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妮可顺利过了海关,跟着零星的乘客行至行李传送带,远远就见到了自己托运的三只行李箱。
其中有一个很普通的22寸黑色密码锁行李箱。
能一眼被她看到的原因,是因为箱子正大剌剌地敞开在传送带上,里面琳琅满目的贴身衣物在每个等行李的乘客眼皮子底下掠过,现在这趟飞机的所有人都知道施妮可穿什么款式的内裤,用多大码数的罩杯。
该死。
施妮可没急着认领那堆过于香艳的衣物,转而在机场的商店里买了一只新的行李箱,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旁,等到乘客几乎散尽,才拉着崭新的箱子上前收拾残局。
除开这个装贴身衣服的小箱子,她还托运了两个三十余寸的大箱,里面毫无头绪地塞满了自己的衣服。
收拾行李的时候,她没认为自己带得多。
在国内机场托运的时候,她也不认为自己带得多。
她只是默默交了行李超重的费用,然后看着方槐景哼哧哼哧地把她几个大箱子扛来扛去。
现在施妮可独自拖着四个行李箱,站在里斯本机场的航站楼外,冻得瑟瑟发抖。
现在应该干什么?
她打开手机,看着四人小群里另外三人高谈阔论,脑袋像被漂白剂漂过一样,一片空白。
机场门外的地铁站显然不在营业时间内,所以照理说,她现在应该打车。
施妮可紧了紧长款风衣的开襟,边跺脚取暖边在网上搜索查当地人都常用什么打车软件。
她向来是个很有计划的人。
初一就决定好考哪所高中,高一又决定好考哪所大学,大学录取后就已经把保研的事情摸索清楚,最近已经在了解申请博士的条件。
但这次她半点攻略都没做,头脑一热,孤身一人,拿着一本甚至无法确认能否入境的护照,拖着几个胡乱塞满的行李箱,动身前往远在大洋彼岸的另一个从未踏足的国度。
属实是太胡闹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过来干什么的。
好不容易用国际漫游的手机流量下载了Uber和Bolt,却死活打不到网约车,施妮可一气之下坐上了一旁停车场排着队拉客的出租车。
动身以前,除了收下方槐景的visa卡,施妮可什么也没做,当然也是没有住处的。
但她不是蠢笨的人,她没订住处的原因只是因为机票原定的到达时间在白天,去哪里找酒店不行。
眼前这个贼眉鼠眼的司机看起来也不是个靠谱的。
施妮可懒得和他废话,把自己刚搜索好的酒店地址递给他看。
这人也不知道看清楚没有,嘴里念着“OK,OK”,扭过头去就换了首重金属摇滚乐,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没多久,司机一个急刹停下车,又扭过头,笑嘻嘻地用手指圈出一个干瘪的圆:“OK,OK!”
施妮可不可置信地看向车窗外。
一侧是不怎么高大的居民楼,零星亮了两户灯,楼底下是绘着巨大涂鸦的滑板坡。另一边依稀可见是一片小秃草坪,更远的楼房隐匿在夜色中,看不太清了。
“Excuse me?”施妮可正想和司机理论一番,却见司机的脸瞬间凶狠起来,嘴里还是嚷着“OK,OK”,只好作罢。
一刷卡更是要了老命,整整100欧。
这才十来分钟的路!
施妮可不欲同他纠缠,气急败坏地把自己的行李从后备箱搬出来,还没等她盖紧后备箱盖子,司机就重新发动汽车,一溜烟离开了。
这一带显然是居民区。
万籁俱寂,偶尔有疾驰的汽车从空无一物的马路上驶过,超速滚动的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利的声响,无端令人生出一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濒死感。
如果被这样的飙车党撞到,不死也残废了。
她连忙环顾四周,隐约看见滑板坡上有几个家伙在欢呼尖叫,心想这怕不是在□□,赶紧拖着行李箱离开。
可她一趟只能带两个箱子,一来一回,加上行李箱滚轮碾在粗糙沥青地面上发出的嘈杂动静,滑板坡上的家伙们很快就注意到她。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
滑板轮子滚过地面的动静伴随着轻浮的嬉闹声像一阵风一样迅速逼近,施妮可只感觉有两只手伸进了她的外套口袋,然后她就身无分文了。
“我靠!”她没忍住骂了一声国粹,很快想到什么,朝几人洋洋得意的背影大喊,“Passport!My passport!”
