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庄聚集了所有发往宁古塔的重罪流犯,有窃盗拒捕的,有拐卖幼小子女的,也有因苦情杀人的。每庄十人,一名旗人庄头看管九名庄丁,另配两名披甲负责监守。
那些庄丁住宿的地方吴越去找何木匠时见过,屋子和普通人家差不多大小,但里屋是单面炕,一排睡九个人。那么多人挤在一个逼仄的小间里,若是发生坍塌,必定死伤惨重。
雪已经下起来了。这雪不似平常柔软的鹅毛大雪,而是像粗盐粒般硬,被朔风裹挟着上下左右漫无目的地乱撞,砸在脸上生疼。
“大人……”吴越找到巴海,他正在吩咐一个旗兵去检查马厩。
“城外……咳咳,官庄……”
“我已命人将他们都带去总庄,暂安置于各作坊及空余仓房。总庄前番扩建未久,挑的几间屋子皆是近年所修,风雪无虞。”
吴越点了点头,没说话。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去关城门。”巴海吩咐一个正要回营的旗兵。
“等、等一下,我这就出城回家。”
吴越话音刚落,一道银亮的闪电划破乌云照亮了整个宁古塔城,紧接着留下一片昏暗和震耳欲聋的雷声。
一道白色的雪线擦着地面扫了过来。吴越还是第一次见横着下的雪,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当地人管这叫“刮白风”。
巴海好像也刚想起来吴越不住城里,但仅滞了一瞬,不容分说拽住他的手腕:“现在外面一片白曚,你出城根本找不到路。”
两句话的工夫,方才领命去关城门小兵的身影已然彻底消失在吴越视线之外。二人周围雪尘蔽天,只能看清眼前咫尺,几步之外的地方全是飞扬的雪花点。
吴越茫然道:“……那我去哪。”
“先跟我回退思堂。”
巴海并没有什么后招,这个“先”有点掩人耳目的意思,而且掩得很成功,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吴越已经丧失了思考能力,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
他身形单薄,狂风之下更是步履维艰,他抓着巴海的胳膊,几乎是被巴海揽住半边身子用手托着才能勉强行走。鞋子里塞了乌腊草,刚才一路过来被雪沾湿,雪碰到体温化了水,现在水又结成冰,走路时宛如踩在冰碴上,冷得钻心刺骨。
从昨日下午到现在他没吃半口东西,一整宿未合眼,一直在寒风中奔波忙碌,此刻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
风雪劈头盖脸而来,一片迷蒙混沌。
他任由巴海半搀半推着他往退思堂走,心脏在胸腔里突突地跳得飞快。风雪的声音似乎远去了,像是从水底听岸上的声音,听不清楚也听不真切,再然后,视线也开始模糊起来……
他想起上辈子临死前的感觉,心中有些后怕,也有些庆幸自己没有出城回家——否则半路上体力不支倒在哪里,等有人把他从雪里刨出来他早就凉透了。
下一秒,他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模糊的意识再次降临之际,他闻到一丝淡淡的木香。胸口有些发痒,似乎有什么在摩挲着,像是……在解他的衣服?他左胳膊肘往后一支,右手挡在胸前,以一种防御的姿势猛地坐起来。然而起到一半,被人挡住,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半仰着上身,无端变出一种欲拒还迎的意味。
他起身的动静令俯身在上的那人侧过头,二人险些贴了个脸对脸。
一股温热的气息打在巴海颈窝。他僵了一瞬,直起身,发现身下的人内衬袍滑落了一半,露出一截白皙瘦削的肩线,和……
他的目光向下滑去,一顿,随即转开了视线,道:“醒了?醒了你自己擦吧。” 说罢他便将搭在胳膊上的那张宽大的湿帕盖在了吴越头上。
