间。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了走进另一段感情。
他知道她对他的那点心思。只是他不确定,那究竟算不算喜欢。也许是依赖,也许是仰慕,也许只是一个人在某个阶段里,把另一个人当成了想靠近的方向。
他不愿意轻易回应,也不愿意装作没有看见,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一段感情真正开始以后,承担的从来不只是两个人之间的靠近,还有对另一个人的期待负责。
算了,现在也不是想感情问题的时候。
与此同时,邹萍靠在床头,手机屏幕还亮着,聊天的对话框里的内容,她删删减减。
想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想问他: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
想问他:最近都要这么忙吗?是不是很累?
最终,她什么也没有问出口,只是把手机锁屏,轻轻放在床头,实在是她不觉得唐禹川是那种愿意别人窥探他混乱时刻的人。
天色微亮的时候,唐禹川已经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这一夜他几乎都在这里,他想过回家,却终究还是去而复返。
桌上的文件已经摊开很久,财务资料、采购记录、内部流程,一份接着一份。他看得很慢,偶尔停下来,在某个地方写几笔,又把原本的安排重新调整。
这里头很多东西平时并不会被他注意到,都有专人负责。唐禹川认真思考,并把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重新过了一遍。
一家公司的运转,本来就是由无数细小的环节组成的。供应商、审批、人员、流程,每一件事看起来都不是最重要,可往往就是这些被忽视的环节,会在关键时刻给出致命一击。
天微微亮,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秘书苗湛走进来,手里夹着一份调查资料,神色不安:“唐总,采购链查到了幕后……有宏盛集团的操作痕迹。我严重怀疑,陈绍全突然发难,可能有宏盛那边……”他没再说下去。
空气像是凝滞了两秒。
唐禹川没有马上说话,视线落在那份报告的抬头上。
苗湛把文件翻到关键一页:“这些假报价单背后,是一家名叫越能科技的空壳公司,我调查过了,这家公司的控制权最终落在宏盛名下。而越能是我们今年主推的新能电机核心零件的供应商之一。”
“也就是说,资金断点、谣言、和风投受扰,全是他们在背后动的手。”
唐禹川沉默片刻,淡淡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开始的?”
“最早的痕迹,是在四个月前。”
“......那时候我们刚和华能实验室签合作。”唐禹川低声说着,嗓音有点哑,像在确认什么。
直到这一刻,唐禹川才意识到,眼前发生的这些事,也许并不是几件彼此无关的意外。
他以为,他们父子之间的恩怨也算是两清了,他伤害了他的母亲,抢走了他的爱人。他也用五年多的时间挖走了他公司的老班底,没想到父亲并不愿意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唐禹川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后仰,闭上眼的那一瞬间,很多年未被提起的片段,突然浮现。
他五岁那年,第一次在家里的客厅,看见了父亲的好多所谓客户朋友,那时他就明白,婚姻不是忠诚的代名词。
七岁,母亲情绪开始反复,每一次父亲深夜不归,就有一次尖叫与瓷器碎裂。
八岁开始,母亲把期望从父亲身上转移到了他的身上,她把他所有时间都排得满满当当。钢琴、奥数、编程、英语、礼仪……母亲的要求不是尽力,而是必须最好。
她说:“妈妈只有你了,禹川,你不会让妈妈失望的,对吗?”
“妈妈别哭。我会听话,会努力。”这是唐禹川记忆里,他和母亲说过最多的话。那些年,他一遍遍的重复,希望自己的努力能让母亲振作一点,开心一点。
刻度之下,是不能喘息的完美主义。是恐惧、紧绷,想哭又不敢哭的心。
母亲最终在他十六岁那年病倒,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你要赢过他们,赢给我看。”
唐禹川始终没哭,他也从来没有违抗。
他没有恨过母亲。恰恰相反,母亲的爱曾经一度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虽然这份爱很沉重,但保护母亲很长一段时间是他努力的动力。
他恨那个年幼的自己,那个无力保护母亲的自己,眼睁睁看着她在痛苦中挣扎,却只能躲在黑暗里默默流泪。
他恨自己力量太弱小,他的安慰不起作用,他的拥抱无法给予温暖,他也没有能力改变父亲,也没有能力让母亲在有生之年扬眉吐气。
等他真正拥有力量,想要反击的时候,母亲已经离开了。那种无力和愧疚,像根刺一样扎在心底,时时提醒他,绝不能再软弱。
他更恨父亲,那个让家庭一切幸福美好破碎的人。那份恨,没有流于情绪,而是凝成了他毕业后创立净川的全部动力。
他创立净川云能,从宏盛撬走舅舅、表叔这些跟母亲更亲近的旧人,挖走宏盛几名关键工程师,带着几个发掘的年轻人硬生生打进新能源赛道。
头三年融资都没人愿意投,他们靠国家补贴和变卖一些母亲留下的家当活下来。
他曾以为,这些已经足够报复。
他不再联络宏盛的人,也不去任何有父亲身影的场合。他以为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算是到此为止了。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有些关系并不会因为离开而结束。
父亲没有放下。
那些他以为已经留在过去的东西,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间重新出现。而这个时间,偏偏是在净川即将进入下一个阶段的时候。
“唐总,我们需要董事会授权。”苗湛低声说,“如果确认宏盛间接持股的供应商存在问题,后续资金流和合作关系都需要先控制下来。”
唐禹川靠在椅背上,没有马上回应。
“按流程走。”他说,“该申请的授权去申请,该保留的材料全部保留。”
苗湛点了点头,又翻开另一份文件:“那外部声明呢?几家投资方那边,肯定会关注这件事。”
唐禹川看着桌上的资料,沉默片刻。
“准备一份说明。”他声音里虽然透着几分疲惫,但依然温柔,“不要把重点放在回应谁,也不要把它写成是非争论。就说清楚,净川会怎么处理自己的问题。”
唐禹川把文件合上。
“让别人看到,我们有能力把事情处理好,而非和谁在对抗。”
“另外,你联系顾行。把情况简单和他说一下。”
苗湛一愣:“顾行?您是说……”
“嗯。他一定感兴趣,愿意在这个时候分一杯羹。”
窗外阳光终于彻底升上来,像是夜色最后的缝隙被封上了。
唐禹川站起身,扣好西装最上面的纽扣,好像回到了十多年前那个初创团队的负责人,也是这样严阵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