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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上巳惊变(上)

李常昭炫耀一般,款步踏入室内,偏偏于刘二郎眼前故意缓步,暗戳戳地孔雀开屏,在他身前整理自己腰甲束带,只觉得自己很是威风,应当能博得美人一瞥。后者果真多看了他两眼,比起被男色吸引,更多是耐人寻味的疑惑。

且不管刘仲严如何,李中候是心里暗爽了。

眼下他身着甲胄不便上席,只得要了一张胡椅,放在席案外侧坐下,笑道:“吴叔,我不多待了,今晚上值。巡街路过就看你这铺子生意最好,今晚是要开通宵了?”

“我就说,子逸都来了,你肯定在附近。”吴光正笑容满面,起身拍拍李常昭的手,“茶都特意热着呢,小喜,赶紧给我们李小将军上茶。”

不大的茶间里一下挤了四个人,三人在席上,李常昭一个人在旁边坐着。他嘴上随便和吴光正聊聊往事,盘算着什么时候切入井水的话题。间或半带好奇地看向板着脸的刘二郎。这位当下名满长安的匠人坐得端正,在席上尤其明显——他坐得比旁人规矩,虽是不言不语,身姿总也挺拔,有一股贵气。表情不多,神色淡漠,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吴光正顺着李常昭的目光看向刘仲严。这么老半天,竟不见匠人本人亲自商讨生意往来。刘晏费尽口舌,这刘二郎倒是端庄,多旁听,生意定价更是没有半分意见——自己辛劳作出的桌几胡凳,却不在乎要价,如何不让人觉得奇怪?

“不,今夜不开通宵,你吴叔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之前好。”吴光正眼里带笑,心里却在盘算,他招了招手,对小喜悄声吩咐,“再开两个时辰就关门,关店前把门前灯笼拿下来。”

“可是,吴老板…”小喜膛目结舌,见鬼了似的,“今天可是上巳啊,早晨也没说……”

在座各位都有目共睹,那灯笼还是刚挂上去的呢。

吴光正不语,笑呵呵地催促:“你少问,赶紧去。”

小喜唯唯诺诺地出去了,房门一合。室内无人交谈,氛围不由有些尴尬。

李常昭晃着茶杯,眼神乱飘,他不擅长演戏,更何况在吴光正这等从小看到大的长辈眼前,堪如此地无银三百两。

吴光正见状,理了理衣袍,笑道:“子逸、元景,你我都这么熟了,有什么事直言便是。”

“那我也不瞒着吴叔了,就一件事,吴叔为什么要清理大通坊的水井?”

吴光正怔了一瞬,转而大笑起来,抬手抚上胡须:“我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事,元景这一出,倒是颇有将帅之风,也是长大了。这大通坊的水井久不通淤,前几天邻里商量着清清水澡。吴叔我呢,近两年身体不好,也想着赚来的千百银子…到头来入土了,留也无用。干脆我来掏钱,请水工一并打理了,坊间邻里也舒坦。”

吴光正的说辞滴水不漏,合情合理,把李常昭的问话也噎回去了。他与刘晏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不知该不该继续问下去。这些年来,吴老板无异于亲长,坊间邻里也算是看着自己长大,开口直接问人家有无愁怨,于情,不合理数;于理,吴光正也未必能答。

吴光正心里发笑,脸上不显,新官差办事就是不熟练,两个小孩还是嫩,他笑呵呵地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还有。”李常昭坐不住了,拐了个弯问,“吴叔在京中可有同乡?”

吴光正故作了然,眉头挑起:“噢?我们做生意的,同乡还真不少。你要问有几人,我两只手是数不过来。元景打算查人,还是办案?”