眼见着几人逃远了,施妮可愣在原地,人生第一次,在异国他乡的不知道什么地方,手足无措。
“Thank you pretty!”一个**上身的鬼火少年踩着滑板,迎面朝她冲来。
她的心几乎提到嗓子眼儿,舍下行李箱,慌张地侧身躲避。
裸男的的手掌因此只碰到了她的上臂。
施妮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一阵后怕,没时间多想,沿着人行道撒腿就跑。
里斯本的人行路面似乎尤其偏好用不规则的块状碎石铺设,碎石与碎石之间的间隙深深浅浅地填充了水泥,路面平整度有限,这使得穿着高跟鞋狂奔的施妮可很快就摔了个狗啃泥。
她不敢耽搁片刻,弓身脱掉两只高跟鞋,甚至没想着把鞋子拎在手上,赤着脚继续逃命。
不远处忽明忽暗的路灯下,施妮可看见短短的两排石质扶手,扶手之间,似乎夹着一个地下通道的入口。
她忍着脚底的疼痛飞奔过去,顺着下行的楼梯进入地下。
施妮可走完一截楼梯,到达一个小平台处,发现另一侧同样有一个入口通往此处,看着像国内地下通道的设置。
往里看进去,是一条笔直的路,墙壁两侧挂着熄了灯的巨幅广告牌。
她生怕裸男追着她过来,只能硬着头皮走进黑暗深处。
“哎,原来葡萄牙的酒吧和别的地方没什么两样嘛!”
施妮可隐约听见自己的身后传来熟悉的语言。
她警惕地贴在墙边,回头却没看见人影,莫非是她精神太紧绷,幻听了?
“说好了啊,我下次不参与这些活动了,不喜欢这种地方……”
“好嘛好嘛……”
四周过于寂静,以至于空气中分贝不大的声音在施妮可耳中格外清晰。
声音不近,但她们说的是难得的普通话,这让施妮可壮着胆子从另一边楼梯往上走,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人路过。
“你的居留卡怎么样,约上了吗?”
年轻姑娘清脆的嗓音越来越近。
真的是人。
是中国人。
而且是中国姑娘!
施妮可三步并作两步地从地下跑出来:“姑娘,姑娘,能帮帮我吗?”
几个女孩儿被突然出现的她吓得叫唤了两声,很快也看清施妮可的模样,跑上前来将她围住。
施妮可被方才的一系列事情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脸上脱妆脱得厉害,浅棕色的眼线和眼影在眼周糊了一圈,好在她本身的五官底子好,除了狼狈一些,看起来倒有两分楚楚可怜的美感。
“姐妹你还好吗?”扶着施妮可右手的女孩儿留了厚重的齐刘海,刘海下缘隐隐戳到了眼珠,眼睛很圆。
“你怎么这么晚一个人在这里呀!”面前的姑娘人中很短,有一种减龄的俏皮感,像小猫的脸,可惜没有齐刘海的圆眼睛。
“你的腿受伤了!”施妮可左手边的金发女孩已经蹲下身去,掀开了她长及小腿的风衣下摆,“都流血了啊!”
施妮可在同性同胞的温暖气氛中稍稍定下心来,咽了口唾沫:“我被抢劫了。”
“啊?”小猫女的反应最快,“你报警了没有?你现在要去哪儿,我们陪你一起!”
“谢谢你们……”施妮可感激地抿了抿唇,“方便借我用一下手机吗?”
