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够疯狂的。自己居然和一个自称是枭继承人的家伙在同一辆车上?先不说枭集团的公子有多少人想要暗杀高攀,就算他说的是真的,这个人又怎么会和段恒有关系?
段倚把目光从车窗外的景色转移回车内,那个默不作声开着车的男人身上。陆川。陆?枭集团的新继承者居然不姓顾,有趣。这份情报的价值少说也值三百枚小蛇或者二十张黑市兑换券——前提是自己能把这份情报带回去。
段倚在心里计算着两方的实力差距,不得不承认自己逃走的概率并不高,而且就算有能力逃走,一旦和枭结仇,自己在莫里科斯……哦不,塞缪尔估计也活不下去了。偷渡去帝国那边太危险,自己又不是袖章兵那种不要命的疯子。另一方面,她也的确对这份交易很感兴趣。
“你认识我哥?”
陆川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知道你做这个么?”
“我没干多久。”段倚下意识的回答,皱了皱眉,“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既然是觉醒者,为什么不去哨兵塔?”
“不喜欢。哨兵塔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陆川不知想到什么,语气柔和了一些:“段恒和你说的?”
段倚总算认真看了他两眼:“听你的语气,和我哥很熟?”
“我们是……朋友,也许。”陆川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个合格的搭档,没能好好保护他……”
段倚猛地瞪大了眼睛,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暴戾的精神磁场控制不住地翻涌在空气中:“你说过他还活着!”
陆川表情依旧没有变化,目不斜视:“我肯定他还活着。抑制剂在你右手边的格子里,蓝色包装。”
段倚摇头。她闭上眼,让身体陷进车后柔软的椅背里,环抱着的手臂止不住地颤抖。
陆川意识到什么,皱了皱眉:“你用过禁药?”
“你要是能在莫里科斯找到没用过药的人,才稀奇……”
“我先带你去医院。”
“不用,等一下就好。”
她表现抗拒的样子和段恒很像——陆川忍不住想——自以为镇定却控制不住地缩成一团。其实他们长得也很像,五官精致得像是捏造出的玩偶面具,好像永远也长不大。但与外表上的稚嫩恰恰相反的是永远滴水不漏的微笑,和宝石一样漂亮又冰冷的心。
“你和他很像。”
段倚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是谁后,像是要习惯性地笑一下,又像是要哭出来似的难看。
“我哥他和你说过我?”
“偶尔。”
“偶尔啊……”段倚低喃着,目光有些出神。
“他一直想回去看看你们。特别是你,他对你一直很自责。”
“他这么和你说过?”
“没有,只是作为搭档,我能感觉到一些。他很少和我说他家里的事。”
“你能和我说说他的事吗?”段倚把脸埋在两臂之间,小声地说。
“当然。我第一次见到他,是4078年八月十二日下午两点……”
陆川能把每一个对他来说值得记住的日子记得清清楚楚,但他很少去回忆过去,特别是关于段恒的事,以免自己失去冷静。过于剧烈的情绪对他来说都不是好习惯,也不合理。但决定面对段倚,就代表他做好了不冷静的准备。再者,冷静也不意味着是好的。既然已经脱离了哨兵塔,偶尔破格地遵循本能而非是否合理去做一件事,有趣也轻松得多。
训练、学习、读书、约会、游乐园、共眠……以及临别前最后的相拥。一桩桩一件件回忆起来,如数家珍。陆川甚至有些惊讶于自己会连一些细枝末节的琐事都记得这么清楚。
段倚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忽然道:“你喜欢他。”
陆川愣了愣,想要反驳,可那些反驳的话却连自己都无法说服,隐约的温柔像是小孩在回忆糖果的味道,又带着一点大男孩的羞涩和拘谨:“很明显吗?”
岂止啊?段倚刚想说点什么,陆川已经停了车。她看了一眼窗外,警觉地问:“到了?”
“恩。”陆川顿了顿,补充道:“医院。”
拜童年阴影所赐,段倚药物向来没什么好感,不过她最讨厌医院的原因恐怕还是尖锐细长的针管。只是想象一下透明玻璃罐里抽出的冰冷液体顺着针管注入身体,她就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而陆川仿佛知道这一点似的,坦言说只是做简单的身体检查。
段倚全程保持安静,只有在抽血时表现出极为抗拒的反应,好在医院里的都是专业人士,几名护士配合娴熟自然,趁其不备将其五花大绑果断下针。
血液化验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陆川将化验单扫入手环,翻阅的速度和耳机中的朗读尽量一致,倒不用担心看不懂。大部分结果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个别几项评测甚至比他预想得要好不少。
“多久了?”
“啊?”
“药。”
“断断续续……半年多。”段倚莫名难免有些小紧张,忍不住辩解:“生活所迫嘛,不用药他们不放心。”
所谓他们指的是谁不言而喻,能进入黑市总要交出一点把柄。陆川轻轻蹙起眉:“塔内下批的福利金不够用?”
段倚一脸茫然:“什么福利金?”
“哨兵塔会给每一位服役士兵的家属提供福利金,段恒虽然没有入军,但待遇和军官相等……”
段倚彻底懵了:“我哥他去了哨兵塔?”
陆川皱着眉,结合之前段倚认定段恒已死的的情况,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他点开手环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又对段倚说:“等一下会有人来带你去安全的地方,你的弟弟会有人照看,黑市的事也不需要担心。阻断药调配好后会送过去,一定要按时吃。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段倚见他起身就要走,急忙道:“等等!你还没和我说我哥现在什么情况啊!”
