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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Chapter 05

几个月后的一个清晨,天边还残留着微微的灰蓝,空气里透着雨过之后的湿意。

邹萍坐在落地窗前,指尖微微颤抖,将一张张比赛海报贴上墙面。那些都是她近来参加过的比赛,一张不落。

可随着最后一张贴上去,墙面上密密麻麻的海报之间,那些她亲手盖下的“未入选”红色印章逐渐显露出来。一个,又一个,彼此交叠,像时间留下的一道道痕迹。

她闭上眼,仿佛又听见印章落下的声音。那轻微的一声,却像针尖划过旧日留下的伤口,提醒着她那些曾经不愿面对的失落。

这几个月来,她几乎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绘画上,可无论她如何刻苦,参赛的结果依旧未能让她扬眉吐气。她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在为什么而画。

每当她拿到落选通知,心底的空虚就像风扇吹在玻璃上,瞬间化作一片雾气,罩住她所有的热情。

她知道,自己已经偏离了创作最初的意义,陷入一种功利的怪圈:只有赢、只有被肯定,才能让她暂时忘却那种无所依靠的恐惧。

直到昨夜,她折腾到凌晨两点,将最新的参赛作品,一幅以城市废墟为背景的油画,画上了最后一笔。

暮色中,断壁残垣里,一只白鸽扑腾着翅膀,颤抖地企图迁徙。她为这幅画倾注了全部情绪:破败、重生与未知。

画好这幅画,她好像用尽了力气,她甚至顾不得躺下,只是蜷在画架后那把旧藤椅上。

天刚蒙蒙亮,她从藤椅上滑落,擦了擦胳膊上硬成块的调色剂,踉踉跄跄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打了个冷水脸。

她盯着镜中自己,突然,感觉到一种陌生与恐慌。她发现她这么疯了一样画画,却依旧看不到未来。

窗外雨丝飘落,雨打窗户的声音轻而细碎,让她有几分心烦,她感觉连雨仿佛都在嘲弄她的执念。她又一次开始思考,画画,究竟是为了生存还是真正的自我?是为了梦想,还是摆脱这种依赖他人而活的状态?

她暗暗叹息,拿起手机,想给唐禹川说声“今天的比赛结果又出来了,很遗憾她还是没有什么好成绩”,可点开短信框时,她的指尖却忽然顿住。

这么长时间,他未曾询问过她参赛结果的好坏,只是给了她安静的空间。

半年以来,唐禹川一直以一种几乎冷静到极致的方式支持她,他从来没有问过她画了多少,也不过问她的赛果,他提出过可以带她去认识一些其他有名的画家取取经,或者干脆为她办一场画展增加一下名气,只是她拒绝了。她拒绝了,他也就不再提。

可是恰是这种只要你想做就去做的尊重,让她更感到两人之间的鸿沟。他是这样一个拥有自己世界的人,拥有很多的人,而她,只是一个孱弱地追寻自我意义的小小画者。

他允许她不挣一分钱住在这里,也允许她去努力画画,甚至允许她去别处追梦。但这份允许本身,却总让她觉得与他距离遥远。

邹萍觉得,他对她并不是没有要求的,只是她暂时还没触碰到他的界限。那些界限安静地存在着,像黄昏时房间里的家具,白日里不曾注意,夜晚却忽然显出轮廓。蓝胡子把门锁上,把钥匙挂在眼前,而他不同,他什么也没有说,仿佛相信她会自然知道,什么地方该停下,什么地方不该再往前一步。

可她有时又怀疑,真正令人不安的,恰恰是这种没有说出的东西。因为一条被说出的规则,至少可以被拒绝、被争辩;而沉默里的规则,却像早已长在两个人之间,等她发现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很远。

这种情况下,他的沉默反而成了最深的威慑。

几天前,她试着重操旧业,查询起城东一家口碑不错的画室是否招老师,几年前她曾经在那里做过助教的兼职。

她发出了简历,虽然没有百分之百的信息心,却还是想尝试一下,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脱离面前这份珍贵却压抑的依靠。