李常昭心里一紧,忙推辞说是“好奇而已”,趁着喝茶的动作,求助地朝刘晏递眼神。刘晏装死,低着头小口啜饮茶水,拿上巳花灯的话题搪塞。他心里紧张,不敢再多说。吴光正也肯定不会全盘托出了。

吴叔向来是一眼能把他俩都看穿,刘晏演了好半天,恐怕在吴光正眼里也不过是错漏百出的小小伎俩。只是幸亏有杨右相眼里的红人在此,刘二郎与他们两方都不算熟稔,一介外人在席案之间,不好坏了氛围。

李常昭想到此处,只得起身,恭敬行礼——他是晚辈,更何况从小看着吴老板打拼,心中犹有敬佩。此行没有所获,李常昭心里也失望不已,只得起身离席。刘晏也跟着告辞。

几人两前一后刚出门,吴老板却喊住了刘仲严。

“且等下,刘二郎,让小辈们忙去,你我二人再谈谈生意。”吴光正向他比了个“请入座”的手势,率先将热茶倒满。刘仲严不好回绝,又退回座中。

李常昭心里发紧,忍不住回头看。一边生怕这不善言辞的漂亮男人被吴叔下了套;一边又觉得,吴叔与他们相识二十多年了,应当不至于……

吴光正将茶倒满,递给对面的男子。刘二郎双手接过,轻吹热气,却没有喝。木匠迟迟不发一言,比起那两个小子邪门多了。方才两人面对面坐着,吴光正自认阅人无数,独擅长揣摩旁人心思,这一位却是摸不透彻。提出合作也是刘晏代其言明,刘二郎对自己名扬长安的事兴趣缺缺,哪怕夸赞他,反应也木讷平静。其人仪态却又如名门世子,寻常人等不堪与之攀谈,正因如此,吴光正更不能放他走。

“吴老板怕是……”刘二郎没有喝茶,将瓷杯放回案前,“谈的不只是生意?”

“不错。”吴光正眼含笑意,双手交握,拢入袖内,不知握住了袖中的什么,“那两个娃娃从小就不是省油的灯,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来路不明,却又这般知名?还陪着两个黄口小儿玩过家家,欲意何为?”

刘仲严道:“我看,吴老板也绝非池中物,若能得故事一闻,日后定价,全权归吴老板说了算。”

“好说,好说……”

李常昭竖着耳朵在门口听,这两人互相打哑谜,半天也说不到点子上。上巳节给李中候配的巡官约有五名,在门前等他等得略有不耐,李常昭不得已赶忙归队。其中一个巡官见他来了,就汇报道:“李中候,你方才不在,中郎将让归义坊的人也去巡街了。”

“什么!?”李常昭大步上前,“那尹胜怎么办?没人看着了?”

那人恭敬道:“李中候,今晚是上巳佳节,说不准圣人龙颜大悦,就要大赦天下。再说,他逃了二十余年也没人抓,刑部也没说什么不是?羁押人犯的事情应该是大理寺派人,也轮不到我们金吾卫。”

李常昭听得气不打一处来。这案子是公孙鹞派给他的,查了近乎三天,除了一纸牒文,半点线索都没捞着!关键时刻公孙鹞还调动了人手——金吾卫人少,今晚街上人多,调动是正常。他不怪上司,只恨自己分身乏术。那尹胜保准是跑了,今晚人多,又都聚集在曲江池畔,曲江池离启夏门还近…至于刘二郎,吴叔要留他也算是好的,就算吴叔是要复仇,也可以抢在出人命之前,先把尹胜缉拿归案!

诺大个长安城,圣人脚下,百万兵力,还能放跑个人犯?

李常昭越想越急,怒道:“哪那么多废话,金吾卫抓了多少犯禁的?难道就没有人犯?整队备马!立即随我去曲江池!”

