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向陆哥儿再三申明他不是在炼丹,于是当邻居们发现吴越跑前跑后忙活,悄悄问陆哥儿他到底在干嘛的时候,陆哥儿也再三申明他绝对不是在炼丹。这个说辞非常此地无银三百两,邻居们愈发怀疑起来。
这似乎是对吴越怪异举动的唯一合理解释——譬如此时此刻,他坐在灶台前,面前摆着一只大水缸,他将一只空坛子完全浸没在水缸里,确认坛子里灌满水后,翻过来底部朝上,用一根铁钉对着坛底,小心翼翼敲了快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凿穿了一个小洞。
坛子是陈姨给他的。两只吃空了的酸菜坛子即将被委以一个远超本职的重任:充当用来升炼水银的釜。
“哎,你说——那么多皇帝老儿炼丹,也没见谁真长生不老了呀。”高婶儿往里盘了盘腿,一边探头张望,一边从兜里摸出一把瓜子给陈姨分了一半。
“那坛子我给他之前刷了两遍,还是有点酸菜味儿……”陈姨担心的居然是丹药的味道。
凿好了孔,他将朱砂块放入带孔的坛中,再用将事先托满仔照坛口尺寸打磨的一块带窟窿的圆木板封住坛口。最后,他把一根缠着麻绳的细弯铁管插进坛底凿出的孔中,连接处用盐泥封好,铁管另一端则插进一个水瓶里,再把盛朱砂的坛子倒扣在另一个空坛上固定好,接口处也用盐泥密封。
院子里的空地上早已刨好了一个深坑,坑上方搭了一个极其简易的临时防风灶。他将空的那只坛子埋入地下,装有朱砂的那只坛子露出地面,周围堆上一圈木柴,生火开始加热。
他每隔一刻钟就要出门看一次,若火势小了就得立刻添柴。
春桃和满仔看出那个炉灶对他很重要,在脑海中杜撰出了一个守卫的任务,并引以为己任,在院子里给他放风巡逻,不亦乐乎,等他一出门就争相汇报,一只鸟停在院墙上被他们赶走了这种事都要添油加醋说道一番。问题是,对他简陋的设备来说,最大的威胁就是两个在院子里晃来晃去的小孩……
吴越一手揪着一人的后领:“都给我回屋坐好。”
他说话没什么威慑力,但好在两人坚持了没多久就倦了。他来来回回盯了一个多时辰,添了几回柴,盘算着差不多便熄了火。
待陶罐彻底冷却后用小刀割开盐泥,下方的坛底却只有寥寥几粒银珠。
吴越半喜半忧,陷入沉思——这说明方法行得通,可为什么只收集到这么一点呢?
他抠开木板,发现坛子里的朱砂几乎原封不动,思量一番下来,觉得问题还是出在火力不足、时间太短,于是将柴枝换成了木炭。炭比柴珍贵得多,不心疼是不可能的,但成功近在眼前,半途而废实在难以甘心。
这一回,他从中午一直烧到夜深人静月上中天,添了六回炭,足足烧了五个时辰。
漫长的一夜过去,天尚未拂晓,吴越便迫不及待地挖出冷却的坛子抱回屋里。他再一次小心翼翼地割开封口的盐泥——坛底赫然是一泡水做的银子,坛壁上也鎏满了细细密密的银珠,稍一晃动便滚落下去融入一汪银泉之中。
他将坛子严严实实盖好存放起来。
水银有了,只需要一根细玻璃管就能做出气压计。但宁古塔既没有玻璃,也没有玻璃匠人。因此他的设想是以细铜管代替玻璃,再置一浮子在水银槽液面上读数。细铜管并不难做,状类此地满洲富贵人家用的铜烟杆,只是要长上不少,接缝也需要格外仔细密封。
他已经和巴海请示过了,和之前一样,所需材料可取办官庄。
官庄的领催不看僧面看佛面,给他指了铜铁匠做事的地方。
冶炼棚在弓箭作坊后面,高处开着许多气窗,但里头热火朝天,半点不受寒气侵袭,棚屋中央一人多高的冶炼炉烧得通红,铁砧案台上锻锤叮咣作响。
各人专注着各自手里的活计,吴越不敢贸然开口,怕惊扰了别人,一锤子下去把东西砸坏了。
他看了一圈,见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坐在一张矮凳上,一下一下地着拉风箱,走上去问话:“请问这里谁主事?”
