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多，策展部的气氛明显有些不对。
苏旎坐在工位前，桌上摊着一叠供应商资料。周曼中午临时让她做一份供应商初筛，要求下班前交。
原本只是很普通的工作，可苏旎查到第三家公司时，便发现了问题。对方三年前曾和云境合作过一次，最终项目中止，内部归档写的是“合作方向调整”，但她顺着当年的验收记录往下查，却发现真正的原因是设备连续三次安全测试不过关。不仅如此，这家公司去年还有两批设备被曝存在安全隐患。
苏旎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翻回周曼给她的资料。推荐等级：A。她眉头微微皱起。再往下查，剩下几家公司里还有一家存在合同纠纷，而这些，在周曼交给她的资料里都没有体现。苏旎把问题逐条标了出来。
五点前，她拿着整理好的文件去了周曼办公室。周曼正坐在里面接电话，看见她进来，只抬了抬手。苏旎站在一旁等。过了两分钟，周曼挂断电话。
“做完了？”
“嗯。”苏旎把资料递过去。
周曼随手翻了两页，脸色很快便沉下来。“这些红字是什么？”
“风险记录。”苏旎指了指其中两页，“这两家不建议进入下一轮，一家有设备安全问题，另一家半年前刚发生合同纠纷。”
周曼抬眼看她。“谁让你查这些的？”
苏旎微怔。“供应商初筛，不需要看这些吗？”
“我让你筛的是报价和项目经验。”周曼把文件往桌上一丢，“苏旎，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聪明？”
苏旎没说话。
周曼冷笑一声，“才来几天，就什么都想插手。云境有云境自己的流程，不需要你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教别人怎么做事。”
苏旎平静地看着她。“如果流程规定供应商存在安全风险也不需要标注，那是我做错了。”
周曼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办公室里的声音不算小。外面原本还有人走动，渐渐都安静下来。
周曼最讨厌的就是苏旎这副样子。不争，不吵，也不服软。像她说什么，都碰不到这个人。她忽然笑了一声，靠进椅背。“苏旎，你是不是觉得有盛总撑腰，就什么都不用怕？”
苏旎眸色微顿。
终于听懂了。这才是周曼真正想说的。
周曼见她不说话，索性把话挑明。“你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凭什么一进来就做策展人助理？云境每年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你呢？盛总一句话，人就进来了。怎么，现在是不是连我这个副总监也不能安排你工作了？”
门外已经有人停下脚步。苏旎的神情一点点淡下来。“周总监，如果你对我的工作能力有意见，可以直接提。”
“工作能力？”周曼笑了。“你真觉得大家在乎的是你的工作能力？”她站起身，慢慢走到苏旎面前。“苏旎，你不会真以为，盛总看中的是你那几张画、几个方案吧？”
空气骤然安静。
苏旎看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曼上下扫了她一眼。那目光里的意味已经足够明显。“我想说什么，你听不懂？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学生，被盛总亲自邀请进云境，资源给得比谁都快，项目一个接一个往你手里送。现在整个公司谁不知道你是盛总的人？”
最后几个字落下，门外彻底没人出声。
苏旎的脸色终于冷了。“周曼。”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叫她周总监。“你可以质疑我的方案，质疑我的能力，甚至可以认为我不够资格进云境。”她一字一句。“但你没有资格这样羞辱我。”
周曼脸上的笑也没了。“羞辱？我说错了吗？如果不是盛总，你连云境的大门都进不来。”
这句话落下。苏旎沉默了几秒。
很奇怪。她没有生气到失控。反而一下子平静下来。因为周曼有一句话没有说错。她能进云境，确实是因为盛聿年。这份机会，是他给的。她一直觉得，只要自己做得够好，就能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机会。可现在她才发现。有些标签一旦贴上，就很难撕下来。不管她做多少。别人第一眼看见的，仍旧是——盛聿年亲自带进来的人。
她忽然不想解释了。
“好。”苏旎开口。
周曼愣了一下。“什么？”
苏旎看着她。“你不是觉得我没资格待在这里吗？”她把胸前的工牌摘下来。动作很平静。“那我不待了。”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住。周曼也没想到她会来这一出。“你什么意思？”
“辞职。”
两个字。干脆得没有任何余地。
周曼脸色微变。“苏旎，你少在这里耍脾气。”
“我没有耍脾气。”她把工牌放在桌上。“云境是很好的平台，我也很感谢它给过我机会。但如果我留在这里，每一次成绩都要被解释成别人给的，每一次机会都要被人怀疑是靠关系换来的——”苏旎停了一下。“那我宁愿不要。”
