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进行表决,赞成C/2776/112计划的请举手。”
圆弧形的桌边,细微的眼神交流过后,六位代表同时举手。因为步入中年,他们的脸上都已经长出细纹,如同树皮的沟壑。表情似乎跟着沉没其中,难以捉摸。
“反对的请举手。”
一片寂静中,常顾镜举起了手。她年轻、坚决、突兀。
她知道那个计划意味着什么。一旦通过,春城那个女孩会像中世纪的女巫一样被烧死。即使不至于死,也不会比那更好过。她会在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了此残生,在别人的监视下度过余生——可能是六十年,也可能是五年。
老局长身陷囹圄,新局长生死未卜。保密安全局动荡之际,她作为行动部负责人参与决议。那样的事情,绝不可能让她眼看着发生。
最终的结果是——什么也不是。拟定的计划未能得到全部支持,会议还会继续进行。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六天,联合一致的高层们越发心急,下次会议的时间被匆忙定在明天,似乎在催促常顾镜做出“正确的”决定。
卫生间里,她整理头发,确保没有发丝散落,另一个女人走到了她身边。
正要离开,女人说:“够执着的。”
她低头看着水流下的手,洗手液在上面泛起泡沫,空气中弥漫着那种馨香。女人带着弧度的长发散下来,睫毛卷翘。她脸上不是那种年轻女人的妆容——岁月的痕迹毕竟难以掩盖——但一丝不苟。
常顾镜停下步子,她说:“我坚定我的看法而已。”
年轻高挑的女孩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看上去十分干练,她嘴角没什么弧度,像把装满了子弹的狙击枪。稍微年长些的女人微笑着看向她,说:“那几个老东西都要恨死你了吧。你干嘛不就同意了?”她走上前,在女孩耳边低声说:“价钱不够?你想趁火打劫?”
女人名叫穆薇薇。早年的经商经历为她积攒了不少资本,年岁渐长后,她转投政界,也做出了不小的成就,显然深谙此道。虽然不是有否决权的七人之一,但她在安全局也算不可或缺。
保密安全局不是一个凭空就能运转的机构,它照样需要人力物力的支持,需要一个完备的生产体系。
常顾镜拉开和她的距离,盯着穆薇薇的眼睛,冷笑道:“我从来没这么想过,看来我没有做商人的天赋。”
穆薇薇也笑了笑,说不清是欣赏或玩味,抑或是二者兼有。
“我欣赏你。”她说。
年轻人的一意孤行,有人管这叫作勇气,总是能把年长者吓一跳。常顾镜不置可否,转身离开。
一部电梯里,如常顾镜所料,几个支持者同时待在那儿。电梯缓缓下降,密闭的空间整洁而安静。
“看这个架势,明天还要继续啊。”脸色红扑扑的矮子说,他没有一刻不是笑着。
“说不好还得再来几天。”
“早完事不得了?我都半个月没回家了。”戴眼镜的秃子举起手机,“我家里还有一堆事。”
“哼,黄毛丫头,她知道什么?”人群里,总是耷拉着眼睛的男人不屑地哼了一声。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众人都心领神会地知道这话说的是谁。
唱反调的那位。
“年轻人,有魄力。我们这些老家伙可熬不住噻。”笑眯眯的男人说,话里带上一点口音。
“乱搞,这事我看咱们几个也能拍板,非要加一个女的——她能懂什么?我下基层的时候她还掉牙呢?她有什么经验?丫头片子……”秃子脸色苍白,有点贫血的样子,但说起话来很急切。
“诶,别说这些,要尊重女同志。”另一个提着公文包的说。
“女同志…要我说这些女同志……唉,花花架子。要不是组织上非要有女同志,我看她们也未必——”
说着,始终一言不发的浓眉长者咳嗽了一声,说话的人立刻噤了声。嘀的一声,电梯到达一楼,电梯门缓缓打开。礼仪小姐盘着干净利落的发髻,微笑点头为他们引导路线。
“注意言行。”他说,说起话来一板一眼。“服从组织的决定,全力拥护组织的决定……唉,刚才的话以后还是不要说了。”
一出电梯,众人纷纷有序地自觉排在他两侧和身后,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宛如一群迁徙的大雁。
“是,是。”刚才说话的男人不停点头。“安全局现在群龙无首,我们还是要唯您马首是瞻啊。”他小声道。
隔天的晚上,会议大厅已经陷入一片混乱。支持派和反对派差距悬殊,但在一封秘密文件被发送后,天平微妙地倾斜了。
人道主义,青少年,神秘力量,教育理念。
错误的处理方式是否可能危害青少年的心理健康,以至于对她的人格产生严重的负面影响?