少年听见有人跟他说话,受宠若惊般地站起来,手在胸前脏兮兮的漳绒短衫上擦了擦,朝最里面背风处指了指。
吴越道了谢往里走,最里面的锻造台后站在一个身材魁梧约摸四十上下的汉子,一身发黄的白布背心杀进裤腰带里,袖窿里露出两根精壮结实的胳膊,额上绑着一块长帕吸汗。他提起一杆长枪放进淬火槽中,红热的枪尖顷刻间冷暗下来。
他回过身,见吴越站在砧案前欲言又止,大剌剌道:“有事说事没事滚蛋,别磨磨唧唧的!”
吴越连忙说明了来意,他想请人打一段三尺长,一端开口一端封口的细铜管。
汉子停下手里的活计,看了一眼外边:“领催准你来的?”
吴越点头。汉子冲那个拉风箱的少年招呼道: “冯沛霖,给我拿根铁芯过来!最细那根,听到没,啊?”
少年赶紧起身,起了身却又不动了,像是在犹豫什么,接着他将自己坐的矮凳搬了过来,冲吴越笑了笑,清秀的娃娃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你坐。”
吴越愣了一下,谢字还没说出口,汉子挥了挥拳头:“叫你去就赶紧去!待上客了还!要不要再给人倒杯茶?
冯沛霖低着头走开了,汉子还在摇头嘟囔:“真是……做事也不知道分个轻重缓急。”
“怎么称呼?”吴越不忍拂了冯沛霖的好意,委身坐下。
“姓苟,”汉子粗声粗气道,“家里行二,你叫二爷就行。”
说话间,苟二爷将烧红的铜料放在砧台上锤打起来,锤上一会,又接着接续烧,然后再锤,最终将铜料锻成了一条薄铜板。
冯沛霖拿着一根细铁棒就要往火里探,苟二爷见了气急败坏地将胳膊往脑袋上一抡:“能不能用用脑子!你把铁芯先烧热,卷的时候铜皮和芯子不就粘一块儿了!”
只见冯沛霖窘迫地缩了缩脑袋,讪讪地将铁棒抽回来,走过来将铁芯递给苟二爷。
“好了没你事了,你去给我打杯水回来吧。”
冯沛霖顺从地点点头,出去了。
“绣花枕头一包草。”苟二爷无奈地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当初就不该心软答应收他。”
苟二爷将细铁棒放进弧木槽中,滚动铁棒,眼睛仔细盯着,但凡滚动时朝一头歪,就说明两边不一般粗细,还得再接着打磨。
“那你咋还是收了咧?”他隔壁一个匠人探头过来。
苟二爷一边打磨,一边头也不抬道,“还不是他娘实在哭得烦。”
吴越心中一动,问道:“——他母亲姓沈?”
苟二爷打量了他一眼:“你也认识他娘?”
“谈不上认识,见过一两回。”吴越如实回答。
“我说苟二,你是不是看上那寡妇了。”隔壁那人嬉皮笑脸道。
“我呸!”苟二爷啐道,“你知不知道那娘们儿是犯……”
说到一半,他余光瞥见冯沛霖捧着一杯水进了棚子,收了声,将铜片往打磨均匀的铁芯上卷。
尴尬的沉默之中,吴越开口解围道:“二爷是怎么来的宁古塔?”
“哈,说来话长喽。” 苟二爷一边用铜锤给细管校圆,一边说道,“我老子以前是广宁卫所的军匠,我五岁那年,广宁丢了,人也散了,家里迁来迁去,最后迁到了盛京。五年前沙尔虎达从盛京请了一批匠人来宁古塔,说给汉军旗籍,给房给饷,我就跟着过来了。”
广宁是在天启初年丢的。吴越只知道广宁之战明军可谓一溃千里,最后孙得功开城降敌时,努尔哈赤甚至因得手过于简单,一度疑心有诈而不敢贸然入城……
广宁陷落原因固然众多,他好奇苟二爷是怎么看的。
“怎么丢的?”苟二爷听罢笑了,支起身子深深看了一眼吴越,语气里带着轻蔑,“我爹说他进卫所的时候,军屯里的人都跑一半啦!后来辽阳失守的消息传来,又跑了一大批。有逃回关内的,也有躲进荒郊野岭修筑寨堡的,听说光是逃往高丽的就有几万。等到要用兵的时候才赶紧四处招募来些散兵游勇,这些人上战场不是送死么?”
