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夜里溅起轻蒙的雾气,寒意渗进窗。一个伏案的身影起身,关上窗户。
一转眼,崔玉明背着包袱出现在身侧,烛火摇动。
见鬼。怎么潜进梁元白的房间里,见到的是江衡玦?
崔玉明抛掷弯刀把玩:“我以为江公子会大叫贼人呢。”
她从上到下扫视了一眼江衡玦。兴许是要就寝了,江衡玦乌发披散至腰间,一件素白里衣融进苍白的皮肤,流水一般漂涌,墨青锦帔披在肩上,水上一片浮洲。
不得不说,江衡玦实在是男女莫辨的秀色可人。她怎么尽遇上这样的存在?
"还是说江公子本就等着我?"
江衡玦道:“崔姑娘想多了。我酒醉脏污床铺,梁兄将房间让我,他回梁府去了。”
崔玉明掷刀向江衡玦方向,又急又猛,出其不意。然而江衡玦轻巧闪身,刀子扎在案几上。
果然是练家子嘛。崔玉明冷言冷语:“算你命大。我身上应当被下了散功散吧?是你下的。”
“你没有掺其他毒药吧?”崔玉明逼近江衡玦,江衡玦的腰压在案几上。“若是没有,这一遭便揭过了。”
“我只下了散功散。”江衡玦笑了笑。他唇上的血洇不干,频频访拜鲜亮的唇色。
崔玉明不想再忍耐,她踮脚,伸手碾过江衡玦的唇。果真是血,透在她的指腹,一点点红。“我的掌力应当不会造成内伤。”
尹笑河教她习武时评价她妇人之仁,生死存亡之际仍无法下杀招。
“你为什么还在流血?"手上的黏腻感让崔玉明皱眉。“你不会有病吧?”
江衡玦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模样。“老毛病,流血不容易止住。”
崔玉明脸色一变。
伴生蛊作为情蛊,种蛊的方式可谓肮脏,要么血相连,要么肉相连。
原本冤有头债有主,割梁元白一刀种蛊理所当然。可梁元白已回府,硬闯梁府风险太大。
且梁太尉已死,双喜临门宴办不成。
若是换这个江公子呢?崔玉明想,此人坏她好事,她瑕疵必报,应当让他悔不当初。
可割江衡玦一刀,他会死吗?或许另外一个选择更具羞辱性。
江衡玦不知晓崔玉明的千回百转。他们靠得很近,呼吸拂乱交织。崔玉明的眼神游离,呆呆的。她有一双圆而亮的黑瞳,镀着一层透透的晕。
江衡玦侧过脸:“崔姑娘可以松开在下吗?男女授受不亲。”
“我眼下在对你投怀送抱。”崔玉明笑,鲜血擦在江衡玦一张白面上。
江衡玦睫毛扑扑:“……”
崔玉明远开江衡玦,“本来花前月下的是我和梁大人,因你这杀千刀的毁了。”
“我真该杀了你。”崔玉明一双手虚虚笼在江衡玦脖间。
她感到心口烧灼,喉间一股鲜血浸透,她调动仅有的内力压制咳血的冲动。
“你应当不会杀我。”江衡玦抓住崔玉明的手腕。“没有这个必要不是吗?”
江衡玦道:“散功散的药效是两月。我可以在此期间庇佑你。”
庇佑?可笑。崔玉明的耳朵嗡鸣。濒死的失温感席卷,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点江衡玦的肩井穴。
“崔姑娘有更好的去处?不屑于我?”
