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塔内,刚刚结束了一次五大会议。
虽然名称照旧,但大家对其中的改变都心知肚明。经过这半年的调整,参与会议的依旧是五人,只不过原本代表枭的图特此时代表的却是新生国塞缪尔。而一向不做决策绝对中立的第五政区代表人沈郄加入其中,作为编外人员,拥有一票否决权。
代表人们面色凝重,步履匆匆。图特临别前十分友好地向塞壬道别,塞壬只点了点头,面色上的凝重没有半分缓和。
他看了一眼时间,步入电梯。
【身份识别通过,第四政区代表人,塞壬。】
【行为记录已备份,目标层数XS,危险指数4S。请您注意人身安全,遵守规则。请确认未携带以下物品……如有违规,请及时向守卫室报备,妥善处理……】
电子女声温和轻快的声音并没有让塞壬的心情有所轻松,反而愈发烦躁。
最顶层只有一间房间,配以半圆的合金玻璃穹顶、豪华的配置和严密的保安系统,如果曾经还可以说住在这里这是一种无上的荣誉,而现在这座黄金打造的囚笼已经彻底暴露了它的本质。原本的居住者已经不在,如今关押着的,是一个在总系统内任何记录中都已经确认死亡的名字。
塞壬深吸一口气,迈出电梯,走向在咖啡桌前发呆的“囚犯”。那是哨兵塔原科研部创始人、“弥赛亚”的第一执行官,安文若。
直到塞壬在椅子上坐下,安文若才回过神,看了他一眼。塞壬脸上带着一贯礼貌性的笑容,手上的动作却暴露了他的紧张。
安文若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塞壬目光扫过干净的桌面,以及咖啡杯里的并未喝过的白水。他斟酌着用什么话来作为开头,才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强势。
安文若却先一步开口,带着几分嘲讽地说:“看起来,你们还没有找到他。”
塞壬沉默了,并没有否认这一点。能够缓和眼前这位天才和哨兵塔关系的机会在许多年前就已经错过,他知道这场对话注定不会友好,也收敛了笑意:“那么您考虑得如何了?如今已经没有陆戈上将的阻碍,哨兵塔完全可以全力支持您重新回到科研部进行那些实验。重启‘弥赛亚’不是您一直以来的期望吗?您的才学和智慧不该被埋没。”
“很让人心动的提议。”安文若的语气中却丝毫没有欣喜。他沉默了一会儿,反问塞壬:“你知道异兽吗?”
塞壬不太明白他的意思,点头说:“当然。”
“那么,你也知道异兽是怎么诞生的了?”
塞壬楞了一下,面色凝重地点头。然后他看见安文若轻轻地笑了一下。
“‘弥赛亚’是陆戈就任上将一职后,所委托我进行的第一份实验。”安文若与塞壬对视,泛着灰色的蓝色眸子是冰冷的,一如他的声音也是如此,没有半点情绪,像是在如实地复述一段与他无关的历史,“在付出了难以估量的代价后我们所得到的成果,只是一批完全不可控的怪物……和实验残缺体LK系列。很可笑对吗?即便违背了伦理和道德,依旧不能做到的事太多了。我也奉劝你们最好不要再打它的主意。”
塞壬只觉得嘴唇干涩,说不出话。那次事件距今已经有十七年。他资历尚浅,在事件发生的时候也只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士官,并没有亲身经历。就算只是后来听说,他也能想象得到当时的惨烈。仅一个月内,伤亡人数就达到和平条约制定后的历史最高,阵亡者的名字至今仍在哨兵塔前几乎通天高的荣耀丰碑上。
塔内事后向因被毁坏居住区而流离失所的民众们提出了赔偿,同时签署保密条约,并对外宣称是暴乱分子的所作所为。所有参与实验的人都是罪人,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是共犯。他自己也不例外。
安文若这个名字,就是在那一天消失在了中枢系统的档案中,成了不存在的幽灵。明明还活着,但在所有人眼里,他已经是一个死人。
塞壬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声音干涩:“可成功总是要付出一点代价。据我所知,那次实验已经很接近成功了不是吗?只要再给您一点时间……”
“或许。”安文若打断了他的话,“不过还是让我再想想吧。”
塞壬沉默良久,站起来向他微微鞠身,戴正军帽,向电梯走去。
“等一下,”安文若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下次来能帮我带瓶酒吗?47年的‘白霜’,这个牌子的酒当时卖得不是很好,但瓶子很漂亮,应该会有人收藏。”
“好。”
“谢谢。”
电梯门闭合。这座诺大的囚牢里,再度只剩下他一人。同时在暗处,又有无数视线在看着他。这样的生活他只是过了几个月就觉得烦闷得透不过气,他实在难以想象陆戈是怎么在这里住了这么久。
