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开局流放宁古塔 > 第54章 短歌

第54章 短歌

高丽方面积极回应了互市的提请,派咸镜道观察使尹叔麟亲自领队出行,并报上了出行官员和商人名单。

巴海命人派快马发给勘合。勘合一式两份,中缝钤印后裁开,宁古塔官署留底一份,持有人携带一份,入市时两相勘对,字号印记对应无误方可放行。

距离月末的集市还有十余天,东西大街上已经搭建起了两排临时的木棚,副都统和参领院中的厢房悉数整理出来,用来招待高丽的使臣,城中又清扫出几间官舍供商队歇脚。

官署上下都忙碌着,左司忙着划分盛京、高丽、虎尔哈、黑斤、费雅喀及宁古塔本地商贩的摊位,核定市税细则;右司忙着安排互市期间守备巡逻轮次,制定查验勘合、搜检货物、分流人马的章程。就连公厨也忙得不可开交——咸静道观察使亲赴,自然应当由一地长官设宴接风以示尊重。

吴越和一众同僚作为试菜的豚鼠,午饭已经连着吃了两天的茭白,这会儿又看到茭白,他脸都要绿了。若是换着花样也就罢了,但陆哥儿似乎精益求精,大有跟同一道菜死磕到底的意思。

“啊……就不能让茭白休息一下吗?”他苦涩地看着来送饭的陆哥儿。

“保证是最、最后一回。”陆哥儿红着脸道。

“又做这道菜呀?昨日那样不就挺好了么?”吉升一边盛饭一边问道。

这道菜并不复杂,也没有什么名贵食材,是一道山野清鲜:茭白切丝,加鸡肉滑炒,再与羊肚菌、黄花菜同烩。因鸡肉带有些微腥气,昨日加了葱蒜打底。其他人都称赞下饭,但陶伯的评价却是不伦不类,说这样一来,蒜的辛辣刺激喧宾夺主,盖过了食材本味

这些几个月以来,陆哥儿和陶伯因着“吃”这一共同话题亲近起来。陶伯时常随口给陆哥儿一些点拨,要么改刀法、调火候,要么增减一味佐料,陆哥儿每每依言试做,同样的菜色总能更上一层楼,不知不觉间将陶伯的话奉若圭臬,二人渐渐像师徒一般。

吴越夹起菜尝了一口,怔了一下,问陆哥儿这回改用了什么调味,吃起来竟有异香。

陶伯走过来,笑呵呵道:“我叫他先用黄米酒给鸡肉腌一下。”

“怎么样?”陆哥儿小心翼翼中带着期待。

吴越点头:“好是好,只是——”

“只、只是什么……?”陆哥儿紧张。

“——怕高丽使臣吃完赖下不走了。”

众人都笑起来,陶伯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冲陆哥儿道:“我说得不错吧,用酒腌肉,不止去腥还能把香气托出来。”

吉升停下筷子道:“陶伯,你一个账房说起做菜倒头头是道。”

陶伯摆摆手,哈哈一笑:“年轻时脸皮厚,下馆子见着好菜就涎着脸找掌勺师傅喝酒打听。我是常客,也算混了个熟脸,师傅肯多说上两句,我就都记下来了。”

次日,陆哥儿终于放过茭白,换了新菜色:莴笋、萊菔、山木耳、鲜香菇切丝,拿豆腐皮包裹起来后下锅用苏子油煎过,黄灿灿的码在盘中,清香扑鼻诱人极了。

这道菜原是陶伯提过的一道江南地方菜,叫“山珍春笋”。他默记下来,保留了做法,将其中食材换成了宁古塔本地物产。

“不错不错,有悟性!”陶伯看罢背着手微笑,“回头再教你几样。”

吉升笑嘻嘻插话:“往后他媳妇可有口福了。不知道等他媳妇本攒够,咱还能不能吃上一口。”

一个巡更正懒散地朝这边走,听到“媳妇”就不困了,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打听:“哟,吉升你要娶媳妇了?”