“好烫……”吴越喃喃道。那帕子浸过热水,热气蒸腾,盖在脸上令毛孔舒张倒也舒服。
他正一动不动地享受着湿蒸,突然一双宽大的手抓住帕子给他使劲擦了几下,擦得他晕头转向。
“……你做甚!”吴越从帕子底下挣脱出来。苍白的皮肤下逐渐泛起红润的血色,像从皑皑白雪里钻出来一朵羞赧的桃花。
“你冻僵了,帕子全身擦一遍,防止寒气由表入里。”巴海指了指地上的铜盆,“热水在这里。”
这流程怎么有种诡异的熟悉感……?吴越回忆了一下,发现好像和他小时候在外面淋了雨回到家后外婆的操作流程如出一辙。唯一的区别是他外婆还会煮一碗姜汤。
不过,他应该只是因为太久没吃东西低血糖昏过去了……
“有……吃的吗?”他虚弱地问。
“离午膳至少还有一个时辰。”
“咕——”他还要再说什么,但空空如也的胃已经替他开口了。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他刚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尴尬,但巴海已经转身出去了。
他环顾周身,发现自己坐在一张罗汉榻上,身下垫着一张裘毯,身上又盖着一张白狐裘毡。
想必这就是巴海的卧室了。室内的陈设相当简淡,几乎乏善可陈。对面的床架上挂着蓝地云纹缎的幔子,和床相邻的墙前是一具木架,上面挂着补服和盔甲,木架旁是一只五层斗柜,都是就地取材用榆木做的。地面上放着一方矮脚木架,中间嵌着一一只浅口的圆形铜盆,盆中木炭烧得发白。
他其实已经不冷了,但还是听话地用温热的湿帕全身上下擦过一遍。
窗外呼啸的寒风夹杂着雪粒拍打在窗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音。室内的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漂浮着一丝幽幽的赤白松香。他裹着裘毡倚在榻上,觉得有种被包裹的安全感。
门再次被推开,巴海提着一只食盒,斗篷毛领上粘满了雪粒子。
吴越一愣。外面暴雪,巡守和通传的侍卫都撤了,他竟然亲自出门去了一趟听事房。
“我让他们提起备膳了。厨房里只有这些,先将就一下。”
吴越散开裘毡,拢了拢上衣坐直了身子,道了声谢。巴海将食盒放在案几上便往外走,“你休息吧,午膳时我叫你。”
食盒打开,里面有一杯热水,一只盛了蜂蜜的小碗,和一碟黄澄澄的团子,杯碟碗筷均是木器,与寻常人家里厚实粗糙的木器不同,碗碟边沿圆润,器形规整,漆色温润含光。
一口热水顺着喉管进了胃里,所经之处,五脏六腑都重新活泛过来。
他掰开其中一个团子,里面是……栗子和红豆?一口咬下去,皮糯软粘口,馅甜丝丝的。
鞋袜是湿的,他索性光脚踩在地上——地底下烧着炭,是热的。门半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巴海正坐在书房内临帖。
他眯了眯眼睛,问道:“你临谁的楷体?”
巴海的头微微抬了抬,眼睛却没离开纸,答道:“褚遂良。”
这倒是令人意外。褚体字里金生,行间玉润,锵玉鸣珰,窈窕合度。他见过巴海的字,尽管同样清瘦硬挺,却是棱角跳骏锋芒毕现,宛如劲柏苍虬,更有欧阳询森森焉若武库矛戟的气韵。
他没事做,就倚在门边看巴海临帖。巴海像是终于被盯得受不了了,放下笔抬起头,刚要张嘴说什么,看见他赤脚站在地上,眉头一皱:“怎么光着脚?”
“鞋袜还湿着。”
“先穿我的。”巴海起身进了卧室,从五层斗柜里取出一双袜子扔到榻上。
吴越向来是不喜欢别人告诉他该做什么,但说不出为什么,他并不反感巴海命令的口吻,顺从地过去坐下。那双袜子是满洲袜——高靿马蹄口,素绫白底接竹青云纹绸,镶影青蕃莲织金缎边。他拿着打量了半天,往自己腿上一套,像套了两个宽松的袋子。
“你屋里人绣的?”