监控室里,卫兵刚刚交班坐好,在看向屏幕时却禁不住打了个冷战,一直以来的监视对象就那么看着他——或者说,看向了他所负责的这个摄像头。卫兵几乎就想要按下警报,但随后,那人就低下头去观察桌上的咖啡杯。那一刹的对视宛若错觉。
同一时间,帝国萨维斯车站口,陆川刚刚结束了或许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趟列车。
自科技发展膨胀、即3969年以来,铁皮列车和铁轨已经退出了文明史成为了过去,这种以低劣的可回收率极低的能源所驱使的交通工具在如今已经很少存在。甚至陆川在登上列车前,还怀疑过这种历史课本里出现的老古董,安全指数是否真的达到了国际要求的最低标准。好在他们最终安全到达了目的地。
站门一开,人潮霎时轰动,身在其中的陆川被毫无反抗之力地推动向前,即便是身经百战的他也被这种情况吓了一跳。倒是赛门有所准备,提早用绳子把两人的手绑在一起,让他们不至于被人流冲散。
好不容易出了车站,来到一处人少的巷子口,两人身上的衣服已经皱皱巴巴得不成样子,鞋子上也全是各色花纹的鞋印,完全一副难民的模样。
陆川完全放弃整理自己的形象,欲言又止地看着赛门:“每次都这么……热闹吗?”
赛门脸色也不大好,脑袋上绒线帽他不知什么时候丢失在人流中,露出一头泛着青色的发茬。他郁闷地摇头:“以往人没这么多。塞缪斯独立建国以后才这么乱的。”叹了口气,又说:“反过来想,人越多查得越松,也方便我们办事儿嘛。”
陆川跟他走进路边一个杂货店里借了个电话——那种只能用于通讯的老古董——和人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通话,然后挂了电话向他笑了笑:“稍微等一下吧,林哥马上就到。”
等人的期间,赛门也不闲着,带着他在萨维斯镇里转了转。
古旧的建筑满是岁月的痕迹,可这种痕迹没有半分美与意境,入眼的尽是脏乱和污垢。这让陆川想到了同样混乱的莫里科斯,段恒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
这期间还遇上一波一脸不善的混混想要找茬。赛门面对一众人,只是撸起自己的袖子,而后对面纷纷脸色发青,落荒而逃。
看见陆川探究的目光,赛门赶忙把左臂上的六芒星刺青给他看,解释说:“这个就是袖章兵的标记。按照帝国的制度,我的身份地位等同于伯爵。不过我没办法拥有自己的私人领土,最多能合法购买武器,击杀贫民无罪之类的。”
陆川在塞缪斯的这半年和袖章兵也有所接触。那是指生存在黑暗里的群体,和他过去所做的事十分相似——接受委托,刺杀目标人,极少数时候是保护。不知道他身份的人也总会把他的作风与袖章兵联系在一起,就连赛门对他的评价都是如此。
如果真的加入我们,说不定你会比我更强……不,是一定会比我更强。这是赛门的原话。
六芒星的花纹极为复杂漂亮,宛若一件精致优雅的艺术品,这让陆川想到段恒身上的那个蔷薇纹身。据段倚所说,段恒似乎有过当袖章兵的意愿,但最后误打误撞碰到邓囚,因为邓囚给出的条件更加优厚才改变了想法。可这还是没法解释那个蔷薇纹身的来历。
大概就像他藏匿起来的过去一样,段恒身上也有太多秘密没有坦白。也难怪他们之间的结合会败在最基础的信任上。如果提前知道他们回这么快分开,他会把自己的过去坦白吗?他不知道。把这个问题交给段恒,恐怕也是一样的答案。
陆川下意识地握紧了挂在胸前的白狼徽章,骨节因过于用力而发白。
赛门倒没注意到他的异常,一路碎碎念,最后找了间酒吧坐好,同前来搭讪的女子调笑,再度向他发出了邀请函:“枭那边重整洗白以后掌权人是顾忱吧?就算是我也看得出来你的天赋不在经营和下决策,真的不考虑一下加入我们吗?”
这一次陆川并没有拒绝,沉默了一会儿说:“让我想想吧。”
他对加入某个组织没有太大兴趣,或者说,他现在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兴趣。
陆戈的离开对他的意义不同于旁人,一直以来驱动他行动的都是陆戈。不断重复的指令、执行、指令、执行就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就算是“想要找到段恒”这样的想法,多少也源自于曾经向陆戈发过的誓。而找到段恒之后该怎么办,他还不知道。
没有了发条的玩具就成了废品,好在他是个人,知道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学会用自己的脑子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