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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雪霁

吴越心里装着事,过了半夜才睡着,醒来时天已大亮。

他睁眼便听见窗外传来说话声脚步声和沙沙的铲雪声。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到了第三日清晨终于渐渐偃旗息鼓。

他扫了一眼对面,床上已经空了。枕头下似乎有什么东西隐隐反光,他扣好外袍下榻走近细看,是一截匕首的银柄。

居然枕着这种东西睡觉……换了他估计得天天做噩梦。

他心道巴海多少有点被害妄想,这么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想来行刺路上都得先脱层皮。他一边腹诽,一边后知后觉地感觉脖子后面有点发凉,先前他翻墙进官署简直是在拿命开玩笑。

眼下他的处境说实话跟身陷囹圄的刺客也差不了多少。他还有两天时间来思考如何回绝巴海的盛情邀请——他采取缓兵之计,让巴海给他三天时间考虑。当然,没说是考虑怎样找个天衣无缝的推辞借口。

正厅里嘈嘈切切的,来汇报的人络绎不绝。吴越坐在书房里,等到外面安静了才推门出去。

这时门外忽然又来了一个参领禀报。吴越一眼就看见那人手里捧的是他挂在城北外树上的裘衣。巴海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他假装没感受到巴海的目光,默默低头欣赏地砖。

来人见到他在退思堂内也有些惊讶,和巴海交谈了几句之后便告退了。吴越取了裘衣也打算借机就此告辞,巴海却起身道:“路上积雪还厚,等他们清一清再走不迟。”

“无妨。”吴越执意要走。

“城中受灾屋舍共十二间,其中五间梁柱倒塌,住户已预先安置别处。演武厅与马厩屋顶破损,但不甚严重。民屯的灾情我已经分别差傅格和萨布素去统计了。”巴海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说罢,顿了顿,又道:“方才傅格回报,城西北墙脚确有石砖松动。你该知道,私自毁坏城脚枷号三个月发落,知情不报者罪同从犯。”

这是特意警告他。吴越从善如流地点头如鸡啄米。

“你是如何得知城墙破损?”

吴越飞快思考了几秒,决意遮掩下来:“草民经过时无意中发现城墙年久失修。本欲具禀官署,尚未得行,遽遇急情……草民愿效绵薄之力,将功补过,协理修葺城墙事。”

巴海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掂量着什么。过了片刻,他终于开口发话:“既是如此,你后天到总庄上跟领催报道,他会给你摊派。”

“是。”吴越应承了就要躬身往外退,“那草民先告退了。”

巴海却是不让他走:“等一下,你跟我来。”

他转身进了会客厅,推开内侧的隔扇门。房间里滞留着些许陈旧的空气,但不难闻。稍间内的陈设十分简淡,一张床,一张写字台,一只斗柜,还有一口木箱。吴越目光缓缓扫过屋内,忽然意识到这是巴海以前的卧室。

巴海从木箱中取出一只软布包,左右展开来,露出一双乌皮高靿靴。

“几年前做的,夏天量的尺寸,做好已经穿不下了,你试一试。”

吴越有点无措,迟疑了一下,坐下换上了,尺码竟然正好。

“压在箱底也是浪费,如果合适你就留着罢。”

吴越内心纠结。他垫鞋的草絮湿透扔了,一双单薄的布鞋过冬实在够呛。可拿人手软,一旦受惠于人,如何再拒绝?

他思量再三,找了个委婉的理由:“谢大人好意,不过照汉人的风俗传统,送鞋……是有忌讳的。”

“为何?”

“鞋是用来走路的,送鞋……是把人送走的意思。”

巴海显然是第一次听说。他偏过头,一脸“你在开玩笑”的神情。

吴越是外婆带大的,对老一辈的迷信如数家珍,忙道:“是真的,还有不能送伞,不能送钟……”

“行了。”巴海抬手打断他,“走路靠的难道不是脚?脚不想动,鞋还能把你拖走?”

“……”吴越竟无言以对。

巴海的目光扫过他的脸,替他做了决定:“穿你那双鞋在积雪里走,冻坏了腿脚,哪里也去不了。”

就这样,吴越穿着那双乌皮靴走出了退思堂的门。

刚跨出门,他差点没晃瞎了眼——前檐廊外一片雪白,除了门前被铲出来的一条道,左右两侧都积了三四尺深的积雪,没过了大半窗户。

他往外走了几步,回过头,房顶上也积了厚厚一层雪盖。他看了一眼门正上方黑底刻金的“退思堂”三个大字,感觉过去两天简直是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

他掐了自己胳膊一下,心里叹气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城中随处可见铲雪的小卒,铲几下就得停下来朝手心呵气。官署大门前的积雪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南北和东西两条主街也几乎辟了出来。一些勤快的人家已经开始清理自家门口和房顶的积雪,孩子也一起帮忙,打着帮忙的旗号打雪仗,互相把雪往别人衣领子里塞。

