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您确认是否还有任何需要调整的地方。”
站着做汇报的人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目光落在卡兰身上。
“和胡塞能搭配得来？”
星舰的主导者慢慢地浏览一遍内容，没有针对舰队的编制提出任何疑问。
“你之前和索斯金配合得很好，但是胡塞的风格一般人很难适应吧？”
确实。
蒙诺和索斯金共同围追堵截克伦威尔的后撤舰队时，双方更倾向于明确的分工合作。
但革命军的副总指挥是个能冲绝不停顿一秒的疯子，打仗的时候严格遵循“只要哪怕还剩一个手指头可以动就不会停手”的优良画风。
“我会酌情配合对面的行动。”
思索几秒，蒙诺回答道。
面对自己的顶头上司，他的答案还挺诚实，既没有说太难了做不到，也没有强调没问题我肯定能达成您的期待。
“或许需要一定时间的磨合，不过我会尽自己所能地指挥队伍跟上胡塞副总指挥的作战节奏，减少我方耗损。”
毕竟打仗耗损的不光是资源，还有人。而人很多时候也会被归结为某种不可再生资源。
“我要的不仅仅是配合。”
卡兰冲他笑了一下，顺便招招手。
“我的军团长可不是为了专门打配合才出现在战场上——可以支援，可以合作，但不需要无条件地服从同盟者的所有指令。不合理的那些可以不听。”
“过来些，坐。”
蒙诺慢慢地走过去，坐在上司对面的沙发上。
他看见对方调出了一整套战术图标，把整个作战区域的结构图铺在彼此面前。
“冕环的部分不用部署任何作战兵力，那只是个远程汲取装置。重要的是围绕着SDSS-SBSP01号主序星分布在稍远位置的六处空间控制站、辐照转换器以及电磁波接收中转阵列。”
周边数量庞大的人工造物才是革命军与Ignis-海德曼联军需要接管的中枢控制单位。
“克伦威尔和阿斯特家族共同把持着冕环的相关设施近半个世纪，所以你们会和阿斯特的人打一波遭遇战。”
轻盈地将每一处做过标记的设施推到相应的位置，卡兰温和地说。
“我希望你能压制住至少三座空间控制站，它们的位置相隔不远，对于中型舰而言远距离奔袭的作战压力不会很大。”
“我会尽自己所能。”
蒙诺低声回答，目光停留在对方圈出的重点目标上。
“把卡维泽带上。”
卡兰提醒自己的部下。
“他需要把自己荒废掉的人生补回来。虽然之前他一直负责第二军的第一舰队群，但我几乎很少看见第一舰队群出动的记录，大部分时候都是围绕着首都星周边打打表演赛和军事训练。”
“虽然他最开始表现得一塌糊涂，作为指挥官也暴躁得不像话，但他的抗压能力还不错。”
不如说不错过头了。
蜜獾有时候会呈现出一种一旦我挨了打，那么我要跳起来大叫的状态。
可如果打他的人太猛，他就会滑落到“如果你打了我，那么我就被你打”的境地中去。
“别把太难搞的部分给他，让他去拔周边的小型岗哨。”
三言两语安排好卡维泽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命运，星舰的主导者一向喜欢给不吃压力之人上压力。但这种压力又不至于将人彻底压死、压蔫吧，刚刚好卡在某个逼着对方勉力挣扎的分界线上，堪称节奏大师。
“也别让他闲着。”
蒙诺实在有点想笑。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跳槽之后经常会在工作中笑场。有一部分原因大约是新上司很会搞人心态，如果遭此毒手的不是自己，那么旁观者或多或少都将带着一点点看戏的成分。
“我明白。我会稍微留些注意力给他。”
在必要的情况下，他也会为蜜獾说点好话。
“之前追击克伦威尔残余舰队的时候，卡维泽的表现还算正常——我是指对方不会如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搞出些什么突发奇想的操作。他认真干活的时候未必比其他人差，我倒是觉得他自己琢磨过不少战役相关的东西，但霍尔曼不重点会培养他，克里斯因为他的家族与科学院之间的牵扯而防着他，所以詹森气馁得比谁都快。”
“之后我会把他的这个毛病给改过来。”
表情重归严肃的男人完全不觉得自己在说多么可怕的东西，大概他日常提溜着柯克、逼对方生出上进心时也是这种态度。
“喜欢放弃绝不是什么好习惯。”
可见笑容是会转移的。
尤其是当一些人在商量如何奴役另一位倒霉蛋的时候，那份快乐就会变得愈发地真心实意。