没想到,隔天,她便收到了试讲的邀请。

那一刻,她的心忽然跳得很快。那几个字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在她原本平静的生活里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急切。她只是隐约察觉到,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她会慢慢习惯站在他的身旁,习惯他的判断、他的节奏,甚至习惯用他的存在来衡量自己的位置。而那并不是她想要的。

未来的一切便在那行邀请文字里缓缓展开。成功,她将拥有一条不再完全依附于他的轨迹;失败,她仍会回到画布前,在光与色的交替里,一遍遍寻找那些尚未被说清楚的东西。然后继续向前。总之,要向前才是。

后来再回想这一天,她才觉得那时的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她以为一份工作可以替她划出界限,可以让一切变得清晰。可那一刻的安心却确确实实是真实的,仿佛在漫长的等待之后,她终于又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从画室面试回来的路上,天色已暗,街灯像流浪的萤火在湿漉漉的空气里跳跃。

她忐忑地推门而入,唐禹川正坐在餐桌前,灯下的他有一种安静的疏离。

他坐得很直,手肘落在桌边,指节撑着下颌,没什么表情地看着面前的菜,像是正被什么漫长而难解的念头拉住,不急着说话,也不准备吃饭。

他穿着一件深色衬衫,袖口松松挽起,露出手腕和骨节清晰的掌骨。灯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五官轮廓被悄无声息地雕刻得更深了一层,像旧时画布上那种长时间曝露于日落余晖中的男子肖像,静默、锋利、而有些疲惫。

邹萍看着唐禹川,一时有些愣神,他太像一场自己不敢触碰的梦了,她突然觉得自己喜欢上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哪怕不去考虑他救她,收留她……这样一个人,就单单看着他,心脏像忽然忘了下一步该怎么跳,顿了一下,又急急忙忙补回来,慌慌张张地像在掩饰什么。

“怎么了?有事?”唐禹川注意到她的注视。

“没……”能说你好看吗?邹萍难得偷偷在心里吐槽了一下!又陷入对两人关系的纠结,如果他们真的完全平等,她会不敢说嘛?!她不由地心想。

“嗯,放下东西洗手吃饭吧。”唐禹川淡淡的说。

桌上摆着简单的晚饭,有蒸鱼、青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很清淡,很唐禹川。

她强作平静,手指轻轻拨弄着口袋边缘:“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他抬眼看她,示意她坐下:“怎么了?”

她坐到他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边。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一些,可手背微微凸起的青筋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

“我去城东的画室面试了。”她停了一下,“他们让我试讲两天,如果没什么问题,下周就可以上班。”

他说完之后,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看着她,眼神里掠过一丝意外,却很快恢复平静,像是听见了一件早已在预料之中的小事。

“这样啊。”

她盯着他,心一点点沉下去。

“你……不同意吗?”

他微微皱眉,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问。

“没有。”他说,“你想去就去。”

他说得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只是城东远了一些,路上注意安全。别太累。”

她怔在那里。

这句话听起来像支持,却又不像她想象中的支持。

她原本以为自己需要说服他,准备了许多理由,关于她为什么想工作,为什么不想一直待在家里,为什么想重新拥有一点自己的生活。可在他面前,那些话忽然都失去了重量。

他没有反对她,就像他也没有真正参与这件事。

他的允许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时没有声音,却让她感觉到彼此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距离。

“谢谢。”她低声说。

可说完以后,她仍觉得胸口发闷。她忽然意识到,真正让她难受的,并不是他的拒绝,而是他的接受。他的支持像是一种温和的俯视,那份允许来得太平静,仿佛她所做的不过是在房间里移动了一件小小的摆设,换一个位置,换一种模样,而屋子本身并不会因此改变。

可她知道,并不是这样。她为了说出这句话,已经在心里走了很远的路。那些迟疑、期待、甚至一点隐秘的骄傲,都藏在那句简单的话背后。只是到了他那里,它们没有激起波澜,像一滴水落入一片早已平静的湖面。