吉升扭过头道:“呵呵,不告诉你。”

“嘁。”巡更讨了个没趣,悻悻地盛了饭端走了。

陆哥儿心里怦怦地跳着,倒不是为媳妇——娶亲他还没想过,他只想着能攒够当帮银,然后……如果老天眷顾他,或许可以支起一个小小的饭摊。过去宁古塔连市集都没有,更别说什么饭庄茶馆酒楼,可转眼之间,就连隔壁高丽都要来宁古塔互市了!章京吩咐公厨拟定招待使臣的菜式,伙头让他也帮着出出主意。

原本那点遥不可及的念想,如今几乎在眼前冒热气儿了。

“等、等将来我开个小饭馆,随、随时来,我给你做!”话刚出口他立时懊悔——脑子一热,竟然就这么大言不惭地说出来了。

“哟,”最初一瞬的惊诧过后,吉升脸上浮起明朗的笑意,举起筷子在半空中点了点,“那可说好了,给咱留席位!”

用过午饭,吴越到城外民屯中巡视。

第一批耐火砖已经做出来了,刚好赶上新房完工开始砌炕。硅藻土轻,做出来的耐火砖承重不强,炕墩仍用普通烧砖,灶口和烟道内壁则改铺耐火砖。新砖数量有限,先紧着吃饭睡觉的南炕。

至于先前他让人预留的“狗洞”,如今渐渐初具雏形,人们终于隐约窥见其妙用。“狗洞”周围三面砌砖抹平,内置一桶,上方木板中间开出一个圆洞,又添块厚重的挡板,用时只消掀开挡板,无论解手方便还是倾倒厨余,足不出户便可解决,尤其寒冬腊月,既不必半夜顶着风雪往外跑,又免除了恭桶在屋内秽气熏人的麻烦。

吴越教人怎么使用:桶底铺一层草木灰,每用一次,就往上面再撒一层,一来吸湿除味,二来粪便、厨余跟草木灰混合后又是天然的堆肥。几乎每家每户院子里都有菜畦,边上挖个三尺见方的坑,只要每日将桶中之物倒入坑内,盖上木盖压上重石,待坑将满时,厚覆以数尺厚泥封存,再另启新坑。如此,过上半年便能沤成熟肥,种菜时挖开堆肥坑将肥料翻入土壤,种出的瓜菜豆薯格外肥壮。

一些耕种经验丰富的人家原先也会在自家院中堆肥,吴越年初时还向他们请教过。但他们没想到,吴越竟然在造屋时将其考虑进去,形成一套成式章法,简便易行,可谓更上十层楼,不由得叹服。

新居陆续收尾完工。这日吴越和之前一样正在屯中巡看验收,忽然听得人声嘈嘈,见众人都往城南海兰河边去。

他拦下一个人:“你们干什么去?”

“哎呀,听说鱼皮鞑子来了!”那人抻着脖子急匆匆道,“吴书记你不看看去?”

吴越跟着人群下到海兰河岸,岸边果然停靠着十几条船。那船与整根圆木掏空凿平的威呼船不大一样,是龙骨包裹桦树皮做的。

船上下来三个粗壮结实的男人,一老两少,头顶结髻,皮肤黝黑得发亮,耳垂大环,鼻穿小环,黥面刺青,衣袍及膝,隐隐泛着顺滑的灰白光泽,衣袂上缝着串珠、铜钱,底下坠着响铃。几人腰间皆挂刀,刀柄上缠满彩线。年长者持一根手臂粗细的木杖,杖头串着贝壳和鱼骨做成的装饰,两个年轻的男人皆背着鼓囊囊的口袋。

新流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奇异的穿戴,想看个清楚却又不敢靠得太近,纷纷踮脚张望。老流人告诉他们,虽然看不出来,但这些人身上穿的衣服,实打实是完整剥下软熟鱼皮缝制而成,所以叫鱼皮鞑子。

