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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新岁

吴越朦胧地睁开眼,心里忽然猛地一抖,弹坐起来。

他坐在巴海的床上,周围空无一人。

昨晚……他想起来了,自己原打算稍坐片刻等巴海睡了之后就走,但他也喝了不少酒,脑袋昏昏沉沉的,竟然就这么坐在床沿睡了过去。

……

明日他第一天正式上值,很难说不会因为左脚先进官衙被开除。

床边的木架上搁着一只铜盆,盛满清水,旁边叠着一方干净的帕子,上面压着一只小巧的银奁。

他对那只银奁有印象,巴海腰带上挂的物件之一,里面是貂油。宁古塔冬季干冷,当地人常涂油在脸上手上防冻裂,不过貂油是极珍贵的,普通人家多用熊油或狍子油。

洗漱罢,吴越推门出去,书房和外院中也空无一人。

他隐约听见东墙外有些动静,于是循声从东便门出去,只见远处校场上整齐列队站着许多人,是各营的士兵,外围三三两两聚着些城中家眷在围观。

人们视线汇聚处,是一座高出雪地约三尺的石台,台上的积雪已被人清扫干净,中央的青石墩上立着一根碗口粗的索伦杆。

祭台两侧分别立着数面皮鼓,祭品在高桌上码得整整齐齐——黑猪已宰杀洗净切成大块盛在缸中,黄米做成的米糕整齐码放在盘子里,酒坛上封着红布……

台上两位萨满头戴造型奇特的宽大兜帽,上有鹿角,拖着长短不一的飘带,神衣上缀满彩绦,两肩装饰羽毛,腰束皮带,皮带上用铁丝穿着铜铃,腰带上还缝着布条,布条上挂满铜钱。

萨满敲击手中的神鼓,腰间系着的铜铃随着身体摇摆发出清脆的响声,吟唱祭词的声音低沉而空灵。二人绕着索伦杆旋转起舞,神衣上的流苏和铜铃随之飞扬,发出镗镗簌簌的声响,两侧的皮鼓敲和接应。

跳完了神,萨满从石台两侧退下。

巴海拾级而上,身披狐裘大氅,下端露出吉服袍底摆赤金彩线滚条的江崖海水。

隔着黑压压的一片士卒,他高站在祭台上,在司仪的祝祷声中开始跪拜,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台上。

吴越不由得将自己的帽沿往下拽了拽。

跪拜之后,司仪将盛满猪心猪肝的锡斗挂上杆顶。

众人立刻欢腾热闹起来,一些手脚快的兵丁已经跑上来将盛着猪肉的大缸搬到军营后厨去了。按规矩,祭祀之后要分食福肉才能沾得福气。

士兵们像是早有准备,各自成组散去,再回来时有的人怀中抱着木柴,有的人手里拖着树皮。

巴海穿过人潮向他走来。

“开年宴在下午。不过既然来了,就一起吧。”

在他身后,篝火已次第燃起,橙红的火舌舔舐着干柴,噼啪声此起彼伏。士兵们将三四片大树皮围放在篝火边,树皮有如乌篷船大小,合围起来坐卧七八人绰绰有余。酒自然是少不了的——酒囊在人群里传递,不管是谁的,到手便喝上几口。

“昨晚实在抱歉……”吴越见四周无人低声道。

“无事。”巴海的回应简短得有些冷硬,似是不愿多提。

天空中传来乌鸦叫声和振翅声。一大群乌鸦从虎尔哈河畔的白桦林中飞来,落在索伦杆上,飞扑着啄食锡斗中的内脏。

“我还是晚些时候再来吧……”吴越正推辞,萨布素和吉升拖着树皮经过他身旁,兴高采烈地把他给架走了。

很快有人站起来开始跳舞,踏地有声,拍胸、转身,踢起的雪粉在阳光下飞扬如金屑;围观者拍手而歌,调子粗犷,火光将他们呼出的白雾化作升腾的热气。

吉升告诉他这种舞叫莽式。

巴海跟乌尔登、尼哈里还有几个参领佐领坐在一起,那些人年纪都比巴海大不少。似乎有人推举他起来跳舞,看得出巴海起初不愿意,但架不住众人起哄还是站起来了。吴越远远看着,心里暗暗好笑:堂堂宁古塔昂邦章京,也免不了过年被拱上去给长辈表演节目。