她忽然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失落,她用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咀嚼间,鱼的鲜味与葱姜的香气并未驱散内心的沉闷。

她看着他,想从他那张习以为常的脸上寻找到一点不同。她想知道,自己去工作这件事,在他那里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因为她开口了,所以他给予她一次选择的机会;还是他始终如此,只是尊重一个人本该拥有的空间。

可她没有问出口。有些答案,似乎一旦问出来,反而会失去原本的模样。

饭后,他像往常一样收拾碗筷,将剩下的饭菜放进厨房。她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感到一种复杂的牵扯。

她期待着重新回到画布前,回到那个只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可与此同时,她也无法否认,这段日子里,他给予她的安稳已经悄悄渗入生活。她想要伸手去触碰自己的边界,却又害怕那一步迈出去之后,身后那份熟悉的依靠会渐渐远去。

她踌躇了片刻,才轻声道:“我上班以后,可能会回来晚一些。”

他正在水池边洗手,听见这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水流漫过他的指尖,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并没有回头。

“没关系。”他说,“如果不回来吃饭,发消息告诉我就好。就像我不回来的时候一样。”

“嗯。”

她应了一声,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反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那一刻,她忽然想出去走走。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可她胸口却有一种陌生的热流在涌动。她不知道那究竟是期待,还是不安,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脱离原本的轨道。

接下来的几天,她像是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穿行。

画室里,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天地。十几个孩子围绕在她身边,他们认真听她讲颜色和线条,把她当作世界上最会画画的老师。那些纯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并非只是某个人身边的存在。

可回到家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唐禹川的家安静得近乎宽容。灯光、饭菜、整洁的房间,以及他一贯的从容,都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轻轻包裹其中。她知道那里面有温度,却也隐约感觉到,那温度并不完全属于她。

忙碌让她少了许多胡思乱想,可每当夜深,她仍会望着这间熟悉的屋子,想起自己究竟是在靠近一个人,还是在慢慢习惯依靠他的世界。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的不安与安全感都统统来自唐禹川。这让她面对唐禹川总是有点害怕,又忍不住地沉溺于两个人的相处时光。

那天上午,她在画室为孩子们示范油画色彩叠加的技法,讲解完后,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拉着她的衣角,睁大眼睛问:“老师,你画的画为什么总是看起来很悲伤?”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那幅放在画架上的落巢白鸽,心头猛地一酸。那只在废墟中张望的鸟儿,正是她对自己的不自信的投射。

她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女孩的头。

“画不知道自己悲不悲。”她说,“它只是把画的人心里的东西留下来。你觉得它悲,那它就是悲的;如果有一天你看见了别的东西,它也可以变成别的样子。”

女孩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那我要怎么画,才能让快乐出现在我的画里?”

她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笑了。

“不要急着画快乐。”她说,“先去感觉它。像阳光落在手上的时候,你知道它是暖的,然后再把这种感觉放进颜色里。”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仿佛不是在回答那个孩子,而是在告诉那个一直困在画里的自己。

她太想证明些什么。想证明自己的画足够好,想证明自己值得被看见,想证明即使失去某些东西,她也能够站稳。

可也许,画画从来不是为了赢过谁。

那些痛苦、迟疑和不安,并不需要被彻底抹去。就像一层暗色之上,仍然可以覆上一笔温柔的金黄;就像一只受伤的鸟,也可以在废墟之中保留飞翔的姿势。

她忽然想到,也许人与人的靠近也是如此。

并不是因为一个人填补了另一个人的缺口,才显得完整;而是只有当一个人拥有自己的光芒之后,才有余力去靠近另一个人。

傍晚时分,她匆匆赶完最后一节课,从教室出来时正好下雨。雨滴打湿了她的外套和发梢。

手机亮了一下。

唐禹川的信息很短:“今晚有糖醋排骨。”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那几个字,竟停了片刻。