江衡玦不乏与市井之徒打交道,然而在美色上他颇为自矜自傲。
称得上白纸一张。
当崔玉明的点穴卸了他的力气时,他有些出乎意料。
当崔玉明咬破唇压上身时,他一阵刺痛,不可思议到了极点。
当崔玉明挑破他的衣裳得寸进尺时,他有种想杀了崔玉明的冲动。
……
崔玉明爬起身。四下门窗皆掩,一盏烛火只剩矮矮一截,红汤满溢。
整个房间独留她一人。床上一片狼藉。
崔玉明环视一周,在床底看到包袱,伸手去够,又传来一阵摔杯声。
她想要骂一句"扰人清梦",发现喉咙发不出音。
她又被点了哑穴,似乎还是什么特殊的技巧,她没能解开。
这个江衡玦果然是伪君子,有仇必报,施恩必是要坑人。
昨夜崔玉明割开江衡玦的衣裳,江衡玦骂她是个浪□□人。她不乐意听,把碎布塞进江衡玦的嘴。江衡玦就一直冷淡厌恶地盯着她,像是要威慑她。
崔玉明以为江衡玦实在不识好歹。伴身蛊作为情蛊的一种,以血为引种蛊的话,种蛊者要忍受相当程度的疼痛。
昨夜的种蛊方式如何说都是欢愉的。江衡玦甚至以为她只是个登徒浪子,丝毫未觉被种下母蛊。
崔玉明揣上包袱,站在案几前,考虑如何脱身。
她在云城的任务都完成了,然而惹上的麻烦实在不少,接下来应该满街都是她的通缉令。
换一张脸隐姓埋名一阵子吗?正好规避子蛊者会对母蛊者产生依恋的问题。
崔玉明撕开一床帷帐,绑在梁上,往窗口一抛,随绳子荡落到二楼檐上。
天高地阔,新鲜空气让崔玉明发出一声喟叹。
“你怎么在这里?”崔玉明正摩拳擦掌,欲再下一层楼,忽而听到一声。
洛书华出现在她身旁,语气冰冷。“你应该在子语房间里乖乖呆着。”
崔玉明说不出话,不想理这个江衡玦身边的“跟班”。
她一个打倒捕快逃跑的太尉刺杀案嫌犯,还玷污了一个看起来跟坚贞烈男似的世家公子,乖乖呆着不是等死吗?
崔玉明盯着洛书华,唇语不发声:“我逃命,公子要捉拿我?”
洛书华不接茬。良久沉默。
崔玉明想这就是个冰块假人,远离他几步,左顾右盼,寻找好的着力点。
她虽失了内力,一身蛮力仍可以助她脱逃。
她刚跳出第一步,却被洛书华捞回来,提溜下屋檐,从窗户扔回了原来的房间。
真是从哪里来就到哪里去。
前功尽弃,崔玉明气馁。偌大的窗户大敞开,她呆坐一会。
一双玄履金丝定格在她眼前,崔玉明抬头,江衡玦面无表情看着她。
阴沉沉像一把雨中的伞,独自走在无人的巷。
两人大眼瞪小眼。
江衡玦气声:“你怎么又回来了?”
崔玉明唇语都懒得讲。
“我真应该杀了你。你惹出一堆麻烦。”江衡玦拎起崔玉明,崔玉明被带起身往外走。
崔玉明推开江衡玦:“不要靠我那么近。”
她不愿意尹忆安的话成真。尹笑河作为蛊术第一人,他的蛊上能活死人,下能咒一个人生生世世。他自然不会在蛊术上说谎。
江衡玦笑:“崔姑娘真是阴晴不定。昨夜霸王硬上弓,今日却避之不及。”
“你现在没有用了。”崔玉明坐回案几前,竹简上写字。“捕快什么时候到?”
落到官府手上,一群酒囊饭袋,她完全可以逃。
但落到江衡玦手上,伴生蛊会将她引向何处?
“好一个薄情人。”崔玉明未放下笔,江衡玦就势握着,挟来几个字,又划道:“薄情鬼。”
崔玉明不耐,丢下笔。她不认为他们的关系值得这般互相调弄。
江衡玦不生气:“捕快不会来。今早你未醒时,皇帝和丞相驾临。许是畏惧天威,凶手已然自首。”
“现下,江丞相要见你。”江衡玦道。
“既然我不是凶手,他为何要见我?”崔玉明并不相信江衡玦的一面之词。
这种案子里自首的人当真是真凶吗?
她那点道行见丞相和皇帝,脱身几乎毫无可能。
“江丞相是我父亲。”江衡玦捡起笔,规规整整地处理毫毛。“你被点了哑穴,这张嘴不能讲话。眼下看我应该让你手也不动。”
崔玉明袖中的刀刚出鞘,就被江衡玦用毛笔格挡。
“比起我来说,我父亲不是好相与的人。”江衡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