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乐不答，只露出一副‘果然’的神情，垂眼半笑：“没什么”
这种话时不时的说两句倒也无伤大雅，若是常常在萧封止耳边念叨，估计这人也会听得耳朵生茧。
康乐抿抿嘴不打算多说，却听身旁的萧封止不紧不慢的吸了口气，说：“殿下在靖玄司答应过臣什么？”
“嗯？”康乐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慢半拍的去想，觉得自己在靖玄司说过的话不在少数，至于答应过萧封止什么……
嘶。
康乐想起来赐婚那一档子事，撇过头闭了闭眼。
“我答应过……什么啊”康乐假面笑着，明知故问。
萧封止轻巧的一挑眉：“殿下自诩仁心豁达，公主府，也勉为其难的收留一下可怜人？”
康乐欲言，又被萧封止的后文打断：“殿下，一国公主，切勿失信啊”
萧封止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始终盯着她看，康乐惊觉那张时刻凌厉的脸上出现了些拿不定主意的试探，顿时有些打心里的满意和表面上的几分羞涩，她轻嗯了一声，便一刻不停地走了。
两人心照不宣似的，萧封止目送着康乐进轿，没要再送。
头晚中元夜的那场火还未有什么确切的头绪，萧封止站在长街尽头，直到看不见马车影子时，才终于转身走回靖玄司。
原本备好的午膳也没等到康乐殿下的宠幸，也或许现在的殿下也早已没了当时的兴致，萧封止沉默地盯了那十几道菜肴几眼，后又淡淡的张口吩咐闻征：“那去给弟兄们分了吧”
闻征倒不是觉得可惜，但是觉得好心准备的菜终是没将自家主子和公主殿下凑到一块，有点遗憾而已。
“……是”
中间被若霜的事占了大半时间，萧封止再次来到验尸房时，才想起自己有件事忘了说。
这三名被烧焦的尸体俨然已经面目全非，但根据某些特征尚能分辨出哪位是哪位，按照官阶高低从左到右排好了顺序，静静地躺在那。
仵作的验尸结果，在大火将人烧焦之前，这三人的身上就已经被涂满了易燃烧的油料，且食道和胃部均有同一种食物的附着，所中之毒为螓紫。
这名字的由来倒是说不出所以然，萧封止听着那意思，就是说此毒在京城甚至半个永熙朝都极为少见。
而就算如此，因此毒而丧命的人，一下就死了三个。
昏暗狭小的屋内只有几丝太阳快落时才会选择施舍下来的光，金灿灿的，正巧照在了萧封止半垂着的眼皮上，浓密的睫毛始先一动不动，忽的，他闪了闪。
“闻征！”萧封止中气十足的呵了一声。
“属下在”闻征推门而入，直直的跪在萧封止的身后。
“去起火点附近的所有酒楼，查清这三人出入的是哪家酒楼，接触了什么人，吃了什么东西，务必要准确清楚”
“是！”
一声应下，闻征几近是单枪匹马的去了，身后没带什么人，大火附近的地方都被烧的惨败，一片废墟，而好巧那一片废墟里，埋葬着一个本不起眼的小小餐馆。
算不上什么酒楼，闻征站在那地方看了两眼，留下两个人守着后就去周边了。
长安城中大小酒楼无数，单单在起火点附近的就有差不多两双手的数，闻征拿着画像一一问过，每家酒楼的每位小厮都不曾放过，只是……
凭着闻征的一味警觉，他虽是对外人背对着，可总感觉有什么紧盯着的目光放到了他身上，寸步不离。
闻征将画卷卷好，出了芳悦楼后，眼底划着精光，却又抬脚向着下一家酒楼走去了。
“王爷”凭空中突然扬起了这一道小小声音，有人说：“该做的属下都做了，您大可放心”
屏风后的那道虚影看起来俨然且肃穆，头梳发冠，脊背直挺，听着一旁躬身弯腰的人的话，不多时便微微点头，表示自己已然了解。
他不紧不慢的抬了抬手，下人退去后，才又端起茶杯，唇瓣轻抿。
约莫是黄昏时候，靖玄司内的萧封止觉得有哪里不对，忽的紧了下眉头之后，才想起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闻征往日里，办事效率可没有这样慢过。
他向靖玄司的大门处迈了两步，想着差几个人去找时，闻征从门外一个冲撞，两人差点迎面出了事故。
“主子！”闻征紧急刹车，看着萧封止那双很快闪过一丝不耐的眼睛，连忙叫他。
“让你查的事，有了头目？”萧封止不觉自己是胡乱猜测，闻征这样的异常总要有原因。
“是。属下在暗访起火点附近的酒楼时，有人在背后盯着，且附近酒楼的老板像是都很关注这几位官员一样，全部准确的指向一个地方——芳悦楼”
芳悦楼在长安中不算是个有名的酒楼，但也不能说是犄角旮旯里不为人熟知的角落地方，他更像是一个低调的沉默者，做袖手旁观的姿态。
“芳悦楼的店家怎么说？”
萧封止已然转了身，闻征跟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
“芳悦楼的店家看不出什么问题，倒也像是正常做生意的，属下问了当日他们吃过的东西，全是平常菜式，和其他桌的并无区别”