糖醋排骨。

多么寻常的几个字,却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戳到了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她试着回想自己什么时候提过这道菜,或许是在某个并不重要的晚上,或许只是吃饭时随口的一句抱怨,说小时候母亲做的味道总让人想念。

她已经不记得了。

可他记得。

这种被记住的感觉让她感到温暖,也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仿佛她生活里那些自己都未曾留意的碎片,早已被另一个人悄悄拾起,放在了掌心里。

她不知道这是亲近,还是另一种更安静的靠近。

她想起他看她时那种平静的目光,并不热烈,却总像已经看见了什么。她一方面渴望这种被看见,渴望有人能够理解那些连自己都说不清的部分;另一方面,又隐约害怕,当一个人知道得太多,她是否还保有一块只属于自己的地方。

她回了一个“好”。

推开门时,屋里的灯已经亮着。

餐桌上摆着晚饭,糖醋排骨的香气从厨房慢慢飘出来。唐禹川坐在窗边看文件,听见声音,只抬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她回来,灯亮着,饭菜温着,都是这个夜晚本来就该有的事情。

她站在那里,望着他低头看文件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温柔,又随即泛起一丝无法言明的失落。他总是这样安静而笃定,仿佛生活里的每一件事都有它的位置,而她却还在寻找自己该站在哪里。

“今天怎么样?”他问。

她原本想说“还好”,可不知为什么,在他的目光里,那两个字显得太轻了。

她想了一会儿,说:“孩子们今天问我,为什么我的画看起来总是有点悲伤。”

他说:“你怎么回答?”

她低头笑了一下:“我告诉他们,画不知道悲不悲。它只是把画的人当时的感觉留下来。”

他说完没有接话。

他总是这样。有时候她甚至不知道,他的沉默究竟意味着什么。是没有兴趣,还是已经想到了更深的地方。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这种沉默。相反,在那短暂的安静里,她常常觉得自己那些混乱的想法,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慢慢理顺。

“那幅白鸽,”他说,“我看过。”

她握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觉得它怎么样?”

她没有回答。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曾经以为画得像,便是好;后来又相信,只要有情感,便足够动人。可走得越远,她越发现,真正困难的并不是画出一幅画,而是在画里承认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她说,“有时候觉得它只是一个失败的尝试。有时候又觉得,好像只有那样画,才是真的。”

他看着她。

“我喜欢它。”

她抬眼。

“为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因为它没有假装自己不害怕。”

她怔住。

窗外的风吹过树梢,发出很轻的声音。她忽然觉得,那句话并不是在说那只白鸽。

他总是这样,仿佛不经意间触碰到一些她一直避开的地方,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离开。

这让她感到温暖,也让她感到不安。

她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才问:“画室那边,还算顺利。”

“嗯。”

“孩子们很可爱。但也很吵。”

他笑了一下。

“那说明他们喜欢你。”

她看着他。

这样简单的一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却让她心里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他的肯定,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习惯从他的眼神里寻找自己的位置。

夜深了,屋内只剩下橘黄色的台灯还在发光。她坐在画桌前,打开手机,准备写明天的授课计划,忽然想起那些比赛的落选信息,想起孩子们懵懂的问句,想起唐禹川眼底的温柔。

墨色的夜仿佛被无限拉长,她伸手按了按灯光开关,将线性光源转至最弱。一切忽然显得更加朦胧,却也让她清醒。

她拿起笔,低头在画稿纸上勾勒轮廓:一只落巢白鸽,却不是在废墟中孤立,而是准备振翅飞向窗外的曙光。

那只鸽子身上的羽毛,将在晨曦里闪出温暖的金色。她将自己隐匿的渴望与恐惧,都注入笔尖,可是这一次,她把画中的鸽子放在一个更高的位置,而不是任凭它在废墟中彷徨。

笔触下的白鸽,仿佛从纸面里苏醒,像一双微微颤抖的翅膀,蓄势待发。她闭上眼,脑海中不知怎的,又浮现唐禹川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