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周曼显然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你以为云境是什么地方？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离职流程我会按规定走。”苏旎语气依旧平静。“需要交接的工作，我也会交接清楚。”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周曼忽然在身后开口。“苏旎，你现在出去容易。可我提醒你，离开云境以后，外面不会再有人像盛总一样给你开绿灯。”
苏旎脚步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那就不开。”她说。“我本来也没想一辈子靠别人。”
门外的人下意识给她让开一条路。苏旎径直回到自己的工位。她没有哭。也没有发脾气。只是把电脑里属于自己的资料全部整理出来，又把需要交接的工作一项项列好。周围有人想劝。但看她的样子，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几分钟后，林婉从电梯出来，她原本是来找陈默拿文件的。刚走进策展部，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所有人都安静得过分，而苏旎正在收东西。
林婉脚步一顿，“你在干什么？”
苏旎抬头，“收东西。”
“为什么？”
“我辞职了。”
林婉脸上的表情微变，“辞职？”她几步走过去。“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
“原因呢？”
苏旎沉默了一下，“个人原因。”
林婉看了眼周围，没人敢说话。
她很快转身。
“等一下。”
苏旎叫住她。
林婉回头。
苏旎看着她，“林助理，这是我的决定。”她像是知道林婉要去找谁。“你不用替我说什么。”
林婉眉头微皱，“盛总还不知道。”
“那更好。”苏旎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交接夹。“本来就是工作上的事。没必要麻烦他。”
林婉看了她几秒，到底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直接拨了电话。
二十六层，盛聿年正在开视频会议，手机在桌边震动。第一次，他没接。第二次，又响了。
盛聿年眉头微蹙，“暂停五分钟。”
他拿起手机。“什么事？”
林婉那边只说了一句，“苏旎辞职了。”
盛聿年握着手机的手骤然停住，声音微沉“你说什么？”
“她刚刚辞职。”林婉顿了顿。“和周曼起了冲突。”
下一秒，椅子向后推开的声音响起。
盛聿年已经起身。“她人呢？”
“还在十六层收东西。”
电话挂断。
林婉站在电梯里，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她很少见盛聿年这样，他第一个问的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她人呢。
与此同时。
十六层，苏旎已经把自己的东西装进包里，她来云境时间不长，真正属于她的东西，一个帆布包就装得下。最后剩下那支工作用的笔。苏旎拿起来，又放下，起身。
就在这时，电梯“叮”的一声打开。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步子很快。
周围的人纷纷站起来，“盛总。”
“盛总……”
盛聿年一个都没理，视线越过所有人，直接落在苏旎身上。
她站在自己的小隔间外，包已经背好了，工牌不见了。
盛聿年的脚步忽然停下。那一瞬间，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梦里她也离开过他，他找了很久，久到后来每一次梦醒，都要确认她还在不在。可现实里。他明明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她就要走了。
盛聿年盯着她，几秒后，才开口。“去哪儿？”
苏旎没想到他会下来，更没想到会这么快。
她沉默一下，“盛总。”
“我问你去哪。”
“离职。”
盛聿年的下颌线瞬间绷紧。“理由。”
“个人原因。”
“苏旎。”这是他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这样叫她的名字，没有职位，没有任何遮掩。“看着我。”
苏旎怔了一下，还是抬起眼。四目相对，盛聿年看了她很久，最后只问：“谁欺负你了？”
整个策展部，瞬间死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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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2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