陆川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能把事实坦白出来,只是说:“他没事,只是暂时你们见不了面。”
“他在出任务?”
“……”
“我还能见到他,对吗?”
陆川不敢去看段倚的眼睛,只是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迟疑:“但愿。”还能见到他吗?这个问题他甚至不敢想。
不合理的情绪在踏出房门的那一刻便被完美封存,像是短暂地发生了小小故障,重新被修复好的机器。手环上陆续传来的消息催促着他的脚步,甚至带着一点故意置气的意思。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前,陆川一眼便看见了等他的人。
棕红色的短发和更倾向于白人种的英俊五官,让青年毫不意外地成为医院门前的一道亮丽风景线。
陆川不得不小小地惊讶一下。顾忱和他身为枭唯二的继承人,在外出行时不能同时出现在同一地点几乎是不可违背的铁律。而眼下顾忱居然有些高调地亲自来找他,难免让他有些不好的预感:“出事了?”
顾忱对这个同母异父横空出世的兄长没什么好感,态度几近漠然:“家族会议,在十六区。”
家族会议。每年至少例行一次,日期地点随机决定,为确保绝对安全仅以口述方式传达。上一次家族会议还是在塞缪尔独立不久,如此频繁的会议也在情理之中。就算是这样,顾忱居然亲自来找他,莫非是和帝国那边的合作出了问题,还是家族内部分裂愈演愈烈终于到了撕破脸的地步?
陆川并未停留太久,和顾忱先后乘车离开。一路上,他都默不作声地分析着种种可能性。
十六区曾经是枭最繁华的中心地段,在合并前一直作为家族总部存在,除却露在表面上的建筑,地下部分才是它的主结构。圆桌素来是家族会议召开的地点,这次也没有例外。
顾幸一身正装,面色严肃,看见陆川也只是点了点头,并未说话。陆川向已经就坐的长辈们行礼后才坐下。片刻后,随着顾忱的出现,空气中几近凝固的氛围才终于有缓和的征兆,只是依旧没人敢先开口。
菜品陆续上桌,顾幸伸手道了句请,众人这才起筷。就算再怎么罕见的山珍海味,放在眼下恐怕都没人有心思品位。每个人都在吃,就是不见菜少了多少。直到再没人动筷,顾幸才道:“各位都吃饱了?”没人应答,顾幸拍掌,下人进门,将菜品依次撤下换成清茶。
顾幸环视一周,缓缓开口:“今日请诸位来,主要是为了给大家一个交代。今时不同往日,一朝变天改朝换代了,咱们顾家在脚下这块地上,已经不再是一手遮天的霸主。曾经跟在咱们尾巴后面的有了本事,翻脸不认人了。我知道各位都不甘心,不服气。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想必诸位也懂这个道理。”
桌上大部分都是跟着上一代家主闯过的老一辈,仿佛被点到了痛处,面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照你这意思,我们便要默不作声任由人家欺负到头上,丢了祖宗留下来的基业么?”说话的老先生百岁才过精神依旧十足,在众人中地位最高,连家主也要礼让三分。
顾幸笑了笑:“不敢。您言重了。变是自然要变,可到底,做事还要讲究个底线。”
老先生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顾幸道:“上周,东城二十三区出了桩案子。死了十六个,都是咱们的人。戒卫队那边压下去了,是谁干的大家也清楚,但诸位觉得,我为什么没去找人家要个说法?”
顾幸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吼出来:“就因为他妈的那几个崽子干的是禁药的勾当!”
吼声如雷,连枭老一时都被震住了。
顾幸冷笑两声,目光在众人脸上挨个扫过去:“是,禁药现在赚得快赚得多还绝对合法,那些翻脸的白眼狼就是因为做这些才鸡犬升天,仗着狗屁帝国撑腰才敢骑在咱们脖子上。可我父亲在的时候就定下过规矩,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这是顾家立足于枭的底线。最开始那几年日子不好过,可顾家忍过来了。现在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就有人忍不住了。果然是富贵日子过惯了,连良心也被狗吃了不成!”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大声辩解:“当年你爹都不敢这么和我们说话,你又算什么!别人能做的我们为什么做不得?又不是什么杀人放火,至于管到这个地步吗!”
顾幸挑眉望向那人:“说得好。”随后掏出一道木令,拍在桌上:“现以家主令清理门户。川儿,替我送客。”
陆川被点了名,起身半是拖拽地将人扔出门,再由两名下属架离。走廊中骂声渐远,而屋中空气几乎静止,再无人敢说半句。陆川没有回屋,而是守卫似的站在门边。
顾幸收起木令,抿了口茶,从表情上看已经恢复了冷静。
顾忱这时咳了咳嗓子,起身道:“最近日子确实不太好过,诸位见谅。关于集团上的事儿,我这里也有些要说的……”
比之顾幸,顾忱的作风要柔和不少,说的话八面玲珑滴水不露,重点依旧放在与帝国的合作对接上。陆川听不太懂,但也知道情况不太乐观。
会议结束后,其余人陆续离开,只有顾忱和陆川被顾幸留下。
陆川不太明白把自己留下的用意,顾忱作为枭的继承人还可以理解,相比之下他不过是个外人。
还不等陆川问点什么,顾幸就开了口:“段恒的下落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