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封止有个师父。
这个师父竟然了解自己的症结,还开了药方。
有些不那么着急的问题康乐没问,她只问了一个,就是说:“你这位师父开的药,是治什么的?”
萧封止坦然:“恢复殿下眼睛的”
“哦……”康乐点点头,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他老人家,不觉得癔症才是要治的病吗?”康乐向后靠去,又问。
“他看了太医院历年的方子,说,那药只是毁眼睛的,仅此而已”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不管康乐有没有所谓的癔症,能不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都是不重要的,这只是一个由头,一个……契机。
康乐沉默良久,才道:“我想见他,你师父”
萧封止只觉康乐有些心不在焉,或者说她的心情在某句话之后就已经转变了,萧封止顺着刚才说过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攀回去,趁此又解释:“他走了”
“走?”康乐不太明白:“什么意思?”
“他曾是我父亲营帐里的军医,自我父亲死后,便不想再涉足朝廷之事,一心扑在药理上……之前,并非故意隐瞒殿下”
康乐双唇几不可查的蠕了下,眉梢轻挑着,嗯了声。
“该准备嫁妆了”过了一会儿,康乐像是反应过来似的,小声的叹了句。
萧封止没接,眨了眨眼,嗯也没嗯一声,他从地上站起身来,由于身材精悍挺拔的缘故,哪怕是一夜没睡好,也看不出任何疲态,他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康乐,那打量中似乎还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让康乐尽管心有不舍,但还是有些受不住地移开了眼。
“儿女私情,往往会耽误大事”康乐小声的嗫嚅了一句,视线盯在床尾处那块乱糟糟的被子,挑眉撇嘴的晃了几下头,对萧封止的态度颇为不甘。
“昨夜,殿下倒是不担心儿女私情会不会耽误大事”
萧封止像是看不到康乐僵硬住的神情一样,冷不丁的来了这么一句,叫/床上的人不知如何是好,整颗心都砰砰的,急不可耐要跳出去反驳萧封止似的。
这时辰已经算不得早,康乐想起身,但在开口前,就被萧封止来扶她的动作给止住了,浑身上下的疲累还未挥散,但好在精神充足,她一手默默地卡在自己的腰侧,另一只手随便萧封止怎么动,就这样第一次在一个男人的伺候下成功下床,还被动的更了衣。
父皇那里不知道怎么样了,眼下是尤其需要平心静气的时候,她给邦德的回信快马加鞭昼夜不停地送也要三天,但信一旦落到了邦德的手中,最晚三天后,她便就要启程,去往江南以南的边关地带了。
自从赐婚的旨意宣下来到现在,康乐只见过一次沈祁和沈新霁……也不知道这两个人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你的那些暗卫,是不是也在盯着沈新霁他们?”康乐同萧封止一起出寝殿的功夫,就开口问,外争内乱,但尽管如此,不好的罪名她也不想在毫无定论之前就扣在沈祁头上,于是私心作祟,她只说了沈新霁这一个名字。
“没错”萧封止如是道:“以竹啸声为号,殿下每每听到它时,便是他二人有了动静”
康乐在去往御书房的路上只安静了顷刻的功夫,仔细回想,昨夜,算上同萧封止从靖玄司赶回皇宫的那次……之后在睡梦中也隐隐听到过一回。
“那昨夜那声竹啸,是谁暴露了马脚?”
萧封止不疾不徐的说:“派出去的暗卫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存在,韩王殿下与景熙王殿下府中能人志士不少,不会察觉不到,但即便如此,昨夜,两位殿下却都选择简装出府,朝着南方去了”
南方。
康乐微眯了下眼睛,有些想不通这两个人的目的。
太夫人身为两位王爷的生母,如今身在蛮夷,若是她的儿子不知其中内情,误以为是自己的母亲身不由己,或是受了威胁,那一时心急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除此之外呢?若说景熙王是因为担心生母的安危才选择连夜出行,康乐倒不觉为奇,但韩王……
他不可能是因为这个。
两个人步子不算慢,行至大半路程的时候,迎面撞上了着急忙慌的徐古,看样子,是着急去找公主的方向。
“殿下!”
徐古一抬眼见到人,又瞥到她身边寸步不离的萧封止,忽的顿了一下,才开始说正事。
“殿下,圣上在圣德殿等着您呢”
他没说什么事,那应当是不要紧的,约么是她这位父皇一晚上想了种种劝服她勿去蛮夷的点子,只是终是用不上罢了。
“我正要去,你且先行回去,切莫叫父皇久等了”
“是,殿下”
徐古抬着大而晃的步子摇着原路返回,看着快要行离康乐的视线时,他还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康乐直觉,不久之后的父皇,应当会听到什么不得了的事。
康乐斜睨了无所在意的萧封止一眼,没说什么。
自她给邦德回信那一刻开始,这宫里就染上了无尽的哀默氛围,叫康乐觉得实在是有些过头,就连身后跟着的银枝和柳雪,也是安静的出奇,就像是往常淘闹的孩童私下谋划什么不得了的事一样,静的异常有耐心。
圣德殿门前,康乐打眼一看,就知道自己的直觉并非不对,守门的将士少了好多个,冷冷清清的,大门敞开,门槛挡不住直射的光线,只好放任他们照进来,尽管依旧不是很暖和罢了。
还未进门的时候,康乐就听见了父皇一声接着一声的唉呦唉呦,她撇撇嘴,一刻没做停留地走进,金黄橙红的贵气衣衫在太阳的照射下更为亮眼,得过一阵功夫,才能彻底看清康乐的面容。
于是,文祯帝瞧见了和之前没什么两样的那张面容。
冷傲,淡然。
“您这是又在叹什么?”