进城躲避风雪的流人已经陆陆续续辞别了借宿的人家,分别往东西城门的方向走去。

吴越远远地看见高婶儿带着春桃比划着跟收留她们的人家道谢,也是一对母女,女孩跟春桃年纪相仿,两个女孩子站在一旁翻花绳。大人们道完别,她们还沉浸在游戏里,高婶儿喊春桃,春桃依依不舍地放下绳子塞进女孩手里,两人拉着对方胳膊磨蹭了好一会儿,春桃才终于被高婶儿拽走了。

春桃眼尖,一眼就看见吴越从北边下来,兔子似的一跳一跳地涉雪过来和他打招呼。

高婶儿也跟了上来,说道:“哎呀,收留我们的那户人家真挺好。”

“我刚才看见你们聊天了。”吴越接过话。

“嗨,瞎聊呗,语言不咋通。”高婶儿挥挥手,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她男人没了,我听她给我说的好像是,在一个叫啥上下乌黑的地方打逻察人,再没回来。我也不知道听的对不对——你听说过这个乌漆嘛黑的地儿不?”

“尚坚乌黑?是在那里打过。”

“哎对对!好像就是叫这个……还是读书人懂得多!”

吴越以前也并不知道,是这几日在退思堂里待得实在无聊,把墙上挂的舆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现在想忘了都难。

高婶儿念叨着女人不容易,男人没了,一个人拉扯孩子有多艰辛,又转而说起她这些年来独自抚养春桃的辛酸,春桃如何不让她省心。

这也是高婶儿的老生常谈了,春桃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呃——”她咕哝一声,仰起头翻了个白眼,甩开高婶儿往前跑。

没跑出几步,脚下一滑,身子一歪,结结实实栽进比她还高的积雪里,吴越和高婶儿费了半天劲才给她刨出来。

春桃跟高婶儿怄气,拉着吴越埋头往前走。

“有本事你今天别回家,你去住吴先生家好了,给人家当女儿。”高婶儿放狠话。

吴越凌乱:关他什么事?两军交战,暴击路人?

他两边好言相劝,两边却谁也不肯先让一步,倒是他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城外熟悉的景色消失了。千里雪封,万里同缟,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被吞没在这无边无垠无穷的白中。

土路上的积雪尚未清理,靠着前面经过的人和马硬是踩出了一条小道。一行人一脚深一脚浅地趿着及膝深的积雪前进。这双靴子想必用的是上乘的皮料——他走了这么久脚上竟还不觉怎么得冷,只偶尔小腿一凉,因为有雪碴落进靴筒里。

目之所及,不少屋舍要么掀了房顶豁着个窟窿,要么塌了半截,残破颓圮,触目惊心。

他远远看见自家和隔壁高婶儿家的房屋都完好无损,心里松了口气。

高婶儿家到了,他紧握着春桃的手停下脚步,生怕这小姑娘跟她娘一赌气真上他家去了。

拉开柴门,院子里积满了雪。所幸是蓬松的软雪,几人合力将雪往两边压,一点一点推进,很快就掘出一条道来。

快刨到家门口了,春桃却突然转了方向,开始往左边挖。

吴越莫名其妙:“春桃,你家大门在这边。”

“我看看春香、春风和春花有事没有!”春桃边刨边说。

“谁?”吴越一脸懵逼,认识这么久,从来没听说过春桃还有姐妹。

“家里养的鸡!” 高婶儿没好气道,“吃饱了撑的给鸡取名儿!”

高婶儿说着气不打一处来,跟吴越抱怨道,“养着养着还养出感情来了!那只叫春香的,都不下蛋了,她非要养着不让我杀。当喂鸡的苞米是大风刮来的啊?”

说话间,春桃已经从雪里刨出来一扇有些简陋的矮门。原来屋子窗底下用砖砌了一间小小的鸡舍。开了门,见里面的三只鸡都还活着,春桃回头眼睛亮亮地招呼吴越来看:“里面那只是春香,这只大的是春风,抱窝的这只是春花。”

“行了行了,外面冻死了赶紧进屋吧祖宗!人家吴先生也要回家了。”高婶儿催促春桃起来。

“唔……替我向她们问好。”吴越冲春桃点点头。

出了门,吴越没有立即回自己家里,而是在村子里四处走动察看。他在心里估了一下,不同程度损坏的房屋近五分之一,西城外的民屯大抵也是类似情形。

宁古塔供给流人住的房舍皆由官府出资建造,是官产而非民产。发配来宁古塔的,即便曾是富贵之家,多数也被籍没了家产,不可能有余力承担修缮的资费,须等官府派人勘查造册,量定度支,拨付赈济银两,才能开始动工修缮重建。

然而负责施工的披甲人和当差的流人水平极其参差,这么一套冗繁的流程走下来,最后弄出来的可能还是些粗制滥造不出几年就变危房的产物。

这场雪灾造成的破坏,远非他一己之力所能挽回。凭他自己,既调不动人,也筹不到物资,断然不可能有什么建树。要想插手灾后重建,除了依靠官府别无他法。

他动摇了,像烟雨微茫水面上的一叶孤舟,不知靠向哪一岸。

不远处,忽然一阵嘈杂。吴越抬起头,只见不少村民拥着一匹马,马背上的人他早晨在退思堂见过,是那位叫傅格的参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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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雪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