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区的空气是过滤过的。
这不是夸张。一区每一栋建筑都有独立的新风系统,恒温恒湿,空气颗粒指数常年维持在个位数。这个拥有着全世界最尖端的产业的地方,天却是蓝的。
进一区非常难。具体有多难,叶深根本不知道。他之前从没去过一区,他认识的人也没有。队长告诉他,八区的工程队没有去一区外派的资格,但是这次,文件发下来。所有人都不相信,电子屏上,叶深的大头照笑的非常傻。什么通行证,审核,都跟临时工牌一起交到他的手上。
雇主包吃包住,规格还不低,队长说,要不是每天都要干活,叶深这一次,可以说是去度假了。
像一份来自陌生人的礼物。
所以现在,叶深吊在白房子四十二层的外墙上,对过滤空气这件事深有体会,他在这面墙上挂了快一星期,防风面罩的滤芯更换提示一次都没响过。在八区,这东西两天一换,遇上大风天,一天就要报废。
白房子的玻璃也特殊。不是普通的幕墙玻璃,摸上去带着一种磨砂感,带着某种镀膜,正午阳光直射的时候,外面的人会在玻璃上看见自己。不是普通的倒影,是一种被柔化过的、失真的影子,像隔着一层雾看自己。叶深第一天在玻璃上跟自己对视了很久,最后他笑了。
模糊的自己,似乎看上去不那么傻了。
雇主规矩多,作业须知足足二十一条。不许窥视室内,不许在玻璃前停留超过十秒,不许以任何形式与室内人员接触。如有违反,立刻清退,终身不得进入一区。队长把告知书拿给叶深看的时候,说,这哪是擦玻璃,这是给监狱擦瞭望塔。
叶深说:“人家给的多。”
队长叹了一口气,他的眼神很奇怪,羡慕里混着其他说不清的东西。
最后一条最奇怪:作业期间如遇室内人员靠近玻璃,应“主动避让视线,尽快躲离”。叶深看到这条时停了一下,一般人写这种条款,用词是“尊重**”,再不济也是“避免打扰”。这份委任用的是“躲离”,仿佛楼里关着一个怪物。
他对格拉集团没有概念,更不知道要擦的这栋房子里放着他们多宝贵的资产。他只知道这个牌子的营养针广告一直打到八区,一联邦币一支,能维持一个人一个月的基本体征。
他没买过,他用不上。他和叶维舟住在一起,早就习惯了进食这件事。他爸说,这玩意儿是给那些不吃饭的精英用的,打一支,大半个月看见食物都犯恶心。他们这些底层居民,不需要节省那点时间。
作业流程比他习惯的要严。进场刷卡,吊篮上装着记录仪,每面玻璃前的停留时长自动上传,超时记录。叶深来的第一天就发现了这个规律,他擦的不快也不慢,摄像头转过来的时候,会刻意加快频率。
除了后来那一扇窗。
还有一个发现,让他心里为数不多的好奇心熊熊燃烧。他注意到朝东第三间的玻璃是有作息的:每天下午三点五十,准时变的透明,一分不差,像这栋楼内部的某张作息表。五点四十再准时变黑。
他据此调整了自己的进度。没有特别的原因。既然人家三点五十要看风景,那他最好四点之前擦到那里。他可不想和里面的怪物对上眼,也不想因为误工被扣工资。
头五天,这栋楼在他眼里是空的。他一层层擦过去,像隔着玻璃参观一座巨大的标本盒。有些窗户是黑的,上面还贴着BSL-3的生物污染警告,叶深猜应该是他们的实验室。
有些窗户没贴黄色三角,但是也看不见里面。能看见里面的窗户都对着生活区,有一些似乎是客厅的区域,大得能当体育场。沙发纤尘不染;水台反射着刺眼的光。一扇似乎是琴房的窗里,三角钢琴盖着白罩,罩布平整得没有一个褶皱。
有一整层楼甚至是空的,白墙白地,什么都没有。午后的太阳照进去,亮得像一个没有装水的泳池。
叶深吊在半空慢慢往下降,他手上一刻不停,心里却在思考一件事。他发现了这栋楼真正奇怪的地方:有生活痕迹的楼层,只有一层。确切地说,只有一间房。
四十六层,从左手数过去第三间。别的房间都是展品,只有那间是住人的;但是说住人也不完全准确,那应该是一个病房。有各种仪器和病床,玻璃的里面还有玻璃,病房里也被分割成无菌区和消毒区。
叶深之所以觉得房间里住人,是因为他见到病床的浅绿床单上有人躺过的痕迹。其他房间连椅子都是按照直线摆的,只有这一件,从各种仪器上接出来的线有被人刻意摆弄过的痕迹。床头柜上摆了一个放歪的电子屏。枕头也是歪的。
那间房的门口,每天停着一辆医疗推车。
推车上的仪器他不认识,但仪器屏幕的线条他见过。阿婆住院那阵子,心电监护就是这么个样子,也许不只是心电监护,各种数值和曲线来回波动,像一只被困在盒子里的小鸟。
原来这栋楼不是保险柜。是病房。
傍晚收工,他没有立刻下地面。那天天气好,他在四十六层的高度多留了一会儿,看了一场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日落。从这个高度看,太阳是完整的,一点一点掉进城市的地平线,沉下去之前,把半边天烧成一种奢侈的颜色。那是八区看不见的风景。