巴海脱去了大氅,只留下一件裘衣罩袍,踏着节拍跳起来。

同样是一手摆水,他甩得比别人更舒展也更绵长,可随即一个奔马步,却又势如破竹雷霆万钧。他低身旋转衣袂飞扬,接着腾身跃起,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大开大合,张弛有度——刚时如铁马冰河,柔时如春雪初霁,重时如惊涛拍岸,轻时如鹭点烟汀。

周遭的喧哗笑语仿佛都远去了。直到巴海擦着额头上的汗坐下,吴越才反应过来,匆忙收回目光。

萨布素站起来,冲着巴海用满语高声招呼了几句,四周立即有人出声应和,鼓掌吹口哨。

“这是做什么?”吴越弯腰凑近吉升问道。

“萨校尉要跟章京比试布库。”

巴海站起身。此举似乎点燃了众人,立刻有人喊道:“章京拜业图琴彼!”

这一喊,更多的人朝这边聚过来,一时间人声鼎沸。

二人站在一处空地中间,行过抱腰礼。礼毕,同时伸出左手互相攀住对方左肩,紧接着右手去找对方右臂。巴海占得先机,将萨布素右胳膊肘内侧往外一别,手从他腋下穿过,揽住他的背,顺势反身,几乎将萨布素扛在肩上。

“哈勒金彼!哈勒金彼!”围观的人群大喊。

在众人的呼声中,萨布素右腿穿过巴海□□,伸到前面勾住他的小腿,不让巴海轻易将他摔翻。巴海将他斜放下来,以步法和身位阻挠他另一条腿落地,二人撕扭纠缠着,萨布素试图去捉巴海的腰,却反被制住,终于还是被放倒在地。

萨布素滚了半圈翻身跃起,周围响起一片“扎伊,扎伊”的呼声。巴海用满语说了句什么,众人才渐渐偃旗息鼓,各自散开。

“啊呀,萨校尉刚才那记里缠勾使得挺好,不过还是章京更胜一筹……”吉升边坐下边点评道。

隔着篝火上方微微扭曲的空气,吴越觉得对面似乎有人在看他。转过头去,只见到萨布素朝这边走来。吉升冲他竖起拇指:“绷僧额!”

吴越也朝他点头:“很厉害,换我往那一站直接就趴了。”

吉升大笑:“不能拿你比呀。”

“你别不信,以往他输多赢少,今天不知道喝了什么补药汤,一下子这么凶。”萨布素揉着后腰落座。

“哎——输了就输了,坦然面对。”吉升笑眯眯地拍拍他。

“你没看我坦然得很吗!”萨布素瞪了他一眼。

福肉煮好了,盛在数十只深盘里,在众人手中流转,拿到盘子的人就自行用解食刀片食。

在噼啪的火光和歌舞谈笑声中,日头一点一点西移,校场上的人们也随着移进了演武场里。

演武场中早已摆设好了桌席,每四张圆桌之间置一火盆。最里面避风处用木板临时架起一尺高的台子,隔绝了地上的寒气,台上的三张桌子上铺着红毡,每张桌边都摆了一只铜炭盆。

开年宴以十二簋为率,六碗六碟,碗是深口海碗,碟子阔如脸盘。每桌最中央的是浓油赤酱的阿玛尊肉,周围几样也是硬菜——干煎鲫鱼、扒猪肘、烩虾仁……还有些菜他都叫不上名字,问了萨布素才知道一样是松肉,一样是卤虾酱烩炸豆腐丸子。黏豆包自然有一席之地,其余则是冻白菜炖豆腐、干豆角炖红蘑之类的素菜,摆在外围聊以点缀。