“怎么跑了那么多人?”吴越诧异。朝廷养兵千日,国难当前却无兵可用?
“军屯上,只要不是正军编制的都得屯田,还得按额纳军粮。种地虽说累些,总归有口饭吃。后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怎么?”
“屯官看上哪块肥田,就拿去给自己家里人种。今天圈几十亩,明天圈几百亩。底下的人敢说什么?”
吴越皱眉:“那军户吃什么?”
“吃什么?”苟二爷像听见笑话似的,“去给占地的人种地换口粮呗。你种的是他的田,收的是他的粮,可官府账本上,那地还归你屯——军粮还算在你头上。”
“他们占着耕田还不交粮?”吴越几乎难以置信。
“交?” 苟二爷啐了一口,“田在你名下,你让他交?”
“这些人侵地,官府不追究?”
苟二爷正在给铜管对缝,移开视线看向吴越,眼里满是讥讽:“谁追?官追官?上头一算,今年少了几百石粮,就摊到各屯。你说没地?官册上写你名下几亩就是几亩,照册上写的交,交不起,就从你月供里扣,还不够,就卖牛卖产、卖锅卖碗。再不够,就借债。”
吴越哑口无言。他忽然品出方才苟二爷语气中的轻蔑是怎么回事来——是因为他裘衣底下的长衫。他们这些文人总说报国救民,可关外民不聊生的时候他们在哪里呢?
苟二爷放上焊料,将铜管架在上炭火慢慢烘烤。
“后来孙得功那孙子把广宁拱手送出去,大家以为降了总能有条活路吧,结果清兵得了城立刻翻脸,要百姓将家中存粮全部留下,人赶到辽东去,又说怕把牛给累瘦了,先清点各人家中存粮,到了迁居地,再从该地仓粮内照数领取——这骗人的鬼话,傻子都知道领不回来!又能怎么办呢?不想走,也不用废话,当场就砍了。广宁城外哭声震野,路上饿死的人不计其数,那景象真是人间地狱……要不是我爹有门手艺,唉……”
吴越心口如有铅坠。那些平民被迫迁到辽东,既没有地也没有粮,唯一的出路不就只有自贱给分田占房的八旗官兵为奴了吗?
旁边另一个匠人开口道:“当初沙尔虎达在盛京请人,起初也没人敢来,怕他诳人,到了不认账。最后也就咱们几个豁出去赌一把,来了发现,嘿,确实没说空话。”
“沙尔虎达对咱确实算仁义。他去世了我还担心,要是让那泥蛤蟆爬上去,往后就麻烦了,还好……虽说现在这位毛还没长齐,总归老子英雄儿好汉不是?”苟二爷磨平最后一丁点焊瘤,掸了掸那根细长而匀直的铜管,递给吴越:“好了,你看看。”
1)明末卫所军屯的部分参考《皇明经世文编》中的记述:“故侵夺屯田、隐占为业、祖孙相继、盘踞自如、凡应纳屯粮、悉置诸度外、其馀官舍、彼此效尤、用强霸耕、不纳子粒、往往均摊于槩卫。或捐月粮扣补。或变家产包赔。年复一年、皮尽而骨立矣。富豪者种无粮之地。贫弱者输无地之粮。”
(2)“时金、复诸卫军民及东山矿徒,多结砦自固,以待官军,其逃入朝鲜者,亦不下二万。”——《明史·卷二百五十九》
(3)“七月初六日,汗谕曰:‘迁居东西南北之汉人,不得以牛输运粮谷,恐牛累瘦。应计其家存粮数,交付於蒙噶图。抵迁居地后,由该地仓粮内照数领取之。拨还仓粮时,由蒙噶图转谕地方官拨给。’”——《满文老档》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章 升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