萧封止听着沉默了一会，又问：“可曾问过昨日他们聊过什么”
闻征答：“问过，只是说房里很热闹，除了叫小厮上过几次酒就再没别的什么，这几人都不算沉闷的，当时叫喊声门外的人也能听见，也就只是说了改日再约，再无其他”
周遭氛围再一次陷入沉寂，眼看着再往前走就是绕人的路口，但两人此时都觉得走近了就会变成宽直的路，就是得需要找对确切的方向。
三名官员的死庆幸并没有大肆传扬出去，若被百姓所知，那京中支持韩王的百姓少不了要纠结一场的，人言可畏，但巧合多了，就不可能再是巧合。
栽赃陷害……
萧封止无声的想起了当时康乐公主说的那句话：“看来有人要坐不住了……”
嫁祸韩王杀害朝廷命官，对谁有好处？
对景熙王。
不论是他亲自动的手，还是朝中支持他的那一党派动手，就算最终没有达到煽动百姓的效果，也足以让朝中百官心存芥蒂，进而将部分的韩王势力转换为景熙王沈新霁的势力。
但这样的手法又实属拙劣，漏洞百出，韩王虽在中元节前一晚才被解了禁足，但跟着参加了祭祖仪式后就在宫中一直未出，到现在，还在宫里住着没出来。
外面发生了何事以韩王的能力不可能不知道……
闻征瞧了自家主子好几眼，终于没忍住说：“主子，属下没见过韩王，但他身面的阿七和阿九属下是见过的，这……也不像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嗯？”萧封止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只听见了闻征的后半句，对于尚书府门口那晚的行刺，闻征始终铭记于心。
他看不出意图的瞥了闻征一眼，说：“有些事，知道的人总会知道，不知道的人无论结果多么清楚他也不会知道”
闻征抽了抽脸皮，没太听懂什么意思，于是干脆点了点头，充当自己听明白了。
萧封止抬眼看了看天色，倒不像是感慨什么，事实上作为这靖玄司话语权最大的掌管者，现在也不是他该惆怅的时候，他只是在想，这个时辰，或许不是个去宫里面见韩王的好时机，更不是在百双眼睛的注视下靠近韩王的好时机。
那就，等殿下来。
康乐回到宫中之后接连两日都没什么消息，安静得很，不知道在做什么，文祯帝以为她要偷偷摸摸的跑，每隔几个时辰就要去走一遭，但看自家女儿不赶人但也着实看着不像欢迎人的，文祯帝终是没忍住，问她：“嘉宁，怎的这几日心情不好？”
康乐懒懒的掀了掀眼皮，支着的脑袋晃也不晃，就这么松散开口：“孩儿有什么可心情不好的”
有关于母后的事她还没有找到什么准确的突破口，若是冒然问起父皇，他一定不会说，还会将自己重新牵扯到眼睛未愈的情况，到时候，她有几张嘴都说不清楚。
光是想想，康乐的舌根就一通泛苦，搅得她还未用过饭的胃里难受得很。
康乐烦躁的拧了下眉，忽的从榻上直起身，站了起来：“父皇，女儿去找萧令使了”
“萧……”文祯帝手臂都已经扬了起来，话到嘴边又硬生生的咽下去了，仔细一想，好像也没什么阻止她的理由。
官家地方，有萧令使在，康乐会很安全。
康乐公主经常和靖玄司令使这件事，从一开始叫长安城中百姓好奇，到现在的已经习惯，也就用了不到两月时间。
文手整日在宫门口外找个地方翘首以盼，希望能够一堵康乐公主芳容，然后再写点什么爱恨情仇的话本子赚点钱，街坊邻居笑他，但谁料今日还真让他等到了。
只是这位殿下今日不骑马不步行，做到那四面围的紧实的轿子里去了。
一路上数双眼睛都盯着这辆独属于公主殿下的马车，途径那些接济房屋被烧的百姓周围时，康乐还时不时的能听到些许议论声。
和之前大为不同了，现在改成了‘仁心宽厚’‘倾国倾城’‘公主风采’‘尊贵无上’这些字眼和词汇了，偶尔也能听到‘娇纵跋扈’这些，但好像是用来作对比的。
银枝听着这些别提多开心，她放下帘子，笑容满面的转过头来，却看自己公主好像一点也提不起来什么兴致。
“现在百姓都在歌咏公主您的好了呢！”
康乐敷衍的点了点头，小声嗫嚅了一句：“那也算是看走眼了”
银枝一时语塞：“公主，看在百姓眼里的好，是千金万两都换不回来的，那两位王爷想破脑袋都不一定能有这样的美誉呢”
“银枝，判断一国君主能不能胜任的最重要的一点，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康乐静静吐着：“能不能规避战争”
银枝不说话了，像是在思考，康乐又说：“身为一国公主，想要规避战争，最直接的办法是和亲，不是让她做君主”
“所以，除了一些嘴上说的漂亮话，她还能得到什么？”
康乐似乎是在说自己，但又好像不是，她话中所言含着千言万语，也含着千百个人，但说出来时又很平静，不挣扎，不恼怒。
“公主……要避谶啊”银枝挑眉，可不喜欢自家主子说这样的丧气话。
康乐听她这样说才终于有了几分笑意，笑道：“你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