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薇薇做完了作业，悄悄溜到门边，想要看看里面。
她对姐姐和漂亮姐姐的相处，好好奇呀。
然而才刚探出一个小脑袋，就被背后仿佛长了眼睛的乔语慕抓住。
“薇薇，作业写完了吗？”
乔语慕笑眯眯走过来，和往常一样的温柔亲切。
小薇薇却莫名打了个哆嗦，受到了长姐威压。
“写、写完了！”
“哦，是吗？寒假作业全都做完了？姐姐给你买的练习册，你做了没？”
乔语慕还是笑着说话。
小薇薇立刻脚底抹油。
“不了！我去睡觉！我困了！姐姐我是小孩子，小孩子要好好睡觉才能长高，是你说的，天大地大身体最重要！”
乔薇薇采取了遁走模式。
哼，姐姐就是不想让她打扰漂亮姐姐嘛，她都知道的。
都是亲姐妹，对彼此的性格，还是互相了解的。
小薇薇气呼呼走回自己卧室，乖乖跑到床上去把被子扯好。
姐姐今天晚上肯定和她一起睡的啦。
今年快九岁的小薇薇，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小大人了，之前她都开始自己住一个房间，不缠着姐姐了！
今天可不是她主动要和姐姐一起睡觉哒，吼吼！
还是个宝宝的小薇薇，最喜欢睡前让姐姐给自己讲故事。
今天晚上姐姐肯定会给她多讲两个！
她乖乖去洗漱，洗漱完爬到床上，抱着自己的洋娃娃睁着眼看窗外。
床头柜的闹钟已经过了十一点了。
小薇薇有些支棱不动了，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
不行不行。
她猛地一晃脑袋，把困意全都晃走，坚持要等姐姐回来讲故事！
十一点十五分。
小薇薇像个终于坚持不住了的不倒翁，往床上一倒，翘着几根小呆毛呼噜噜睡着了。
“薇薇？”乔语慕回来时，就看到妹妹七倒八歪横在床上，就连被子都没盖好。
屋子里没有开空调，也没有开暖气，不盖好被子是会感冒的。
乔语慕放轻脚步走过去，帮着妹妹把被子拉好。
她静静望着窗外，眼眸里依然有还没散去的小确幸。
上天很眷顾她。
在这一年的除夕夜，让她用这样一种别样的方式，与常姐姐度过。
也许人生不会十全九美，不会永远这么心想事成。
可她想，她会一直一直记得这一天。
*
一墙之隔的常宁翻了个身，睡不着。
她竟然认床了。
前面旅游时，她有时候甚至一个月飞四五个地方，换酒店是家常便饭。
每个地方值得去探的美食与景点，她都要趁着人流量不高的工作日，挨个去探。
虽然不是那种特种兵式的旅游打卡，也是很充实了。
带了目的的旅游，常常让人无暇去想太多。
不同的风景与美食，就像玩游戏打通的关卡，每一次通过都会给予奖励。
这一次来海边小镇，却不是为了什么目的。
反而正是因为没有目的，才会到达这里。
像是小船，总是出港，看过了世界，突然累了。于是对于下一站，不再盛放什么特别的任务。
常宁忍不住去想自己的人生。
这两年她经营了几个自媒体账号，在上面发一些剪辑过的美食视频，或者主题系列的搞怪视频，也算是积累了一些粉丝，全平台加起来刚过百万。
她已经可以通过自己的爱好养活自己了。
可在南柳女士眼里，这是不务正业。
“宁宁，妈妈不是老古董，你们拍的那些什么短视频，我们也看啊。这个东西，你当副业做做就是了，人还是要有个主业的，你要和社会对接，要有固定的人际圈，不能老在外面飘着。”
“妈妈看你就是在外面飘久了，不接地气，现在才会想一出是一出，脑袋里都是水花。”
“你这样当无业游民，我和你爸爸老没面子的。别人家小孩读完大学该考公考公，该上班上班，就你这样晃荡。别人问起妈妈，你女儿做什么，妈妈每次还要给你遮掩。”
常宁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不受控制浮现所有和南柳女士有关的话语。
怎么妈妈这么美丽的人，也会拐着弯说出那么刺耳的话呢。
不带脏字，却能说的她抬不起头。
这两年积累起来为数不多的喜悦与成就感，在南柳女士面前，很容易就变成一片废墟。
常宁对着天花板，抬起自己的手，借着卧室里的一角台灯，静静看着。
她已经有一双大人形状的手了。
可为什么，总觉得好难。
人生好难。
她并不那么缺钱，似乎也不那么缺爱，可精神上却如此贫瘠，就连和南柳女士发生了冲突之后，都无法自洽面对自己。
人来到这个世上，到底是为的什么呢？
如果只是为了活着，为了能吃到一口饱饭，她明明已经拥有了这样的生活了，为什么还要身在福中不知福，产生那么多怅惘和烦恼？
看历史书的时候，明明也知道，那么多先辈过着惨烈的生活，以生命去冲锋，就是想要让后来的子子孙孙们能过上点好日子。
常宁也曾经被历史感动。
可是感动完，回到自己的生活中，还是会不小心重新跌落自己的尘埃里，被细碎的情绪与茫然困住，很难挣脱。
就好无力。
她不再像两年前那样，强烈向往爱情了。
郑子遥在她这里，已经成了一个过去的代言词，是一个青春里的篇章，和掀开的序幕。
她对对方没有任何遗憾与执着。
当初那种爱而不得潮水一样的情感，现在回忆起来，已经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
