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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叙旧

气氛逐渐不对劲。

安恒意识到,他与周令仪之间还是该有一条界限,周令仪是尊贵的太后,他应该心存敬畏,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

“娘娘的手怎么还是这样冰?”安恒打破了安静。

暧昧的似乎气氛被打断,可周令仪却只是搓了搓手,道:“老毛病了。”接着竟然直接牵住安恒的手,又说:“你的职责便是暖手。”

无论安恒想怎样与她保持距离,周令仪都要主动出击,她已经彻底搞清楚打败安恒的方法了。

周令仪冰冷柔软的手直接握住安恒的手,手指调皮地挠了挠他的掌心,挠得人心痒痒。

安恒的手很大,轻松就能将周令仪的手包住,当他想要缩手时,周令仪却忽然开口道:“初次见面时,便是这双手……”

“?”安恒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周令仪感叹道:“或许你那时候还只把我当做是先帝众多妃嫔中的一个,可我一见到你,就已经印象深刻。”

安恒记性非常好,听她这样说一下就想起来,他们初遇就在坤宁宫宫门,周令仪冒失地绊了一跤,而自己扶了一把。

他们的缘分就始于这一跤。

“臣记得。”安恒道,周令仪说的没错,那时候安恒对她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看法。

周令仪摩挲着安恒略带粗糙的手,他的手依然那样修长干净,只是比从前多了一些茧。

“我还记得,从前你的手没有这样多的茧子……”周令仪道。

安恒从前没有做过粗活,手比许多姑娘的手还嫩,如今手上的茧是在边境骑马拉缰绳、拉弓射箭时候磨出来的,他却对此不甚在意。

“娘娘不喜欢了?”安恒安慰她道:“娘娘放心,回宫之后臣也没机会骑马射箭了,茧子很快便会消下去。”

“我哪有那么挑剔。”周令仪辩解道:“不过是心疼你罢了……”

安恒将手抽回来,仔细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双手,其实他自己不觉得有什么差别,可若周令仪不喜欢了,那就一定要想法子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这也是因为他心中总是有些自卑,觉得自己除了皮囊之外,一无是处。

在边境受了许多伤,虽然这些伤疤藏在衣服底下基本上不会露出来,可手上的痕迹却是无论如何都隐藏不了的。

明明周令仪也没有显示出任何嫌弃来,安恒就已经下定决心要将手养回来了。

“对了,那手串你还带着呢。”周令仪又说,她方才牵着安恒手的时候从他袖口看见了。

安恒露出手腕上已经磨得更旧了的手串,上头那颗白子甚至已经有些变色了。

“若不是戴着这手串,惦念着娘娘,臣或许早就坚持不下去了。”安恒又想起了那个异常寒冷的冬天,病榻中的自己。

那样的日子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周令仪一听到他说起沙洲的心酸事就满脸内疚,安恒赶紧打住,不再说下去了。

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珍珠在门外道:“娘娘,奴婢取了些点心果子来。”

他们已经在房中说了许久,安恒已经回到身边,叙旧的时间还有许多,杯中茶都已经凉了,于是周令仪道:“拿进来吧。”

珍珠端了一盘玉带糕,琉璃则端了一盘切好的雪梨进来,“安公公,您终于回来了,这是奴婢亲手做的玉带糕,还有这梨也是对肺好的,您快试试吧。”

“对,珍珠做的玉带糕可不同于宫里的其他糕点,这是正宗的恭州味。”周令仪将盘子推到安恒面前。

安恒早就已经起身,站在桌旁,在有其他人在的时候,他还是不敢与周令仪平起平坐的。

“对了,这茶凉了,琉璃,你去添壶热茶吧。”周令仪道。

“是。”琉璃答应道。

安恒夹起一块玉带糕,放入口中,糯米与核桃仁的香气涌入口腔,熟悉的味道立刻唤醒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

这糕点他小时候常吃,从前只讨厌糯米黏腻的口感,可如今长大了再尝这一口家的味道,顿觉怀念。

“安公公,怎样,我做的可好吃?”

安恒点头:“好吃,与我从前家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太好了。”珍珠很满足,“安公公,欢迎回家。”

安恒嘴角微微上扬,抿嘴一笑,是啊,他终于回来了,这里就是他的家。

慈宁宫内难得热闹了一天,庆祝安恒回来,周令仪打听了许多他在沙洲时候的事情。

安恒挑着说,把那些艰难困苦都一笔带过,说的更多的是边境美丽的风景。

生活很快就恢复如常,周令仪身边原先跟随着的太监冯梦,被调去了御马监,他临走前对周令仪是千恩万谢。

安恒这次回宫之后,终于看着松弛了些,不再是任何时候都紧绷着神经的样子。

这得益于周令仪的身份转变,也得益于他们二人的关系转变。

周令仪其实是个胆子很大的人,对于宫中许多规矩都不放在眼里,从前先帝还在时还怕死,如今世间已经再无任何惧怕之事了。

如今正是清闲的时候,她对待宫中奴婢又一向宽厚,于是总是放安恒去休息,值夜这样辛苦的工作,也都交由宫中小火者去做。

安恒回来以后终于过上不那么操劳的日子,许是心情愉悦,他肺病也好了许多,只要不大声说话,甚至一天都不会咳一下了。

这样的闲适日子过了小半月,周令仪便总是忍不住对安恒产生更多念头。

为了不区别对待,周令仪很少单独将安恒叫到房里陪她,可若是不关起门来,许多事情又不好在关天化日之下做。

苦恼之中,安恒忽然进来向周令仪禀告:“娘娘,小栗子忽然病了,烧得厉害,小杏子白天又当了一整天差,只怕今晚再值夜身体也受不了,臣还算精神,便替小栗子向娘娘告假,又臣替他一日。”