“可以可以!你是有朋友在附近对吗?”圆眼睛马上解锁了手机。
施妮可接过手机,垂眸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拨号页面,脑中又是一片空白。
现代人用惯了社交媒体,不常通过拨打电话来联系他人。
也不是完全不打电话,只是在没有通讯录的情况下,通常只能记起父母双亲的号码。
施妮可宁愿被鬼火少年恐吓,也不想让父母知道她现在的处境。
也许她还没有成长到能放弃与父母斗气的年纪吧。
“要不你去我们学生公寓等吧,也好说地址。”金发站起身,“而且你的伤口要处理。”
“对,我们公寓很近的,先带你过去再打电话也不迟。”小猫女扶着她的手臂,边走边说,“你是来旅游的吗?”
“算是吧。”施妮可勉强地笑了笑。
“那你住哪儿啊,你朋友家吗?”金发倾身向前,偏着脑袋回头看她,“你别怕,我们学生公寓有门禁,很安全的。”
“我……来得比较匆忙,本来打算到了再找酒店的。”施妮可见她们要往自己来的地方走,浑身汗毛倒竖,却无法抵抗有门禁的学生公寓的诱惑,如实说道。
“我也是不爱做计划的人。”小猫女笑着安慰她。
“诶,前面的是不是行李箱,怎么丢在路中间啊?”金发眼尖地看见施妮可遗忘的几个行李箱。
“是我的。”施妮可讪讪地笑,“刚才拉着行李箱,跑不快。”
“啊,没事没事儿,我们一人一个就拉走了。”几人利索地扶起行李箱。
“哎哎哎,有一本护照!”金发蹲在不远处喊,“施,妮,可,姐妹这是你的吧?”
“对,对,是我的,谢谢你。”施妮可僵硬地接过护照,心里还在想着不知道被自己丢到哪个犄角旮旯的高跟鞋。
九月上旬,她生活的城市天气依旧炎热,里斯本却很有种初秋的感觉,夜里大风呼啸,虽不刺骨,却也让人泛起阵阵寒意。
施妮可很快就连人带箱子地被几个热心姑娘带回学生公寓。
几人一路走来,四周皆是一片可怕的寂静,这一带看着也像居民区,却没几户人亮灯。
很黑,但比方才让人感到安全不少。
不提这几个中国姑娘,只是平静的黑不会让人过度联想潜在的危机,没有敌暗我明的紧迫感。
不远处传来迅疾有力的诡异风声,划破安全的冷寂。
“烦死了。”金发闷闷不乐道,“都不知道这些外国人为什么这么喜欢飙车,我每天晚上戴着耳塞都能听到这动静,真脑残。”
“外国人真无聊。”圆眼睛附和道。
几人穿过一道自动门,终于走进学生公寓一楼大堂的暖光中。
施妮可在黑暗中待了太久,一下子不适应如此亮堂的环境,眯着眼。
公寓前台坐了一个身着鲜红翻领短袖的男人,应该是公寓的管理人员。
大堂一侧是无人使用的健身房,另一边整齐地摆着沙发桌椅,充足的光线打在一尘不染的家具上,是久违的秩序和安定。
男人叫住几人。
金发用葡语和男人交流了几句,再次掀开施妮可的外套下摆,给他展示她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又叽里咕噜地弹了几下舌,这才让施妮可通过那道门禁。
“我可以登一下微信吗?”施妮可试探着问,“我平时不常打电话,记不清号码。”
“可以呀,你直接把我的号退出就行。”圆眼睛耐心地坐在一旁。
三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吐槽着高速公路上飙车的脑残,施妮可沉默地尝试输入自己的微信密码。
“你要不,打个电话?”圆眼睛见她一直输错密码,微信登录界面自动锁定,开口说,“话费什么的没关系,你记得谁的号码就打给谁,先帮你找到朋友再说。”
“我可能要打回国内。”施妮可咬了咬下唇,抬眸看向圆眼睛。她感恩、狼狈、疲倦、羞窘,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所言。
“你打吧,没关系的。”圆眼睛笑起来,眼睛弯得并不明显。
施妮可再次道了谢,绞尽脑汁地回忆起除了父母以外的电话号码。
“摩西摩西?”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含笑的男声,背景音乐嘈杂不堪,“啊你哈撒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