金吾卫匆匆离去的时候,小喜和几个伙计正在摘灯笼。

吴光正早晨没说要闭店,此时却又临时变卦,吴老板虽总是满面笑容,心思却都藏得极深,他有什么决定,伙计们就得去做,谁也不敢问,问也问不出。

灯笼旁边,有一扇窗户微微敞开,吴光正就负手站在那,默不作声地听了全程。他面上没有半分笑意,阴影流过鼻梁和颧骨,竟令吴光正的一张和蔼阔脸显得尤其阴鹜。

二人之前已经谈过几句,烛火烧尽,茶水已凉。

“吴老板既有如此功夫,又何必一心复仇。”刘二郎坐在房内,整个人被阴影笼罩,“…人活不到百年,为旧怨荒废半生。不值当。”

“我是商人,不用你教我。”吴光正拉过一把胡椅,在他面前坐下:“刘二郎也是过来人,想必也知道有些事就是不值当的。”

刘仲严摸着桌案,没有反驳:“你心意已决,我无意阻拦。”

吴光正向来沉得住气,把手搭在窗框上。他倒真有一瞬,想试试这刘二郎的皮相是真是假。脸上没有表情,一双眼睛也静如古井,毫无波澜,心思仿佛无所遁形,看久了有些不安。……实在像是贴了一张旁人的面皮。

“刘二郎这容貌着实惹人注目,未曾考虑掩饰?”

刘仲严神色不动,终于喝了一口茶水:“没有必要。”

“我的故事你也听了,江湖儿女不得背约。你必不是凡俗人等,我不知道你是谁,不得不多留心,”吴光正向他行江湖上的抱拳礼,“方才多有得罪,吴某无意牵扯他人,只是你太过深入此事。”

“无妨,吴老板往事,我亦不白听。”刘仲严稍稍仰头,他将平日牢系的领口稍稍敞开。在宝相花纹锦簇之间,能看见青白色的皮肉上有一道横贯脖颈的深疤。

吴光正看得呼吸一窒。

这疤痕深可及骨,皮肉横翻,很是利落,犹如被枭首过。怎能有人在这样的伤口下存活?早在茶席之间,吴光正的直觉就告诉过自己,这个匠人有一种与旁人不同的地方:“所以你被……”

刘仲严重新整理好衣领,打断道:“…也是旧事了。今蒙圣恩,得留一息存活于世。我留下,只是想听听吴老板的往事。我得一故事,吴老板得一秘密。你我彼此各退一步。”

吴光正犹豫片刻,放弃了追问,举起茶盏:“也罢,秘密换秘密,成交。最后共饮一盏。”

刘仲严终于端起茶盏,将茶汤一饮而尽。

吴光正给刘二郎的茶里提前下了迷药,足够让人昏睡半日,刘二郎应当无法阻拦。吴光正又与他闲聊了几句,说些店铺生意、长安物价……闲谈间,见木匠果真有些反应迟缓,昏昏沉沉地向后靠,最后不再说话,靠在墙下的阴影里,不知是睡是醒。不论他是什么,至少暂时不会阻碍自己,吴光正松了口气,将门关上。

这刘二郎说的对,人用半生去求一次复仇,未免太不值当。

可就算今朝拖此残躯,耳闻旧仇的名字,血犹在沸腾,犹要鸣冤!

整整二十年,从陇右道到京畿道,吴光正涉行久矣。可夜夜都睡不踏实。每一次闭眼,都仿佛回到二十年前,望着半开的门扉。他自己的半个身子歪斜在风雪里,无力、愤懑地向前爬。大雪渗入他的衣领、袖口,膝盖在雪地上拖行,他的泪在脸上结霜。永远来不及,永远追不上手持长刀的尹久常。

爷、娘,我今隐姓埋名苟活的日子,已快要比你们的年寿还久了。

吴光正鼻翼颤抖,却及时换上笑脸,将心头悲愤深深压了下去。他绕过忙着收摊的伙计,笑容满面地回绝挤进铺子里的客人,取下挂在最高处的革带,在手中牢牢攥紧。

“吴老板。”其中一个瘦高个的伙计快步上前,与他传话,“夫人说要去曲江池。”

吴光正听完,只道:“我去更衣,备一匹马。其他人把铺子收拾好,上巳夜里休憩,关店,工钱照付。”

吴光正走进内间,准备宽衣,忽然被铜镜吸引。他走上前去,微微抬起下颌,手从自己胡茬的淡青色上摸过,鼻梁、颧骨和方脸的轮廓,处处清晰。

二十年了,今日真该揭下这层旧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