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他是否知晓那三名官员的衣服上均浸有火油的事,吉轩也是供认不讳,这让萧封止不由得想到了莫永安。
莫永安是为了一个空有的名头而以命犯险,那吉轩呢?吉轩又是为了什么?
萧封止问到他的目的是,这人只是意料之外的一笑,说:“王爷把我从韩王府扔了出来,我自是心有不甘想要将功抵罪,再说,那三个狗屁官员眼比天高,活该他们死!正好也能帮王爷折了景熙王羽翼,这是个多好的买卖啊”
吉轩咬牙低吼着,不透光的昏暗室内里,萧封止不为所动。
一个韩王不要的人,一句‘将功抵罪’,就将谋害朝廷命官的罪名扣到了韩王头上,这编的可真是一出好故事。
至于处处受限制,管制极为苛刻的火油,吉轩说,那是已经被烧死的那名兵部官员轻而易举就带出来的,吉轩狡黠的笑着,还不忘借此发句牢骚:“他恐怕自己也没想到吧,自己带出来的东西,却要了自己的命”
事情的起末落到文祯帝这里,也不见得有多明朗。他无论左思还是右想,都觉得自己的两个干儿子谁也不无辜。
深长的一声叹后,文祯帝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细思想来,从桌案下面掏出一个小方木盒,拿出里面的一半虎符细细摩挲着。
那虎符细腻至极,像是被主人长年之间紧紧攥在手里的,上面的刻纹精细非常,与另一半的衔接处,刻的是永熙二字。
“圣上,这是要……”徐古心中警铃大作,他不知这是一国君主只是一时冲动还是什么,只知道自己是越发的看不透了。
文祯帝没说话,只是摩挲着它,他眯了眯眼,低声犯嘀咕:“若是将虎符交给康乐……”
短粗的烛影不似刚开始那样活泼了,成了了又矮又胖的笨拙模样,周遭的光也像夜色一样,浅浅的暗了下去,照不清文祯帝脸上的面容,亦照不清那虎符的形状了。
空无一人的长安街上,零零散散的堆放着一些空箩筐,一早一晚的空气里稍稍有些湿润,叫还没有上床入睡的人察觉出些许难耐,半夜时候,不知哪户人家的院子里传来几声狗吠,那声音洪亮的似乎要传到了长安城外,传到那片足够隐匿一切的树林子里。
月色都透不过的地方,隐隐的反射出了几道冷光,厚脚踏在铺满新旧落叶的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浅浅声响,浅到叫人觉得是幻听。
白日里避免不过刀光剑影的那几处地方,如今却纷纷的出现了几双站立的脚影,几只手伸下来,不嫌脏污的捏住那首身分离的脑袋,在极黑的夜色下,细细的观摩着伤口。
“一个活的都没有?!”
忽的,其中不知道是谁暗叫了一声。
“主子,都查过了,在这里的弟兄们全死了,但人数对不上,少了一个”
拳头攥紧的咯吱声响了下,夜里,那人又说:“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们不为财色,只为忠心护主,但眼下任务没完成,面临惩罚的同时还在一夜之间失去了这么多亲如手足的兄弟,任是谁也无法冷静。
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便断绝了,太阳初升,翌日一早时,林子里原本的脏污血渍被细腻的干土掩盖,没了影子。
早朝上,恢复士气的高相正对南方避免水淹而开渠之事侃侃而谈,他这段时日没日没夜的研究,不知请见了多少能人志士,现下站在这里,远远的也遮掩不住他眼底下的两块乌青。
定安侯府的侯爷虽是态度凌人,眼神睥睨,但还是在听了高相的话后没忍住陷入沉思,甚至还想着当场叫出个‘好’来。
文祯帝面目祥和,听罢此法也是爽朗一笑,说:“高相最懂朕心,此事,就着高相去办,工部,要竭力配合才是”
定安侯捋了捋自己银黑掺半的短弧,借着微微活动身子的动作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若是兴修水利,那南方一带的将士也能少受点苦。
“圣上,臣有一事”安定侯等高相言闭,才从人群的前端站了出来。
“康乐公主年有十八,适龄婚嫁……”
此话一出,习惯了在朝堂上当个木头人的萧封止忽的扭过了头,紧盯着安定侯接下来的一言一字。
“犬子年二十,与康乐公主在几年前也有过旧缘,不知圣上是否有意结成这一段姻亲,以解心头之忧”
世子云弘一长着一张书生的俊秀模样,和景熙王沈新霁的气质倒是如出一辙,只是此话一出,沈祁实在是有些听不下去的瞥了安定侯一眼,而原本没精打采的沈新霁,也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事,嘴角抑制不住的挑了起来。
“唉”文祯帝看似颇为苦恼的叹了一声,说:“爱卿有所不知,朕的这位女儿,自小是被宠坏了,现在这心思难猜的很,若她愿意,朕自然是即刻拟旨,这一切,还得要看康乐的意愿啊”
安定侯:“圣上说的是”
两个老滑头冥冥中对视了一眼,堂下那些各怀心思的人自是没注意到,文祯帝执掌全局似的瞄了一眼怔在原地拧眉的萧封止,在徐古的高声退朝中难忍一笑。
这安定侯想和康乐公主多层姻亲关系的事几乎是同时到达了百姓和康乐本人的耳朵里,皇宫中的公主寝殿内,康乐甩了下袖子:“什么?!”
文祯帝挠了挠耳朵,忙说:“父皇还没说完!”
康乐呼哧带喘的将双臂交叉于胸前,重重的坐到了文祯帝身边,嚷着:“那女儿等您说完!”
