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封止气息乱着,久久不能连成一串,他多般无奈的紧蹙着眉头,攥着康乐手腕的手越来越紧,但眼前的那双眼睛却在这时越来越冰冷,越来越坚毅。
“萧封止,放手。”康乐看起来冷静极了,她甚至没有对其他的方法有过过多的留恋和思考,伤亡不是她所喜欢考虑的,这件事,她有她必须要承担的解决方式。
“这几日各方兵力已然集结完毕,不出数日,大军远征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有臣和定安侯在,永熙不会有难”萧封止急慌慌的像康乐道出完完全全的把握,企图制止她要回信的打算,终于,康乐看他的眸子渐渐温和下来。
正当他心觉轻快,手上力气渐松时,他听康乐说:“我知道,但我要做我能做的”
“若是最终不伤一兵一卒,岂不美哉?”她浅浅笑了下,又在萧封止想要驳她的那瞬间说:“晏勇将军的愿望,不就是想要在回京时抬着头面对乡亲百姓吗?”
萧封止喉咙一噎,再说不出其他话。
文祯帝心如刀绞,在康乐刚写一个字时拽走纸张,团成一团,随便扔到了什么地方。
“父皇,就莫要再闹了”康乐此刻已然是再分不出什么心神,她一手按着桌案上的纸,悄然无息的抬眼去暗示一旁有点傻站着的萧封止,等人反应过来后,才又一刻不停的落笔。
在有些事上,康乐有她自己的执着,这一点,萧封止不难察觉出来,只是这次,自己的妥协稍显艰难,萧封止眉峰压得极低,却也是在将剑柄上的那只手骤然松力时投向身前的圣上,三两步挡在了他的面前。
“萧封止!你放肆!”文祯帝怒目圆睁,自问永熙建朝以来,除去皇后意外落水那次,他便没有如此的震怒过了。
一个是已逝的妻子,另一个是眼前一意孤行得要踏上不归路的女儿。
“难不成你和嘉宁之间的情谊都是假——”
“圣上!”萧封止短促又强忍着似的反驳了一声,看向文祯帝的眼神像是要将他带进了深渊悬崖里,光是望着,就足够叫人颤栗。
一国之君接连在小辈身上跌了两次,本就不快的心情更如火上添柴,外有那些蛮夷各部的威胁,内有沈祁和沈新霁这两个太夫人的亲生儿子随时可能拔杆而起,而现在,身边最亲近的人却也是要为了社稷,而不得已的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萧封止看着文祯帝渐渐暗淡下去的眼睛,望着他淡淡佝偻起来的脊背,忽的有种望见十几年前踏上穷途末路上的父亲的错觉,叫他稍稍的有些晃神,但大敌当前,如今最重要的……
他瞳色暗了暗,几乎要融进了快要黑透了的夜里,趁康乐还没写好的功夫,不知是安慰谁似的说:“蛮夷虽来犯,但我朝守边的兵力并非不堪,只是他们的目的是让百姓离心,群龙无首,此见,南蛮各部集结起来的所有人马也不可与永熙匹敌。”
“太夫人是他们手中最大的筹码,景熙王又多得兵部助力不难拿到布防图,眼下若是殿下答应和亲蛮夷,也是个拖延时间更改作战形势的不错办法。”
萧封止说着说着,最后抬起眼:“定安侯此行回京应是和此件事脱不了干系,但当务之急,还是让侯爷返回军中以定人心的好”
文祯帝听着,呼哧呼哧叹了两口浊气:“朕在你来之前就已让他快马返营,只是,事出紧急,我这一半的虎符,还并未交到他手上”
没有虎符,意味着侯爷的兵力有限,若再出意外,谁也不能保证顺利匹敌。
眼看劝不过眼前的这两人,文祯帝泄了气,也没夺纸的气势了,他只是轻轻的摆了摆手,让萧封止先让到一边去,自己则抬脚来到了康乐的身边,此时那封将要加急送去南蛮的书信已至末尾,文祯帝霎时在心中默默感叹,多年前是他的皇后坐在这里,替他挡去了蛮夷要进献圣女的注意。
“嘉宁,这虎符,本是要作为你们二人的新婚贺礼,现在看来……”文祯帝勉强的扯了一嘴笑:“倒是歪打正着,用在了正事上”
康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但面上并无彰显,她尽力轻松的问:“父皇为何想要将虎符交于我?”
文祯帝垂着眼睛,有些不想去刻意地看康乐:“自你那天重新说起你母后的事,父皇我整夜难安。”
“你母后身子不好,生下你已经是极限,那时我便保证,再不让你母亲受此大苦,可当时的父皇年轻,心气盛,想着,这江山就算不是我的孩子来当,大好男儿多的是,只要能撑起来,这龙椅,他们也坐得起”
“只是,这话要是当时就说出来,该多好啊。”
若当时就说出来,那他的皇后就不会遭人歹心。毕竟没有人会把一个江山的担子交到一个女子的身上,那时候的太夫人不会这么想,那时候的自己也不会这么想。
人到老年,才看清一些事情的本质,不知道是算早还是算晚,当他想要将大权交到康乐手上的时候,谁又会知,如今的蛮夷会上演这样一出戏码。
“父皇”康乐眉眼清清冷冷,同样是在夜里,她的那双眼睛里却不见得有多么沉重,而是坦然,无惧,“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至于和亲,女儿早想过有这么一天。”
原因她并未多说,只是站起身,将那封信交到了徐古手上,嘱托他务必要以最快的速度交到蛮夷首领的手上,这样才能保下幸存知县的性命。
“另外,照顾好父皇”康乐免了多分的离愁别绪,在这种时候,她就像是不会流泪似的,显得异常的冷静。离开前,她还是离父皇近了近,攥住他的手,玩笑似的说:“毕竟是出嫁,嫁妆若是不够丰厚,岂不是叫人看了笑话?”
