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如果您还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可以告诉我或者阿婆，我们会尽量满足。”
忙完这些，应该下去了，乔语慕犹豫着开口。
以前看到阿婆开的民宿，她心里一直很羡慕。
有一个这样的民宿，哪怕偶尔招待一个人过来住，一晚上也能赚个一两百，根本不需要什么成本。
除了一次性洗漱用品，还有提供干净的床具换洗之外，也不需要提供别的什么了。
如果她家里也能做这个，就能极大地给爷爷奶奶减轻负担。
可是好像不是谁家都能开民宿。
镇上管得严。
阿婆家里认识的人多，开民宿就很顺利。
以前乔语慕觉得能够拥有一个民宿，偶尔招待一个旅客，真的是等着天上掉钱捡起来的好事情。
阿婆家的民宿，在她看来，就是财务自由的代表。
可是今天，瞧见常宁来了之后，这样一个漂亮到好像电影大明星的大美女，静静坐在屋子里。
乔语慕就忽然觉得，阿婆家的民宿还不够好…不够亮…不够华丽…
那个过于明丽灿烂的身影，似乎要配上最亮眼的房子，才能相匹配。
可是这个念头生出来后，乔语慕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她怎么这么心比天高。
阿婆家的生活，放在过去，一直是她羡慕的天花板了，她连这一步还没达到，却踩着别人家的房子，觉得配不上常姐姐去住。
乔语慕回到家，提了一桶净水，放到盆里，洗了洗脸。
小薇薇凑过来：“姐姐，你怎么用井水洗脸呀。”
自从小镇上通了自来水之后，以前祖祖辈辈继承的井，就用的少了一些。
小薇薇还被乔语慕叮嘱过好几次，要离井远一点，不要一个人去打井水。
如果要洗手洗脸刷牙，就用自来水。
现在却看到姐姐打井水，在那里洗脸呢。
小薇薇蹲下来，歪着脑袋看姐姐洗脸。
乔语慕用冰凉的井水泼了泼脸，莫名觉得心静下来许多。
皮肤是连着人的心的。
一睁眼，看到妹妹这么小鸭子蹲看自己，乔语慕被逗笑了。
“井水凉凉的，舒服呀。”
以前没有冰箱的时候，爷爷奶奶会把西瓜放到去舀井水的桶里，长长的绳子一点点收紧，把西瓜送到井水上放着。
放个半天，拿上来时，就像在冰箱里放过一样，是冰镇西瓜了，吃起来很舒服。
但是妹妹小薇薇出生以后，家里条件也慢慢好了，就有了冰箱。
确切地说，是整个时代的发展变得更好了，于是乔家哪怕家境清贫，也能勉强赶上大部队，拥有一些这个年代必须的家电。
见到乔语慕这样说，小薇薇立刻咯咯笑着挤过来：“我也要洗脸！”
她是小跟屁虫，姐姐喜欢做什么，小薇薇就也喜欢跟着做。
在她小小的心里，姐姐什么都会，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
姐姐写字好看，被别人夸，小薇薇就也经常拿着铅笔在纸上学着画。
乔语慕拧了手绢，细细给妹妹薇薇擦脸。
小薇薇就仰起脸，小嘴“哇”，“好舒服呀，凉凉的！”
在人前比普通小朋友要早熟一点的乔薇薇，在亲姐姐面前，就是个被宠着的小朋友小幼崽。
乔语慕笑了笑，见妹妹的双马尾有些乱了，就找来梳子，拆开马尾辫，重新帮妹妹扎好。
“疼不疼？”乔语慕会注意着力道，生怕给妹妹弄疼了。
因为她小的时候，奶奶给她扎头发，每次都把头发绑的好紧，扯着整个头皮都好痛。
奶奶干惯了农活，手上的力道重，哪怕是轻轻的，对她来说也是很重。
但她从来不会开口说，牙齿咬紧了忍着疼，直到头发扎完了，自己悄悄揉一揉头皮，松一松头发。