现在轮到卡兰静静地发笑。
这位陛下笑的时候倒是一向端庄，永远维持着温和的、没有太大幅度变化的表情。
“好好带一带他吧。”
多么冷酷无情的话语，直接为卡维泽未来的人生盖上了戳。
“詹姆斯的工作更多针对于后勤，你在战场上仍需要尽可能多地积累那些能够习惯你个人指挥风格的部下，包括之后的埃尔林他们。你必须开始培养起自己的副手了。”
“好……”
蒙诺轻微攥了一下手指。
刚被收编时他觉得卡兰的说辞是在画饼，为了稳住他和柯克，又或者是为了从自己这里掏到什么关于联邦和第二军的情报，对方才会拿着一份看上去前程似锦的承诺往他的面前递。然而时至今日，他开始逐渐确认对方是真的在选择一位未来的第三军军团长。
“在这里想升职很容易也很难。”
大约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星舰主导者轻声说。
“只要你的能力足以匹配你的职位就行。”
“但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也是最难的地方。我不会因为自己的偏爱，而替你开后门——能走到哪一步要看你自己可以达到怎样的高度。”
“不过我倒是不太担心这一点。”
撤走所有的战术图标，嘴巴有点毒的白山羊笑着站起身来。
“毕竟柯克形容你严于律己到丧心病狂的地步。”
蒙诺脸色黢黑，那神色显示事后有人要挨揍了。
“感谢您的信任。”
随意摆摆手，卡兰已经轻轻地拍一拍衣服、整理好自身的仪态。
“去舰桥吧。”
他说。
“把克伦威尔一并带过去。”
这位大君没有留在荔枝湾的塔利亚高等星蹲监狱。卡兰以“借用”的名义从阿方索手中将对方临时调了过来，直接扔到法赫纳上继续吃禁闭。
要人时他的原话是“特殊时期”，特殊时期意味着乔·克伦威尔的用处挺多，无论怎样都比任由对方在监狱里发霉发烂好。
“我们的战俘确实交出了最后一支舰队的权限密钥，但这并不意味着那些人就会一声不吭地双手举过头顶快乐投降。”
走在法赫纳开了快捷通道的走廊上，星舰主导者同身边的蒙诺说。
“能被留作杀手锏、讨价还价的筹码的队伍，大多数是剩到最后的军队中的狂热派，所以面对必然的失败他们也能像瞎子一样只管往前冲。”
“更何况控制着冕环相关设施的部队除了克伦威尔的残存驻军外，还有阿斯特的人。”
“接管过程不会如理想方案一般顺利。”
不得不说，就算是禁闭室，法赫纳上的单间也比塔利亚高等星驻军基地里临时划分出来的房间舒服。
更何况星舰做饭好吃。
很长一段时间不见天日、从一处看押点被转移到另一处看押点的前大君居然收拾得整齐了不少。
原本乱七八糟的胡子剃干净，衣服也换了套新的，只是眉目间的神色还带着点憔悴。
几乎是爬得越高摔得越重这句话的真实写照，一个标准月前还是可以决定他人生死的人上人，一个月后被用枪顶着后脑勺吃牢饭，重力加速度的下坠体验不外如是。
“您找我。”
在面对曾经的皇帝时，对方下意识地使用了敬称。
毕竟他是帝国人，而帝国现在是真的有一位还在任的皇帝，对于卡兰的位置大概或许比自己高这件事，倒没那么难以接受。
“我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坦白的了。”
“你不需要回答问题。”
已经坐到舰桥主座上的星舰主导者没有移动，也没有起身。
这位陛下的傲慢其实分情况，具体来说属于比较具有主观能动性的类型。对于脑子里放着皇帝和一整套权力关系的人，他会保持一贯的态度从容接受；但是如果对于联邦的居民，又或者是没把他当皇帝看的人，他也从不强求对方遵循任何老套的礼仪。
“将你带来是因为稍后需要你做一些事。”
距离进入SDSS-SBSP01号主序星及周边六处空间控制站覆盖区域，还有四十八个标准时的路程。
无论革命军还是Ignis-海德曼联军，采取突袭战术时讲究的都是快且准。
双方的联合舰队一旦自荔枝湾启程，就在领航舰法赫纳的密蔽场保护范围内开启了连续的、不留一点容错率的高强度跃迁赶路模式。
常规飞船航行绝不敢选择的航线与跃迁点，在依靠法赫纳开路的情况下难度骤降，变得可以涉足。
“做好公开讲话的准备。”
卡兰温和地说。
“——我是指面向你布置在阿卡迪亚冕环周围的残留舰队。可以提前想好要说什么、怎么说，毕竟我不太喜欢一位毫无用处的大君。”
“而这一次我的心情比身处KT002星港时好一些。”
“所以我给予他们放下武器的机会。”