小栗子和小杏子便是慈宁宫中两个小火者。

“准了,让小栗子多歇息两日吧。”周令仪道。

“是,谢娘娘。”

慈宁宫中一般没有什么急事,许多事情做起来也不差那一两个人,周令仪凡事都愿意给他们多行方便。

等用过晚膳沐浴焚香之后,周令仪在房中摆起了棋局。

房中灯火幽微,她看着这个好几日都没能解开的残局,昏昏欲睡。

手中棋谱不知何事悄然滑落在地,门外传来安恒的轻声呼唤,周令仪已经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安恒唤了几声,屋内没有答应,他只好推门而入,一进门就看见周令仪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棋盘上的棋子被她的手臂拨乱,早就看不出原来的盘面了。

安恒轻拍周令仪的手臂,在她耳边轻声道:“娘娘,在这里睡凉,到床上去吧。”

周令仪迷糊中醒来,睁眼看见安恒俊秀的面庞近在眼前,她忽然觉得这样很好,于是懒洋洋地向安恒张开双手,道:“你抱我过去。”

安恒顿了一下,想起上次周令仪这样对她撒娇耍赖还是在她喝醉酒的时候,于是忍不住轻笑了一下,低声道:“尊命。”

安恒低头任由周令仪挽住他脖颈,双手微微用力,将她托起,缓缓走向床边。

周令仪紧挨着安恒,看着他的侧脸,忍不住在他脸上啄了一下,安恒顿时停在原地,瞬间从脖子红到了脸颊。

“怎么不动了?”周令仪又在他耳边轻语。

安恒此时只觉混身发烫,周令仪的唇瓣若有似无地碰到他的耳垂,让人很不住颤栗,他忽然觉得有些把不住怀中那人,只能快步走到床边,慌乱将她放到床上。

“娘娘快睡吧,臣……臣先出去了。”安恒急着要逃走。

“等等。”周令仪又从床上起身,道:“安恒,今日我新得了一盒螺子黛,可却无论如何也描不好形状,你替我描一描吧。”

描眉画眼本为女子闺阁脂粉之事,本应由女子修饰,也是只有夫妻之间方能进行的亲密举动。

进入慈宁宫的物件就没有安恒不知道的,今日宫中分明没有什么所谓的螺子黛送进来,周令仪此时忽然以此做借口,意图昭然若揭。

安恒既感动又惶恐,他愿意为周令仪付出,他做的一切都是自己心甘情绪,可是他从来都没想过要得到任何回报,也不是因为想要讨好周令仪才为她做这些的。

而周令仪却总是不动声色地对自己好,从来不只是把他当做奴仆,而是把他当做一个寻常男人。

“娘娘,只有恩爱夫妻,男子才会为女子描眉。”安恒道。

“我知道。”

周令仪起身走到梳妆台旁,从柜子里取出一盒黛粉,道:“那便如何?如今我已成寡妇,你尚未娶妻,为何不能结伴度过余生?”

安恒心中一震,周令仪说这话时眼眸清澈,语气坚定,似乎一点不觉得在宫中说这样的话有多么大胆。

“怎么?难道你嫌弃我是个寡妇?”周令仪逼问。

安恒连忙否认:“当然不是!”

“可……臣只是个低贱的太监,臣是害怕娘娘嫌弃臣……”安恒垂眸道。

“安恒,这是本宫的命令。”周令仪已经听烦了这些陈词滥调,直接将眉粉与描眉笔塞到他手中,说:“本宫命你替我描一双…柳叶眉。”

说罢,她便在梳妆台上坐下了。

安恒望着镜中那张略带怒意又暗含期待的漂亮脸蛋,所有原则顿时瓦解。

他如何能拒绝这样一个处处为他着想,连台阶都给自己铺好了的姑娘呢?

对方是那样的高贵动人,他除了投降没有别的选择。

安恒终于打开手中眉粉与眉笔,将眉笔沾湿了些,蹭上眉粉,仔细地托起了周令仪的脸。

周令仪瞬间变脸,眼中带笑,一双明亮的杏眼含情脉脉地看着安恒,安恒躲避着她热烈的目光,专心替她描眉,一开始握着眉笔的手还有些颤抖,可逐渐地,他也开始享受这种甜蜜。

这便是寻常夫妻的生活吗?

安恒的手极稳,很快就帮周令仪描了一双好看又对称的柳叶弯眉。

周令仪对镜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眉毛,又偷偷从镜子里看身后的安恒,他正发着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安恒,今日你留在房中吧。”周令仪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