吴越想到要跟一大桌不认识的人坐在一块吃饭就头痛。正要寻个角落里人少的桌子坐下,巴海抓住他的腕子使了个眼色。

吴越一怔,发现巴海是让他去台上。

……

吃个饭有必要吃得这么万众瞩目吗……

胳膊拗不过大腿,他默默跟了上去。不幸中的万幸,吉升和萨布素与他同席。

尼哈里来了。经过他身边时看了他一眼,不知说了句什么,巴海的脸色就变了,语气强硬地回了一句。尼哈里没答话,但脸垮得有如山体滑坡。

随着乌尔登入座,两人的神色都恢复如常,但吴越明显能感觉到席间的氛围有些微妙。他在桌子底下肘击萨布素,用气声问:“他俩说了啥。”

萨布素痛苦面具暗暗摇头让他别问。

吉升岔开话题,给他介绍同席的左司笔帖式,以及其他几名骁骑校,又告诉他对面桌席坐的是几位佐领和防御,靠近台子的几张桌子坐的是领催,弓匠箭匠、各庄的庄头、仵作……

最里侧的桌席,自然不必说,巴海,乌尔登,尼哈里,以及两位参领。

巴海站起身,用满语汉语祝了酒,就正式开席了。

吴越吃了一口菜,想起陶伯的抱怨。这……不好吃吗?他觉得挺好吃啊?或许是大鱼大肉太多,陶伯口味清淡,吃不惯觉得油腻。他心不在焉地想着。

台上台下百来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推杯换盏,酒酣耳热,笑语喧阗。直到夜色渐深,众人才陆续散去。

吴越等到萨布素起身离席,跟上去逮着他问话。

萨布素面露难色,四下看了看,见没人,跺了跺脚低声道:“副都统说,一个流人也配坐上席……他向来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跟他想坐这似的。吴越心里翻了个白眼,告诉自己不必跟心胸狭隘的人一般见识,只是好奇巴海又跟尼哈里说了什么。

“巴海说,你质疑他就是质疑我的决定。"

吴越愕然。

这么刚吗朋友……怪不得尼哈里的脸那么臭,周围的人连话都不敢说。他头一回庆幸自己听不懂满语。

“幸好乌钦差在,不然他俩又得吵起来。”萨布素摇头。

“又……?”吴越记得二人为了收容流人避风雪的事发生过一些争执,但那时萨布素并不在场。

“啊,之前你们制作什么东西,到北山砍树了不是?山脚下三岔路口那棵老榆树,是满洲人祭拜山路神的地方。有人禀告了尼副都统,他就去找巴海讨说法。”

“那……巴海怎么说?”

“他说拜神换棵树也一样拜。”

“啊……?”

“哦,大家只是习惯了在那里拜神,在树下摆供桌献祭,不是说山路神在那棵树里。”

那还真是好险……

“萨校尉,”走出一段路后,吴越开口道,“我想请你教我满语和宁古塔本地风俗。”

(1) 跳神犹之乎祝先也,率女子为之。头带如兠鍪,腰系裙累,带诸铜钱,摇曳之有声,口喃喃,鼓嘈杂。——《绝域纪略》

(2) Janggin beye tucimbi 章京亲自下场; Halgimbi 盘绕; Jai 再一次; Bengsengge 有本事

p.s.满语动词变位很多,句子不保证没有语法错误……(作者是岭南人,不知道为什么要写宁古塔,可能流放地也是别人家的更好(目移

p.p.s. 还在修文,更新比较缓慢,下周再更新章。修文后增加了一些铺垫内容,但对之后几十章没什么影响,等有影响了再提醒(那时候大家可能已经把开头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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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新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