什么?吴越一时没反应过来,顺着巴海的目光,看向地上堆成一团的袜子,布团里露出来半截周娘子绣的“吴”字。
“哦,不是。” 吴越没多想,照实否认了。接着被问及是谁绣的,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他总不能把李娘子和周娘子招供出来——别说布料针线,就连她们人都是公家的。流人就里有因侵盗漕粮和转解官物被发配的,她俩已经流放宁古塔了,要是再入个新罪名还不知会怎样。
“是……邻居。”吴越小心翼翼回答。
巴海玩味地皱了一下眉,抚了一下衣摆在他身旁坐下,道:“单凭开蒙学教几个稚子,怕是养不起一家人。”
“草民……不明白大人何意?”吴越困惑道。
“你是准备再收一房?”巴海抬了一下眉梢,神色间有点少年人故作老成的刻意。
收……吴越刚含进嘴里的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他说邻居时想的是陈姨和高婶儿,巴海不知在想什么,但肯定想岔了。他赶紧疯狂解释,是慈母手中线,不是为君持针缕。
巴海的耳廓不知不觉间红了。他也不知道为何自己的念头第一时间就往儿女私情的方向去了。他不动声色转了话题:“那,你家人可要上来相聚?”
“双亲年事已高,难堪劳顿。”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发妻葛氏,已经和离。”
“和离?”
“葛氏体弱,经不住宁古塔的风霜。”
巴海看着他,像是在琢磨什么,许久才略一颔首道:“你倒是体恤。”
吴越心虚地笑笑,不接话,怕对方问起更多关于他家里人的问题。但巴海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可想家?”
听到这个问题,吴越恍惚了一下,半天憋出两个字:“还好。”
“想回去?”
吴越不明白巴海这样问的用意,不敢乱答,又不能不答,最后又给了个模棱两可的“还行”。
“你怎么来来去去不是还好就是还行?”巴海敛眉道。
吴越弱小可怜又无助:“……那你想听我说什么?”
巴海像是被他给噎了一下,半天没有说话。良久,他开口道:“乌尔登开春回京。他说话颇有分量。若是他替你开口在皇上面前叙功,你想回关内,许也是回得的。”
吴越笑道:“我好大的面子,让钦差替我说话人家就替我说话。”
“乌尔登也是苏完部人,与我父亲是旧识。按照汉人的说法,他是我的表姑丈。”
吴越一愣,意识到巴海竟是认真的。他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乌尔登……不是从京城来宁古塔的么……”
巴海像是在斟酌着什么,谨慎地开口:“乌尔登……当初随先帝南下有功,封爵授勋后赐居京城。”
吴越默然。巴海的措辞已相当委婉。饶是如此,南下下的是哪里,功又是如何立的,仍是不言自明。
这是一个敏感的话题。吴越捧在手中的那杯水热气已经散尽,二人之间的空气蓦然冷下来。
巴海自然是知道南征期间清军那些声名狼藉的事迹。有一瞬间,他想说他父亲虽曾南征,但从未在战场以外的地方杀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杀人还分在哪里杀的么?这层身份横亘在那里,刻意辩解,岂不矫情。于是他中断了这个话题,说道:“如何?”
(1)每一庄共十人,一人为庄头,九人为壮丁,非种田,即随打围烧炭。 ——《宁古塔纪略》
(2)凡器皆木为之,出高丽者精复难得。——《绝域纪略》
(3)沙尔虎达泥塑参考《清史稿·卷二百四十三》:“……谕曰:‘敌败,当自杏山西台截大道蹑击之,毋使入城。’且诫之曰:‘汝平日行不逮言,今当自勉!’既战,明师败,沙尔虎达违节制,纵溃兵二百余入城。上命系而问之,沙尔虎达稽首对曰:‘杀臣祗一死,宥当效命。’” (这段说的是皇太极打洪承畴之前特意叮嘱沙尔虎达,一旦敌军溃败,你应当从杏山西台截断他们撤退的路,紧追猛击,不要让溃军逃进城里。结果沙尔虎达违制抗旨,把明军溃兵给放跑了。为啥放跑的史书上也没记载,就当他仁义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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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絷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