小薇薇听到姐姐这样问，立刻咯咯笑着：“姐姐！不疼！一点儿也不疼！”
这是姐妹俩之间的小游戏，每次梳头发，明明力道已经很轻了，乔语慕还要小心询问，小薇薇就会中气十足说不疼！
大概是小朋友也会明白，怎么样的举动是爱，在被爱着氛围里，任何细微的互动都成了暖流。
一窗之隔。
站在窗边的常宁，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细细注视着这一幕。
远离繁华城市的海边小镇，有这样一对姐妹花。
大的细心温柔，处事周到，小的懂事乖巧，天真可爱。
常宁眯起眼望着这幅画面，恍若记忆也被带到了久远的过去。
好美好。
只有远离了童年，才会发现，童年里的一切，原来那么珍贵。
这个小镇的时光很慢，就很容易把人带回十几年前的童年。
常宁感觉自己被治愈了。
她胳膊肘撑在下颚，侧脸望着隐约快黑下去的天色，看见了海面上跳动的夕阳，红红的。
这一刻是美的。
侧脸被夕阳抚摸了几下，常宁的脸沐浴在一种柔和耀眼的光芒中，长睫毛下有眼泪渐渐渗出。
一路坐车过来，到了现在，心终于安宁下来了，常宁有些累了。
手机响了好几下，来电人的名字是——遥遥。
常宁看着这个名字发了一会儿呆。
她现在还没有勇气去接电话，也没有勇气挂电话，更没有勇气加入黑名单。只能像个丢盔弃甲的胆小鬼那样，躲到一个没有人找到的地方藏起来。
像小动物那样，去默默舔舐伤口，期待着等到黑暗结束，她就能恢复一切。
来电结束后。
常宁趁着这个空隙，选择了关机。
她拉下了窗帘，开了灯，余光看到了角落里那盘少女帮忙点的香。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熄灭香。
而是放任它在那里继续燃。
她需要一点特别的气味，来提醒她，已经远离了过去的环境。
她把卫生间过道里的灯打开，卧室床边的灯关掉，然后躺床睡觉。
陌生的环境，就连空气都是有潮水味的，好像随时要被淹死了。
常宁却半点挣扎没有，在浮浮沉沉的梦境里接受一切命运的安排。
梦里，她年少时喜欢过的那个人又出现了。
“常宁。宁宁，我会保护你…”梦里那个生意缥缈遥远，就像是从很虚幻的地方传来。
常宁猛地睁开眼，意识到这是做梦，她坐了起来，忽然团成一团抱住了膝盖。
“常宁，等我们长大了，我们也要一直在一起。”
年少时那个会守护她的人，伸出细长的手指，和她拉钩。
常宁每次都会笑成一团，往对方的肩膀上靠，然后竖起手指，完成拉钩：“好呀遥遥。”
拉完钩，两个手指还要盖章，她们全都信心满满。
然而她们长大了，却到底还是分开了。
为什么人要长大呢。
为什么人长大了要变呢。
为什么不能永远保持少年时的单纯美好？
常宁抽掉了卧室里的几乎半包纸巾，地上丢满了擦过眼泪的纸。
好难过。
有些人留下的情，怎么逃往了更远的地方，心里还是逃不过，会因为分开和时过境迁而难过呢。
这一刻，常宁真希望自己能像隔壁的那对姐妹花一样。
无论像谁都可以。
如果像姐姐，那她就还是祖国花朵，人生还未真正开始，风华正茂。
如果是姐姐，就天真无邪，有疼爱的姐姐护着，不会有任何烦恼。
二十三岁的常宁，哭的累了，又拉过被子盖在身上，缩成一团睡了过去。
这一个晚上，哭了又睡，睡了又哭。
纸巾用完了。
头哭的疼。
天亮时分，常宁醒来时，鼻子是堵着的，太阳穴的位置一涨一涨。
她忍不住把手机开机，发现未接来电足足有36个。
不用点开微信，就能看到上面的消息已经99 。
如果是以前，看到郑子遥这么疯狂找她，她一定会很开心，还会觉得甜蜜。