文祯帝撇着嘴:“弘一这孩子也还是可以,今日他父亲在朝中提了一嘴,现在满朝文武都知道了,你让父皇我如何直接回绝呢?”
康乐扭过头去,不想多听,她呵了一口气,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不久就冷静下来,明亮精算的眸子里划过几分不易察觉的冷光。
以安定侯府如今的地位和权势,他闲的没事来和自己这个公主攀关系干什么,而且话里说的含糊,没说是娶还是嫁,这亲儿子的终身大事万不得马虎,那为何……
康乐眯了眯眼,缓缓的转过来,盯着自家父皇,一语道破天机:“父皇,安定侯求亲这件事,不能是您俩商量好的吧”
文祯帝一怔,飞快的眨了几下眼就开始笑:“怎会?父皇是看之前弘一那小子确实对你有意,才……”
“那您现在更知道萧封止对女儿有意,怎么不和他商量好了良辰吉日,把我当个铁皮球一样腾手送人?”
“我……嘉宁,父皇哪里有这个意思?”
文祯帝百口莫辩,但也没有什么辨别的必要,在有些事情上,康乐是极具聪明的,哪怕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是猜测,也能有个七八分的准头。
“罢了,父皇,赶明儿您就赐我个公主府,叫女儿我成日的在宫外待着吧”
康乐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但这里她的寝殿,她还能上哪里去?若放之前他还能确切的说是靖玄司,但现在……
文祯帝苦着脸,遥望着,提前替安定侯府叫苦。
在长安街最为繁华的地方,安定侯府几个大字悬于牌匾,与当时的将军府一样,全是圣上题字,明晃晃的抬了半条街过来的,全京城百姓对这件事均是耳熟能详。
而另外一件耳熟能详的事,是安定侯府世子与康乐公主的。
“云弘一,给我出来!”
整日日头在最高处挂着的时候,靖玄司巡街的闻征巧了目睹这一幕。
安定侯府除了一个响亮的名号在,平日里都不见得有多热闹,甚至可以称得上冷清,侯爷不常在京城,就算回来了也悄无声息的,走了更是不见风声,也就是公主殿下今日这一来,定安侯府的大门也终是敞开了。
读书读得快把自己读成书的云弘一坐在书房突然抖了下,门窗都没开,就算开了,这月份里也不见得会有风,猜测只是意外的云弘一刚要低头,门外下人便匆匆的赶来了。
“世子,公主殿下闯门进来了”
安定侯府一家四口,几乎是同一时间收到了这个消息,侯夫人瞪大了眼睛去看侯爷的打算,但侯爷稳坐如山,倒没有什么想要出面的打算,于是她也作罢。
大小姐云柠几乎是跑着出来的,和跌跌撞撞冲出来的云弘一对比鲜明,两人对视一眼,面色复杂的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只是云柠到了某个地方就停了,仿佛是要看好戏。
云弘一颠颠的走到康乐面前,门外一众百姓看着论着,但又不能关门毁了康乐公主的名声,于是只好站在众双眼睛下,将气氛推至一个剑拔弩张的氛围。
“你是想娶我,还是想嫁我啊?”康乐开门见山,直接问。
云弘一想也没想,拨浪鼓似的摇头:“都不想”
“那你就还向上禀明了你父亲,不该让我一个女子出面”康乐面皮淡淡的提醒。
云弘一咽了咽口水,不爱听这教训,但也还是微微点了下头,朝她以礼相待:“我自会以万法说服父亲,不叨扰殿下之静”
康乐不知是满意了还是没满意,没回话,略过他向他身后去了,云弘一叹出一口气,读书时都不忘挺着的背脊现在一刻不停的弯了下去,下人们驱散了门口观望着看好戏的百姓,云弘一耸着脑袋,生无可恋的朝着他父亲母亲所在的房中去了。
云柠看着时机差不多了,才出来跳到了康乐的面前。
自几年前康乐不知道是何缘由看上了云弘一的那场闹剧开始,她和云柠相识,以姐妹相称。
按照礼数,她自然是要见过侯爷的,毕竟是长辈,理应前去见上一面,于是云柠拦着康乐的手臂,与云弘一前后脚的功夫,都朝着侯爷的茶厅去了。
云弘一和自家父亲的关系也是不远不近,这倒是因为侯爷身上公务繁忙的缘故才导致的,这会儿站到侯爷面前,面露苦色道:“父亲,为何提婚于公主殿下?”
云领峰不紧不慢的给自己夫人倒了杯茶,问他:“你不是,对公主殿下有意吗?”
侯夫人看好戏的吃好喝好,几次都故意的略过云弘一的求助眼神,安安静静的品茶。
“这……这都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儿子小,不懂事”
“那这么说,你现在对公主殿下,已然没了半分心悦之情?”安定侯向前探了探身,耐着性子又细细询问了他一遍。
在云弘一的印象里,他父亲哪里像这样耐心又细腻的讲话,听不出半分愠色,让他一时有些恍惚的犹豫了几分。
还没等他答,身后的两个人已经迈过了门槛,康乐的那道不羁声音即刻传来:“弘一哥哥还在犹豫什么?”
云弘一抖了下,坚定的看向唯一能为自己做主的父亲:“儿子当真是没有了对殿下的半分心悦之情”
云领峰低沉沉的哼笑了两声,眼角的褶皱都被挤得多出来了几道,云弘一看着他,直到听他说:“罢了,既是这样,那我再去向圣上赔个不是”
云弘一站在原地眨了眨眼,自始至终都不理解,这件事是怎么做到来的快去的也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