但偶尔想到过去，常宁又会觉得，人类是不是要挣扎在某种明确的困境里，才更加有活着的感觉？
过于浓烈紧迫的困境，往往让你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求生欲。
你只能朝前走。
走着走着，走出了那种强烈的困境，就又间歇性跌入迷茫。
这个世界上，任何人类设计出来的东西，都有使用说明手册，会事无巨细把每一步怎么用告诉你。
怎么人类来到这个世上，从孩童变成大人，没有这样的说明书？
常宁盯着自己的手发呆。
她以前以为，只要变成大人，就可以解决生活中所有的烦恼，无所不能。
原来这是一个误会。
——成为大人了，只会拥有更多用钱无法解决的烦恼。
实在是睡不着，常宁起身去阳台看月亮。
除夕夜的月亮，不在家里看，却在远方的海边小镇。
似乎有轻轻的海风，潮湿的吹过脸颊。
“常姐姐？”另外一个房间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还有乔语慕的声音。
借着朦胧的月光，常宁看到了少女从另外一间卧室出来。
小楼房楼上的两个卧室，是并列结构，对称着排列在一起，两个卧室都能走到阳台。
常宁看向来人，轻轻笑了。
“你也没睡呢。”
乔语慕心跳忽然变得很快，一步一步靠近常宁。
“嗯。”她嗓音有些发紧。
日思夜想期待再次见到的人，就在隔壁，她怎么都无法那么快入睡。
正望着窗外发呆时，隐约听到了隔壁的动静，这才发现常姐姐出现在了阳台。
天知道乔语慕心里有多雀跃。
老天怎么会对她这么好。
最好的一天要过去了，可更好的一天又接着延续了。
她都没有想到，还能和常姐姐一起赏月。
两人并肩而立。
乔语慕目光望着远方，心却一直往身旁的人飘。
她很想问，今天除夕夜，常姐姐为什么不在家里呢，是有什么烦心事，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她依然记得两年前初见对方的那一日。
常姐姐一个晚上用了很多纸巾，哭到第二天醒来一双漂亮眼睛肿成了核桃。
那个时候，她还误以为常姐姐是感冒了，闹出了乌龙。
那时候就想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人，那么狠心，舍得让常姐姐这样美好的人掉眼泪。
两年的时光如此倏忽而过，其实是八百多个日日夜夜过去，可看着近在咫尺的常姐姐时，就像是那两年只是一个梦。
其实昨天就是她们初见。
其实现在，就是她们毫无距离的第二天。
“课业紧张吗？”常宁忽的开口。
她认识乔语慕的时候，这小孩儿还没有现在那么高。
才两年多，一切都变了。
对方站在身边时，那种小孩儿的感觉去了大半，有时候常宁甚至觉得，乔语慕比自己要成熟稳重。
隐隐有些令她联想到高中时的郑子遥。
都是冷静温和，但心智成熟度远远超过同龄人的存在。
常宁忽然有了想要倾诉的冲动。
如果是对着两年前的乔语慕，她不会有这种冲动。
一个成年人如果无法处理好自己的心情与课题，把小孩子当成垃圾桶，对常宁来说，是一个不能接受的事情。
可如果站在身边的，是一个大人，一个平等的成年人，那么，有些交谈的氛围就会渐渐浮现。
至少，它有了平等对话的契机。
乔语慕咽了咽口水，本能有些紧张。
“卷子有些多，其他东西都还好。”
她的成绩一向很稳定。
乔语慕对于自身规划也非常明确。
她的家庭并不能负担她长久的在象牙塔里待着，所以她会选择一个最适合就业的方向去考大学。
她希望能早点挣钱，经济独立。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
常宁听出来乔语慕语气里的那种笃定，抬手将耳畔碎发捋了捋，转身看她，凤眼里是潋滟细碎的月光，一片温和。
“加油呀。小孩儿。好好长大。”
她很好奇，七年后的乔语慕，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站在她这个年纪，乔语慕会想要做什么。
有些人生来就像一棵大树，朝着天空直直生长，目标明确，你知道她从来不会感到迷惘。
你对她的信心，会比对自己还更多。
常宁觉得，乔语慕就是这样的人。
乔语慕点了点头：“我会的。”她会好好加油的。
回答完这句话，气氛又安静下来。
乔语慕悄悄借着月光，去看身边的人。
常姐姐穿着她买的睡衣，是她用压岁钱和打零工的钱，去专卖店选的。
衣柜里，还有一年四季四套全新的衣服，也都是她去城里，找了导购，说了常姐姐的身高身材，让模特试穿过后，确定了风格才买下来的。
她的零花钱不多，整个家庭向来节约。
买这五套衣服，花了她两年里几乎所有多出来的零花钱。
她知道自己在妄想着什么。
妄想着将来有一天，曾经惊艳了她青春的那个仙女，可以再来一次。
就一次。
穿上她提前准备好的衣服，吃她做的饭菜，心无旁骛站在她身侧，冲她笑一笑说点什么。
愿望就这么不经意间实现。
今夜似梦。
是最好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