“嘉宁!”文祯帝再也经受不起这样带着别离的调侃,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拆解不开的叹息,文祯帝与康乐相视着,最终在康乐的无声浅笑下,目送着她离开。
夜深天冷,况且身上的衣裳还没干,刚出御书房,便像是坠入冰窖一样的定住了,双脚像是四分五裂,冰冷的血液流出来,康乐还感知不到那样,在原地怔愣了一瞬,就感觉身子一轻,整个人腾空起来。
“你……”康乐嘴唇打哆嗦,刚吐出半个字,便被要紧的牙关强硬撤回,她挪眼看向萧封止那半张肃穆以待的侧脸,见他冰冷成寒的眉峰上挂着些许的小水珠,一颗两颗都听话极了的不去触碰他已然隐忍到极致的曜石眼眸,但偏偏,康乐不惧他这副模样。
“你走快点,我冷”
感受身侧紧实有力的胸腔沉沉的起伏了长长的一下,康乐没什么别样的心情,反正萧封止又不会把她丢下,只能顺着她的话,快一点,再快一点。她就这样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那样将额头抵在萧封止的侧颈上,惹得他眸中一惊,就连呼吸都尽量的屏着,生怕呼出去的气息给康乐雪上加霜。
京城的局势暂且还算平静,闻祈那边并未传出什么动静,也就意味着,今日的景熙王并没有反的打算,韩王那里也是静的出奇,甚至连府上守着的官兵都减少了,偌大的王府就剩下几个人,阿七阿九形影不离的在他身边伺候着,但也不下棋玩闹了。
乌云退散后的公主府也不显得有多么温馨,或是因为入夜的缘故,徒添了几分冷冷的凄凉,萧封止没想着避人耳目的事,两人现在还用一纸婚书连着,他不说要断,就怎么也断不了。
这季节本是不用烧火,但康乐被萧封止抱到卧房时,整个人都在散发着不正常的热,银枝匆匆忙忙的进来,余光瞥到自家主子那泥泞的裙摆时才意识到她淋了一路的雨,顾不得其他的,她刚想将人朝外面赶,却不料萧封止和自家迷迷糊糊话都快要说不清的主子同时开了口:“你们出去”
“公主!”银枝百般不愿,不明白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康乐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身上潮湿的感觉叫她不自觉的缩紧眉毛,难耐的时时刻刻动着肩膀,她没去看半跪在床边的萧封止,而是朝着远处虽静立但面色铁青的柳雪眨了眨眼,撑着力气说:“带她出去。准备好热水,我不叫你们,你们就别进来”
“……是”哪里顾得了规矩什么的,柳雪心中愤恳,但还是依言拽走了银枝,大门很快被关住,嚷嚷声也在不久后消失殆尽了。
屋内就剩康乐和萧封止两个人,只是当康乐终于将目光放到萧封止的脸上时,发现这人的脸色还是和刚才一样,没有半点的缓解。
“萧封止,你气什么?”除了自作主张要和亲这件事,康乐自认为没什么可值得一个堂堂令使生气的了,但两人认识这么久,她是不是想真的和亲,萧封止难道看不出来?
康乐不解的蹙着眉头,话音刚落时,萧封止就顺着话尾将眼刀甩了过来,这一刀有些快,快到康乐眼前就清明了那么一刹那,就再体会不到了。
“臣现在,有生气的资格吗?”萧封止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句话,听得康乐又气又好笑,阴阳怪气这一招还是头一回从萧封止的嘴里听到,不过倒也不算新鲜,毕竟这话说出来,倒也是够气人的。
“若我说没有,你还在我这寝殿里待着做什么?有失体统,还会坏了你萧令使的名声”康乐拐弯抹角的骂了他,也骂了自己,萧封止对此一点办法也没有,他看着眼前这位无时无刻都风光霁月的殿下脸色越来越苍白,即便是心中再恨,也不得已先停下来,正事要紧。
他语气软了软,强行说服自己将重点转移,劝道:“殿下还是先将湿衣褪下吧”
康乐没反应,等到萧封止因为氛围寂静而狐疑抬眼时,她才说:“我把你留下来,是让你帮我的,不是让你只说不做的”
萧封止:“……”
他万般妥协,五指嵌入掌心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偏偏康乐还是一副以所应当的样子,叫他就算心中有怨也不知该怎么说出来。
康乐头脑懵着,但还是努力撑着眼皮,细眯着悄悄观察萧封止的反应,不知道这人到底察没察觉到自己在哄他。
萧封止的动作很轻,轻到后面的时候康乐险些就要昏睡过去,但还是在身上的突然一凉时惊醒,康乐下巴抵在萧封止的肩头,余光瞥见自己身上只剩一件里衣时,便就此停止了思考。
下一瞬,整张被子围了上来。
耳后,萧封止被康乐浅浅哼笑一声的吐息打了一下,那一处的地方如同火上浇油般,骤然的升腾起来,康乐在回温之前哆嗦了两下,不久就被萧封止浑身上下的体温包裹着,蒸得她眼皮干涩,重重的快要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