可放到现在，只会让她更加心酸难过。
是不是只有她消失不见，离开了，才会让郑子遥重新这样重视她。
可是晚了。
她又不是为了激发对方的在乎，才提出分开。
咚咚咚。
门口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非常小心，每个敲门声之间的停顿都卡的一样。
常宁是注意细节的人，只从这个敲门声，隐约猜到，门口的人应该是昨天那个特意为了她跑上来带路的少女。
她本来不想去开门的。
毕竟昨天晚上没有睡好，还哭的那么惨，不用去卫生间照镜子，她都能想象到，自己现在有多糟糕，不想吓到小孩儿。
可是又转念一想，大家谁都不认识谁，她何必又在意那么多了。
等这几天住完，她一走，以后天南海北也再也不会见这里的人了。
哪怕没有形象，别人也不会放在眼里，她没有必要还和以前一样那么端着架子注重形象。
这样想着，常宁坐了起来。
门外站着的乔语慕，有些犹豫。
跟在她身后的小薇薇，声音清脆：“姐姐…”
乔语慕竖起手指，示意对方说话压低声音。
于是小薇薇后面的话，就变成了那种气音，像是在说悄悄话。
“漂亮姐姐是不是还在睡觉呀？”
乔语慕不太确定。
因为听阿婆说，昨天晚上进了房间之后，到现在中午十一点多了，常姐姐就没有从房间里出来过。
而且也没吃过饭。
就是再困的人，连着晚饭、早饭、中饭三顿饭不吃，应该也会饿的吧？
这样一想，乔语慕就有些担心。
她犹豫着，要不要再敲门。
然而手刚抬起来，就听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门缝后，站着穿着连衣裙的漂亮姐姐。
竟然还是昨天那套蓝色裙子，头发半散着，眼睛有些红肿，漂亮的卧蚕像是受了伤，一股美人垂泪后哪怕哭的乱七八糟也依然好看的凌乱美。
乔语慕和小薇薇，全都目瞪口呆望着门后的凌乱大美人。
显然姐妹俩都没有想到，昨天出现在她们面前的漂亮姐姐，出场时候那么光鲜亮丽，让人自惭形秽，就像天边的云彩和太阳一样。
结果一晚上过去，就变得那么接地气。
原来漂亮姐姐睡了一晚上醒来以后，头发也是乱的呀。
“姐姐，你是不是住不习惯，晚上哭鼻子了呀。”
小薇薇快人快语，仗着有亲姐姐在身边，一不小心就把好奇问出了口。
这话说的太快了，乔语慕想要去捂妹妹的嘴都来不及。
“对不起，常姐姐。”
乔语慕飞快用一只手，把妹妹拉到背后。
小薇薇立刻就知道了，姐姐不让她在漂亮姐姐面前多说话，于是就乖乖扮演小木头人，站在乔语慕身后不吭声了。
常宁听着小姑娘的道歉，倒是没什么感觉。
她敢就这副模样来开门，就做好了接受一切的准备。
这两个小孩儿童言无忌，还当她是认床怕黑了才关心她，已经很好了。
至少这是关心。
常宁想挤出一个笑容来，可是哭过的脸木木的，真的是笑不出来。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暗哑：“没事。”
听到她的声音，乔语慕更担心了。
“常姐姐，你是不是感冒了。”
她把右手一直小心提着的热水壶递了过来。
“今天刮台风，我们这里停水了。姐姐，你要喝热水，用这个，是阿婆之前提前烧好的。这也是干净的水。”
小薇薇站在自家亲姐姐身后眨巴眨巴眼睛，没有开口拆穿姐姐的谎言。
——这不是邻居阿婆烧的开水呀。是姐姐烧的。
——而且还是姐姐本来备着她们自己喝的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