涉及从未有过的神秘力量出现形式,是否应该更加谨慎?普通人与具备法力的人如何相处?法律条文是否应该被完善?
从人道主义的角度,我们是否应该实现询问本人的意见?
高风险性的判断从何而来?是否掺杂了性别方面的偏见?或者地区?或者种族?
……
常顾镜坐在原地,四周的唇枪舌剑已经渐渐演化成了肢体冲突。纸质文件和其他陈设开始飞来飞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真想打一架结束这一切啊。
纯靠实力一决高下不好吗?
嘈杂中,她想起有关动物的纪录片。那些猛兽族群总是用打架决定首领,她先前认为那是进化不足的弊病,现在看来不失为一种优良选择。
大道至简啊。
“……什么意思?我提醒你,你刚才的话非常有偏见,什么叫‘你们北方人都那样’?这是不是歧视?还有,你不算北方人吗?我们都是环渤海——”
“不要断章取义,我的意思是要结合地域考虑——不同的地区本来就有差异,我们那边的女孩子普遍都不会——”
“你什么意思?”另一个女人加入了对话,“什么叫‘女孩普遍都不会’,男孩和女孩有什么不同的标准吗?”
我靠啊。
终于,坐在中间的男人敲了敲桌面,整个会议室一瞬间安静了下来。保持着那种不动声色的姿态,一份同意书被递到了常顾镜面前。白纸黑字的条款下已经有了六个人的手印,随之送来的还有一份印泥,寓意不言自明。
几天下来,这还是中间的男人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表达自己的意图。虽然众人不免心怀异议,但也不敢出声。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百十双眼睛全都落在常顾镜身上,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深深呼吸,说:“恕难从命。”
周围的声音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按道理来说,你这个级别的同志还没有资格……”
“我们本来是想给年轻人一个机会,不要辜负了……”
“想想当年……不要一意孤行……让自己后悔的事……”
“恩情……回馈……理解……危急关头……”
……
“我不能同意。”她坚定地说,“我不认为一个小女孩会让整个安全局陷入危机。如果真的可能,那只能证明我们全都能力不足。同样的,仅仅因为一件事就草木皆兵,为之惶惶不可终日,把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尽快除之而后快,那也是能力不足的体现。”
说完,整个屋子更安静了。一屋子的人和散乱的东西,比一屋子的空气还安静。
中间的男人坐在那儿,脸上没有表情,不知喜怒。
新的讨伐声再次涌来。另外一部分人显然被她说动了,辩论赛一触即发。
气氛愈演愈烈,混乱达到顶峰时,整间屋子都像一锅煮沸了的粥。然后灯灭了,整栋大楼都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就像浇了一勺凉水,屋子里的争吵立刻停止了,众人都噤声盯着窗外。
乌鸦飞过,示威似的大叫三声。
有人仓皇拧动门把手,有人在慌乱中缩进了桌子下……慌乱之中,常顾镜摘下了装饰用的弓箭,一夫当关地看着窗外。
夜色正浓,雷声大作。
片刻缄默过后,乌鸦忽然撞破玻璃冲了进来,常顾镜拉弓射箭,却一箭射在了放着同意书的桌子上,把那张纸立刻变成了废纸。桌子瞬间裂开,躲在后面的男人被吓得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如同惊弓之鸟。
转瞬之间,它飞上了对面标志性建筑顶上的命运时钟,放声大叫。随着它的移动,常顾镜的另一箭正射在钟的一角上。不知触发了什么机关,时隔六十年,命运时钟竟然再次开始了转动,时钟上的数字与当下的时间正好吻合。
众人恍然呆立,噤若寒蝉。
秒针转动,十点整,时钟长鸣。乌鸦扇动翅膀,闪电划破天空,照亮了塔楼。大家这才发现乌鸦有三只脚,和安全局的标志如出一辙。
“那是……三足金乌!”
“命运时钟!它动了!”
总之,安全局标志显灵了,众人各怀鬼胎,但此时都纷纷把手放上胸口表示尊敬。常顾镜站在最前面,脸上吹过窗户碎掉后漏进来的风。虽然不明所以,她还是照做了。
人群最后,中间的男人依旧风雨不动安如山。他环顾四周,还是缓缓站起,做出了同样的姿势。
至于那个计划,它无可置喙地作废了。
这儿有一群世界上最相信预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