康乐有些无奈的走过去,没甚耐心地说。
“嘿!”文祯帝觉得荒唐的惊呼一声:“朕自然是叹你怎么还没启程嫁出去!”
康乐:“……”
没等下句,文祯帝自顾自站起身来,气势汹汹的,也不管宽大外衣被自己的动作折腾成了什么模样,呼哧呼哧走到了萧封止的面前,满面沉肃地盯着他。
萧封止动了动喉咙,有些心虚的刚移开眼,欲言却被圣上打断。
“萧封止,这关头,你昨夜,应当是在宫中守值吧?”
没等答话,一边的康乐垂头抬手,在自己的后颈上虚虚地挠了两下,视线撇到一旁视若无睹着掩藏自己的徐古身上,看他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当石头站着。
萧封止将剑撇到身后,在屋内人的意料之外直直地跪了下去,但并不是一副请罪的姿态,而是……
“圣上”萧封止眉眼微垂,柔放在地面上,声音却坚硬非常:“婚事既已宣过旨,若非臣死,不能作废。臣……”
这话有点难以启齿,确切的说,足够大逆不道。
文祯帝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佝着脊背,一根手指倔强的指着萧封止点来点去,看他尽管知道自己做错事还一副我做我担的倔强样子,更是来气。
“不宜作废,也不准你这样放肆!还未走过形式,你便就在康乐的寝殿连夜待着,这也不成体统!”
半空中康乐和萧封止无声地对上一眼,一触即分,两个人各自撤着自己的视线朝着一边望去,目光恍惚,浅浅的闷红了脸。
“圣上教训的是”
萧封止难得顺着他的话说,一时叫文祯帝觉得惊奇。
几人就这么安静了霎时的功夫,康乐哼着嗓子轻声打断:“徐公公,你先下去吧”
徐古抬眼去看文祯帝所在,在他的默许下缓缓退出了圣德殿。
从进来就已经坐下的康乐此刻悄悄地摸了下自己的腰,有些难以形容的酸,萧封止还跪在地上,父皇始终用那双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的眼神去看他,自相矛盾着,无奈,康乐只好启唇:“父皇若是生气,那就将这婚书收回,随便找个什么由头,再差人去长安街宣告一番”
不顾眼前一老一少两个男人是怎样的瞠目结舌,康乐接着说:“若是还觉不够,那就革了他的职位,这样倒也好,这样女儿也就彻头彻尾的可以安心嫁去南蛮了”
萧封止眉头越拧越深,几乎是和文祯帝异口同声:
“嘉宁?”
“殿下!”
康乐淡然抬眼:“现下可以说说正事了吗?”
文祯帝胡乱挥了挥袖子,瞪了萧封止一眼:“起来吧!”
“最快两天”康乐无缝衔接道:“在邦德收到信之前,无论如何我都是要启程的,只不过……这嫁妆倒是可以好好论一论”
文祯帝怏怏回道:“举国之力,父皇定不回让你面上无光”
康乐抿了抿嘴,并不想听这些,江南以南路途遥远,若是为了送嫁,也不知道会牺牲多少人的性命,但声势一定要打出去,为此,她今日来,是为了一件事。
“奇珍异宝,女儿要不止十里。除了这些,送嫁队伍也不能低于百人”
她说的这些都不算什么过分的要求,甚至于文祯帝还觉得亏待她了,只是抬眼功夫,他见康乐眸中那压制不下去的冷意时,觉得此刻不该再说多余的什么话。
忽的,康乐扭过头朝文祯帝调皮地笑了一下:“自然,若是女儿的嫁妆是些本就来自蛮夷的物件,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说完便扬着眉毛朝着门外走,有种得意的模样,笑意从唇瓣蔓延至了脸颊上,看起来竟然比外面的日头还要光耀。
没给文祯帝再说什么矫情话的机会,康乐藏在袖中的手指摩挲着那枚才捂热的虎符,面色沉静的一步一步朝前走,圣德殿前,是宣政殿,宣政殿再往前,是无尽空旷的青砖,宽得叫人找不到边际,直到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终得见将偌大皇宫分隔开来的宫门口。
她不尝用脚步丈量这其中距离,但这一次,深刻心扉。
长安城中依旧是那派看似祥和的模样,人言糟糟,热闹非常,只是闲言碎语在康乐这里变得模糊了,她分辨不出这些人在说什么,只能靠着他们不算愁苦的面容来增加对自己的慰藉与赤诚。
炽阳高照,热烈的光线打在了这里每一位人的脸上,但康乐却只觉清爽。萧封止亦步亦趋的在她身后跟着,寸步不离却有一言不发,两人之间的沉默渐渐扩散,随着康乐出宫距离的长远,传回耳朵的声音也渐渐的淡去了。
到靖玄司前,萧封止顿住脚,凝着康乐的背影,叫了句:“沈嘉宁”
“嗯?”康乐陌生的回头看他,眼神中满是困惑不解。
“殿下,饿吗?”他改了口,站在原地看不出是何情绪的望着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