他当时还不知道,玻璃内侧的那个房间里,有人把每天最完整的一段清醒时间,切给了同一个方向。
叶深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但是他说不清自己在意什么。他只是每天擦到那层的时候,动作放得轻一点,好像刮水器的声音大了,会吵到玻璃后面的什么人。
第六天,外立面有一个地方需要维修,他略微耽搁了一会儿。就是这么一会儿,等他例行去到那扇窗附近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
男孩就站在玻璃内侧。
叶深的反应平静得事后想起来有点反常。他没有吓一跳,没有失手掉下手里的钻头,甚至连动作都没停。他隔着一层刚擦干净、还没来得及验收的玻璃,看见了一个人。
很瘦,很白,穿着一身浅绿色的手术衣。年纪看着跟他差不多大,站姿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突然出现的人,倒像他一直站在那里,似乎站了很久很久。
男孩身后是一条同样雪白的走廊,空无一人。叶深一眼看过去,甚至以为那是一个假人。
两个人,一个在墙里,一个在墙外,隔着一百多米的高度相望。叶深注意到三件事。第一,这栋楼果然是有主人的。第二,那间房里住的是这么年轻的人。第三,这孩子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确实像一个“怪物”。
男孩身后的门开了。
没有人开门。那条走廊从头到尾空无一人,门是实验室常见的那种,双向防泄露气密门,上面贴着同样刺目的三角警告。停顿了一下,又缓缓地、无声地合上,像有人进出,又像这栋楼自己呼了一口气。
叶深耳朵深处,那阵熟悉的、极细的鸣响,忽然清晰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防护索,安全锁还好好的扣着。又抬头看了看那扇门,门已经关得严丝合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玻璃内侧的男孩没有回头。他显然不打算对那扇门发表任何看法。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继续看着叶深,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警惕,倒像是在看风景。
叶深被自己的这个想法逗笑了。他吊在百米高空,浑身安全绳,手里拎着装修工具,怎么看都是对方比较像被框在画中的风景。
男孩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隔着玻璃,叶深听不见。
但他看懂了。男孩说的是:“外面,好看吗?”
叶深愣了一下,点点头。
男孩似乎笑了一下。很轻,一闪而过。然后走廊深处有什么动静惊动了他,他转过身,消失在白墙与白墙之间。
玻璃后面重新空无一人。夕阳把整层楼照得通明,所有颜色都倾泻进去,但是没有一种能留下。
叶深在原地多停了一分钟,他其实什么都没想,他只是在发呆。记录仪后来记下了这一分四十一秒,抄送到格拉的安防部门。
比格拉先找上门的是系统自动发送给队长的施工记录。当天晚上,叶深在住处里接到了队长的临时通讯。核对当天的作业记录,说四十六层东三窗,超时。
叶深说,收到,下次注意。
队长没当回事,签了字,说一区的人就是麻烦。他不知道,一区的系统更麻烦,这份记录晚上八点自动上传,被标记为“异常”。
挂断通讯之前,队长随口问:“哎,你说那楼里头,真住人吗?”
“住。”叶深说。
“住的什么人?”叶深想了想。他也不知道男孩算什么。他站在那栋楼里的样子,像一件被精心保存的藏品,连他身上皮肤的白色,都和这栋楼的白是同一种白。
“住着一个小孩。”叶深最后说。
队长没再追问,挂断了通讯。
同一时刻,白房子安防系统的日志里多出一条人工标记:
46层东3窗,编号A046L003,外部作业人员停留,一分四十一秒,超出规定时长秒。系统建议:清退该作业人员。
批注栏里,有人覆盖了这个建议。
只有两个字:观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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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玻璃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