那三人看来是部族中的代表,由旗兵迎接进了城。不少人远远地跟着,城中也有许多家眷出来看热闹。

吴越听他们讲话,能听懂七八成,像是满语的一种方言,又听见城中满洲人议论,原来汉人口中的鱼皮鞑子就是黑斤人。

巴海已经升坐在公廉堂内,自他接任那日之后还是头一回。屏风上蓝丝线绣着山河纹样,正中间金线绣着一只昂首伏踞的麒麟。巴海穿着补褂坐在屏风前宽大的官椅上。大概无论谁坐在那个位置,都会有一副大员的派头。

老者沧桑朗声道:“涂墨拉勒、乌第堪、毕日达奇携貂皮入宁古塔,朝贡大清国皇帝。”话音落下,身旁年轻人解开口袋献上皮草。他们带来的皮料毛针细密,色泽如墨,是上好的元狐皮。这样的皮草一年到头也难见几张,在必贡之列,捕获者必须优先进上,不得擅自售卖。

巴海纳了贡,按惯例派人给进贡者颁赐朝廷发给的袍帽、挺带、汗巾、扇子等物。

这些获得了扇子的黑斤人就像鱼获得了自行车。不过好在大清国皇帝十分体贴,顺手又给他们送来了一批流放边疆的汉人,守在官衙外面,负责把这些华而不实的御赐之物兑换成盐巴、针线、木梳和蜡烛之类的玩意。

纳上来的贡品由左司负责核查造册,包括记录貂皮数量、品相、是否完整,上贡部族云云;右司则要登记这些黑斤人的姓名、到达日期,来路经过哪些地方,在宁古塔停留多久之类的事项。

吴越伏案抄写着公文,不知怎么又想起那段朦胧而缥缈的旋律。那日去镜泊路上,巴海随口吹的那支曲子,总是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不知觉间,他随着那旋律轻轻哼了起来。

唱着唱着,他发现自己唱出了和声的效果,再一细听,声音从从隔壁传来,似是模糊不清夹杂着似有若无的字句。

他起身走到隔壁办事官房门口,果然是吉升在唱。

“这是什么歌?”

吉升抬头:“不就是你在唱的歌吗?”说着又给他唱了一句。原来这首曲子的确是有词的。

“噢……我先前听见别人在唱,记住了旋律,但不知道是什么歌。”

“啊——”吉升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这里的人都会唱,一辈一辈传下来的,这是很古老的歌了。”

吴越犹豫了一下,问道:“要不,你教我唱吧。”

“好啊,很简单的!”吉升弯着眼睛道,放下笔,抻着胳膊伸了个懒腰站起身。

外面正淅淅沥沥下着细雨,雨水顺着屋檐的草尖垂挂成晶莹的水珠,随着风轻轻晃动。

二人站在门口,吉升一句一句地教他,歌声温柔而缱绻,又带着一丝怅然。

“年息花开有红有白,

绿叶就像披戴罗纱。

采一朵花送心上人,

愿他收缰停马留下。

穆丹乌拉流向天涯,

翻山越岭带他回家。”

难怪是那样的曲调啊……吴越一句一句地学着,想起那朵随手递给他的年息花,莫名感觉心脏跳得突兀。

他左手环握着右腕,背在身后,右手掌心隐隐发烫,手指不自觉地蜷起,像是被一团滚烫的红霞微微灼烧着。

(1)“黑斤人留发梳髻,耳垂大环四五对,鼻穿小银环。”——《宁古塔纪略》

(2)“……并出户部颁赐进貂人袍帽、靴袜、挺带、汗巾、扇子等物各一捆赐之。每人名下择貂皮一张;元狐全黑者不可多得,一岁不过数张,亦必须进上;馀听彼货易。所赐之扇不知用,汉人以零星物件易之。” ——《宁古塔纪略》

(3)“年息花开有红又白,绿叶就像披戴罗纱”一句出自《满族民间故事选》中记载的满族民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4章 短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